南方艺术

黄孝阳:阿槑冒险记(4)(2)


  十七
  
  天地娱乐公司的办事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半个时辰后,稻城上空冉冉升起无数朵烟花,九架通体刷有“小红帽暴力团”五字的巨大飞艇,若鲸鱼巡游于黑夜之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奇特轰鸣声,大量传单自其腹处纷纷而下,传单中还夹有各种币值的钞票。以一元为多,但一元钱也是钱。稻城沸腾了,所有的窗户皆被推开,连土壤深处匿伏的众多生灵也都钻出洞穴,朝着稻城广场的方向翘首以望。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自那里传遍稻城的每个角落:
  稻城人民醒来吧!
  你们在黑屋子里沉睡了太久。今虽千古未有之盛世,但仍有虎狼横行,奸佞妄为,欺瞒天下。幼不得学,老不得养,病不得医,无片瓦遮身者众,连猪肉都像白云在空中飘荡。魍魉魑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磨牙吮膏血,积骨高山丘。金取于滇,不足不止;珠取于海,不罄不止;锦绮取于吴越,不极奇巧不止。悲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来自德国的小红帽暴力团将告诉你答案。
  让我们齐声欢呼“为人民服务”!
  让我们用掌声改变稻城!
  
  广场中心,灯光喷泉处,处处洋溢着隆重、热烈的喜庆气氛。已换过一身黑衣斗篷的史莱克端坐在主席台上接受一个中年记者的访问。灯光每隔五秒钟就在他眸子里涂上一种色彩,这让他看上去就与外星人差不多。外星人从哪里来?当然是从他妈的肚子里来的。我忧伤地注视着主席台。小瓦未列席,山羊胡子在他左边,小红帽坐在右边。主席台上装饰着松柏与鲜花。天地娱乐公司的LOGO标志悬挂在桔黄色大幕中央。数十根彩旗分列两旁。一块巨幅标语绕主席台三匝,上书:“热烈欢迎小红帽暴力团届临我市访问演出”。
  史莱克清晰有力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膜。
  “天地娱乐公司这些年取得了一些成绩。这些来之不易的成绩,是在稻城委员会与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全市广大干部不断进取、团结奋斗的结果;是稻城市人大有力支持、依法监督和稻城市政协积极参与、民主监督的结果;更是稻城市人民齐心协力、努力拼搏的结果。”
  “艺术就是暴力,它把人从平庸乏味的日常生活中拯救出来,给了人们活着的希望,它基于对人之原罪的诠释;暴力就是艺术,一切现实主义都可抽象为艺术,这个抽象的过程即是暴力。比如一切竞技体育都是对各种暴力行为的转化与消解。艺术是非常极端的,极端怎么可能没有暴力在场?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叫小红帽暴力团而不是艺术团的原因。唯有面目狰狞的暴力,才能劈开日常生活紧紧裹在人们身上的硬壳,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存在,继而学习审美,呼吸到真正的旋律。暴力在唤醒我们!一切文明史都是暴力史。西方艺术史上有三个艺术高峰,也相应带来了三次暴力的高潮。比如中世纪对人性天国的诗意化表达,对艺术的绝对圣洁化,结果催产出那些残暴的宗教审判。他们现在认识清楚了,所以干脆就拍了一部《暴力史》,所以《老无所依》得奥斯卡金像奖。毕加索和达利的伟大在于昭然暴力的同时,却也警醒了暴力,消解了暴力。而稻城几千年来的艺术表达,一直是不阴不阳不死不活不痛不痒,扮演着一块遮羞布的角色,恶的真实被伪善的虚空所掩饰,根本缺乏对暴力本源的表达,有的也只是一种色情的疯狂暴露和泛滥。毋庸讳言,小红帽暴力团将改变我们对艺术的看法,甚至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
  “妈的,你竟然指责我抄袭?我抄谁的?天底下有谁够这个资格让我史莱克抄?这叫引用,你懂不懂?丢你老母,你是不是说一句话,就要补充一句,这是某某某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说的话?来人,剖开这个王八蛋的肚子,往他胃里搁上一块铅,缝好后扔护城河里去。换一个记者上来,要美女,要年轻,要丰胸翘臀,要懂得发问小红帽是否与白雪公主搞蕾丝边,懂得发问小红帽是否与克林顿有几腿。妈的,一点记者的专业素质都没有。山羊胡子,你给我打电话给报社,说明年的广告费投放额减半。”
  
  我盘膝坐在主席台下的暗格里,手里有两张纸,一张是处于A级保密状态下的节目单,一张是捡来的宣传单。节目单下印有一行小字:表演者的表情一定要苦大仇深,一定要自始至终饱含热泪。大屏幕同时投影稻城各条战线今年涌现的先进人物的可歌可泣的事迹。伴以flash动画,穿插德国小镇风情,及时给出德国香肠的特写,让观众流下口涎。
  阿鸟愁眉苦脸指着节目单上第七个节目“勾引我老公者死!”说,“我是男人吖,这怎么唱?”克林顿白了阿鸟一眼,“要不要我往你眼睛上涂点润洁?这么大的字都看不清。领唱者是小红帽,妩媚哀怨,怒与悲愁是她的活。你是伴舞,要做的是用肢体语言充分阐释小红帽的表情。”阿鸟郁闷无比,“你说得对,可什么叫肢体语言?哭时,我还可往眼睛里滴辣椒水,妩媚时,咋办?”克林顿啐道,“妩媚时你就翘兰花指,哀怨时你就捧心口,愤怒时你就拽自己头发……”
  男人就演不好女人?四大旦角,梅兰芳的“样”,尚小云的“棒”,荀慧生的“浪”,程砚秋的“唱”,哪一个不比女人更像女人?一颦一笑,一起一坐,宛然巾帼,十足雌物。国粹之京剧讲究唱念做打,唱念做打,光一个念白就要做到字字珠玑,从中分出喜、怒、忧、思、悲、恐、惊。我没理会他俩的嘀咕。夏虫不足以语冰。白雪公主坐在一边忧心忡忡,细小的灰尘自她指缝里若光阴漏下,“阿槑,我们明天走到大街上后,真会有百分之二百五的回头率吗?”
  我说,“会。”
  白雪公主说,“那我明天抹什么样的护肤品好?”
  我说,“雅霜。经典国货。滋润肌肤、防御风寒,还具有神奇的卸妆和清洁皮肤的功能。”
  白雪公主怔了半晌,指着宣传单上的“扒灰”两字说,“这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要说,‘童话国王疑与白雪公主扒灰’?”
  “他们没文化。这个词用错了地方。你是国王的女儿,不是媳妇。他们是没廉耻的标题党,十有八九做过新浪的编辑。”我怅然地望着头顶飘落的灰尘,若是小瓦在,又或者是小红帽在,这种文化普及工作,就不必我做了。小红帽呀小红帽,你与小瓦的辩论,到底谁输谁赢?为什么当史莱克变形为木乃伊时,你要主动地在合同上签下名字?难道说我看错你了,你终究不过是一个浅薄的渴望一夜成名的无聊女子,在突如其来的眩晕面前便迅速堕落,并且是越堕落越快乐?
  我说,“白雪公主暴力团现在变成了小红帽暴力团了。你就不感到难过?”
  白雪公主鼻子一翘说,“我为什么要难过?哼,什么白雪公主暴力团?明明是挂羊头卖狗肉。”
  我有点尴尬,“那现在小红帽坐主席台,你坐主席台的木板下,就真的一点也不失落?”
  白雪公主呶起双唇,“说一点也不失落,那是假的。好歹有那么零点几毫克,但想想,人家小红帽坐主席台是应该的。长得好,又聪明,唱的歌又那么漂亮,还懂得那么多的知识。或许我们能在她的带领下迅速闯出一片天地,而不必去服从什么潜规则。”
  我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潜规则?”
  白雪公主说,“你挂在梦里第七十九号房间的门帘那么大,真当我是瞎子呀。”
  我叹口气,“那你想不想重新回到我梦里,不再出来?”
  白雪公主咬了一会儿手指甲说,“不想。我觉得挺好玩的。不管叫白雪公主暴力团还是小红帽暴力团,都挺好玩的。”
  我闭上嘴。身上有黏黏的汗。我还真有点怀念白雪公主最早雌性暴龙的形象。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简单快乐!我把用作道具的一个鸡蛋搁在掌心转动,没多久,它就成了一颗咸鸡蛋。我慢慢剥去鸡蛋的壳,蛋黄分给白雪公主,蛋白一块块喂入嘴。也许,对于人们来说,一双靴子确实比莎士比亚更有价值,现在到了我重新思索一切的时候。但,什么才是“一切”?或者说,秦始皇、万喜良、孟姜女,执导《秦始皇》的张艺谋、书写《碧奴》的苏童,以及在长城脚下生活了千年的农人等等,都是“一切”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人是词语的囚徒。人都不可避免地被那个其实并不属于他的道德所绑架。要想让灵魂获得真正的解放,惟有摆脱自我,摆脱那个由事件与时间堆积而成的偶然。
  我把鸡蛋壳的碎块埋入土里,拿起白雪公主脚边的镜子,长久地凝视镜中这个表情阴郁的男人。他的头发很少,额头与鸡蛋差不多的形状,因为木板缝里漏下的光,有点透明,让我忍不住产生把蛋壳打碎的冲动。但也不是鸡蛋,鸡蛋要光滑白嫩得多,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烤红薯。问题又来了,想到了烤红薯,我嘴里便情不自禁地生出甜津津的味道,如果他是一个妙龄少女,我还可以冲上去抱着这个额头乱啃,可他显然不是,一股强烈的酸臭味与腐臭味从他身上冲进我的鼻腔,肆无忌憧地拨弄着我的鼻毛,我只好打了一个喷嚏,结果又把脸都打疼了。
  台上响起锣鼓声。耳边传来小红帽明快俏丽的唱腔。唱得真好,几句简单的乐句,就在音乐的美、表现以及意味上,创造出无与伦比的奇迹。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照只纸老虎。
  下山骗政府,山上有老虎,虎照这样酷,一定是真虎。有谁不服输,脑袋作赌注……
  
  我没再多想,抓起一张虎皮套在头上,虎吼一声,沿地板暗格翻身蹿出。虎吼是有难度的,搞成猫叫就不像话了,所谓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也不能搞成鹤唳、犬吠、猪哼、牛哞、羊咩、狼嚎……若搞成公鸡打啼那就更不对,但不对也没有办法,尽管我事先在嗓子里含了一块炭并咽下一大杯放了辣椒油的马丁尼酒,我的吼声还是与一只被阉割了的小公鸡差不多幽咽婉转。
  掌声响起。
  掌声如潮。
  掌声若成千上万只鸭子齐声嘎嘎叫。
  巨大的观众席呈扇形朝我打开,一层一层,平缓向上升去,消失于茫茫黑暗之中。就仿佛我在一个神秘深渊的底部。我在斑斓虎皮中清晰地看见了每一个人的嘴脸。好像有某种东西在一瞬间夺走了他们的灵魂,他们不约而同以某种滑稽又古怪的方式咧开了嘴——毋论男女。
  
  我高声念道:从前,有位漂亮的皇后一直没生孩子,非常烦恼。有一天,她在湖边洗澡,出现了一只青蛙,对她说,你将会生一位公主。不出一年,皇后果然生下一位公主。皇后非常高兴,邀请所有的仙女来参加庆祝宴会,但糟糕的是她忘了邀请一个仙女。宴会当天,仙女们带着祝福来参加盛宴。突然,没被邀请的仙女出现了,说,当公主满十五岁时,会被纺锤扎中而死。每个人都非常吃惊和恐惧,害怕她的恶咒会实现。另一位仙女赶紧祝福,公主不会死,但要昏睡一百年。皇后收缴全国的纺锤,把它们全烧毁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公主越来越漂亮。不知不觉,大家都忘了那诅咒。公主十五岁生日的当天,她一个人在城堡里走来走去,突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个锁起来的小房间,一时好奇,撬开锁,发现里面有根被人遗忘了的纺锤。她伸手摸了摸,立刻被扎中了,昏沉沉地倒下睡着。恶咒成为事实。又过了很久,一位王子出现在城堡外,他不听侍从劝阻,披荆斩棘,进入城堡,寻找那位传说中的睡美人。最后他来到小房间,发现了她,久久地看,终于忍不住地亲了下去。于是,公主睁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子。睡美人复活了!睡美人和王子举办了一个很盛大的结婚典礼,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砖头、番茄、啤酒瓶、没煮熟的生鸡蛋若山呼海啸砸来,一个王八蛋竟然用报纸包了一团屎扔上台,刚好扔进虎嘴,差点把我臭死。我在台上翻滚,蹿高伏低。万千喉咙在耳边汇成滚滚惊雷,“打死骗子老虎”、“正龙照虎?这都是啥年代的事?玛勒戈壁,一点也不与时俱进,调戏我们纯洁的感情”、“你这就不懂后现代了,那周老虎已重新出山,并发誓要亲手逮一只华南虎向全国人民献礼”、“草泥马”……
  眼看我就要被砸成一张年画虎,又或者是一只我从未有过耳闻的神兽草泥马(它们之间应该是存在着某种奇异而又神秘的联系),小红帽再次拯救了我,轻启朱唇,开口歌唱:
  这是童话,是格林兄弟所著《睡美人》。我想大家一定听过。不过,虽然许多女孩都渴望成为睡美人,得到王子的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可大家是否明白这篇童话的真正含义?为何漂亮的皇后一直不能生育?非得她赤身裸体遇见那只可恶的青蛙后才有了孩子?青蛙这东西又黏又湿,一兴奋肚子就膨胀,像不像男人的那玩意儿?青蛙还是古时候配制春药比如“旱苗喜雨露”不可或缺的材料。又据说还能炼制“守宫砂”。这些或都是无稽之谈,可它们毕竟曾大量出现在传说中,也就相应地具有了某种涵义。纺锤又意味什么?为何公主一摸到它——而非摸其他东西——便晕过去?是因为它的坚硬堪比男人的生殖器,公主受到性侵犯?又或者说它形似女人阴核,公主由此发现手淫的快乐?又为什么非得等待一百年,而不是一年、二年、十年,才允许王子来到城堡唤醒睡美人吗?我们不妨把那些埋藏起来的隐喻从暗地里拽到阳光下。
  能把冗长的韵白唱得这样铿锵悦耳,有宫商角羽,有阴平去入,还能萃集东方京剧与西方歌剧之精华,曲尽其妙,天衣无缝。小红帽果然不同凡响。我抖落身上秽物,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小红帽的差距,也对把她培养出来的那位女士油然生起尊敬之意,更对史莱克的慧眼暗自叹服。出来混的,混出了名堂的,有谁是苕货?
  我把身子缩入舞台一角。应该说这舞台布景绝对是大师水准,每个细节都充满智慧,不谦虚地说,它可以将剧场内短暂的瞬间变为观众心目中的永恒。而由山羊胡子对光线强弱和混合光量的比例变化的控制更是出神入化,我能在这摇曳不定的光线中看见神秘、华丽、高贵、典雅、甜美、温馨、悲惨、寂寞、浪漫等词语。我叹口气,克林顿自暗格里探出头,“阿槑,你看。”是一本书,因为年月过久,又不知是被谁扔在下面,书页已发霉,页码也残缺不全,但仍然清晰可见《怪物史莱克》几个魏碑体。我的藏书室没有这本书!我大喜过望,一把夺过。克林顿支支吾吾说道,“阿槑,书里的史莱克是不是这个逼我们签卖身契的史莱克?可为什么我怎么也看不出他丑陋的外表下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在一分钟内用快速阅读法迅速浏览完这本由美国梦工厂生产的作品,眉头皱成亚历山大结。这两个史莱克十有八九是一个人,否则如何解释那个绿色的大屁股?如果说他们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谁是他的伙伴唐基与菲欧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唐基的命运可想而知,史莱克既然与菲欧娜公主“幸福地结合了”,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头喋喋不休始终不肯闭上嘴巴的蠢驴十有八九成为了他们婚礼上一道味道鲜美、可治疗阳痿不举的驴肉火烧。美公主菲欧娜肯为爱情做一个奇丑无比的绿色怪物,这种爱固然感天动地,那么她是否同样有可能为爱情做出牺牲,变成山羊胡子,变成能潜进他人梦里窥测其来意的人妖,或者接受“秘党”的初吻变成一只蝙蝠?天哪,若小瓦就是菲欧娜,小瓦所有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奇怪行为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这是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一个石破天惊的学术问题,它的澄清必将如伊利牛奶强壮我们的身体,丰富我们的心灵。
  我的手微微发了颤,没有向克林顿提出这个可能。凡事都有可能。可能是世界震动的弦。灯光时明时暗,时强时弱,时冷时暖,似水乳交融变幻无穷。我鼓起眼,飞快地脱去腥臭的老虎皮,换上一身青蛙服饰。耳边小红帽的歌声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粗野,一会儿温顺,渐渐地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让人在暗赞的同时以为这嗓音也就到为止。那知这声音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层,层层叠起,就像小瓦曾使出的“梯云纵”,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攀上了一个我从未敢想象的空间。这里的旋律包含敬畏、庄严、神圣之情感,像一队风尘仆仆的朝拜者,穿着麻衣褐鞋,从时空尽头走来,缓缓而行,依次翻过山巅。山巅的那头是什么?旋律静静回荡,带着一种催人落泪的忧伤。视线尽处呈现出一片空明。一个微小的肉眼几不可识别的黑点在空明中蓦然出现,歌声随之陡然一落,若鹰隼捕食,影子还留在山坳这边,而身躯已裹着凛凛寒意扑向十里之外。一根丝绸自歌声中抽出,冉冉飘落,拂过少女的脸颊,在潋滟水波中慢慢沉下,渐然悄无声息。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水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水波顿时汹涌,仿佛是那潜于深渊处的龙朝天穹抬起头,风云激荡,已是深红色的帷布一点点拉上,突然猛地拉开。
  穿着一身十五世纪欧洲宫廷王后服饰,嘴巴上还抹了口红的克林顿站在舞台中央,头戴一尺半高的圆锥帽,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彩带,身后是蓝天白云,脚下是一泓蔚蓝的湖水。水在舞台上发出潺潺微响。偶尔有鸟鸣声响起。而小红帽的歌声继续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传出,响彻大地——
  从前,有位皇后非常漂亮,【克林顿掏出镜子,问,镜子啊镜子,我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吗?由山羊胡子配音的镜子回答道,尊敬的皇后,您是的。】因为国王性无能,一直没生孩子。那时没有医院,没有现在这样发达的医疗检测手段,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生,只能默默忍受着各种议论与羞辱,比如不会下蛋的母鸡等。国王冷淡她,准备另娶新欢。皇后寂寞地来到一湖水边。白云倒映在水面。皇后脱去平时缠绕在身上那些繁琐的服饰与环佩,把羊脂玉一般的身子浸入湖水,恍恍惚惚,突然看见了一只青蛙。【青蛙就是我。】一眨眼,这青蛙便化作一位英俊男人,抱紧她,亲怜蜜意。【说实话,川剧变脸的手法并不难,但搂着一条狗扮亲密状,还得去亲吻它两边一样的脸,这真有些难。还有,拥抱也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靠的那么近,却看不见彼此的脸。】而皇后与国王的性生活一向糟糕得紧。也难怪,哪位习惯发号施令的国王愿意在这方面费点心思去讨好女人?他们可能从没想到女人也是人,也有性欲。总之,皇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莫大的喜悦。性,一下子就让她流光溢彩。
  
  不出一年,皇后诞下公主一位。【白雪公主穿着泡泡童裙出场了,把两只手举在耳边朝着克林顿喊,妈妈。我没晕,我坚持住了。】当然,国王并不是公主的亲生父亲,可他不知道,头顶绿帽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地准备起庆祝宴会,并打算立公主为继承人。【再牛逼的钢琴家,恐怕也弹不出他的忧伤】。这时,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女因为皇后一直未与她分享青蛙男人,便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国王【山羊胡子客串】。国王大怒,欲处死皇后母女。消息被泄露,国王也太小觎一个女人在生死关头能暴发出来的能量,更何况恋奸情热的皇后早就不满与青蛙男人提心吊胆地欢好。她以自己的身体为饵,很快便牢牢控制住几位握有实权的大臣,其中还包括国王唯一的亲弟弟【穿着一件用三千只松鼠皮制成的外衣的阿鸟上场了。外衣袖口还有一首诗,是用七百粒细珠与数斤黄金丝线绣成。诗文曰:任何女人,只要对性觉醒了,就都具有娴熟使用性使之成为核武器的天赋。】皇后迅速发动雷霆万钧的宫廷政变。国王被处死,国王的弟弟被囚于城堡里一个最幽暗隐秘的房间。那个通风报信的侍女被砍去四肢,而青蛙男人则戴着从老国王脸上扒下的皮所制的面具成为新的国王【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嗨,咱们呀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庆祝宴会如期举行。【人生就是一个大餐桌,上面摆满了杯具和餐具】天底下的仙女都赶来赴宴,不管她们心里如何想,面对权力的新主人,她们还是一一奉献上美好的祝福。【这些群众演员穿得真少,若能再少一点就更好了】但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天底下同样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侍女的母亲虽然与“仙女”这个美妙的词汇无关,却赶到宴会上勇敢地诅咒着:等到公主十五岁时,将被纺锤刺伤倒地毙命……侍女的母亲当场被剁成肉酱【是猪肉酱,我尝了一口,味道不赖】,可这个恶毒的诅咒却已牢牢钻入皇后心底。一个乖巧的仙女见状赶紧说,公主不会死,但要昏睡一百年。这仙女看似乖巧,实是蠢货一个,她完全可以说,等到公主二百岁时才会被纺锤刺伤,又或者说公主虽然在十五岁时将被纺锤刺伤当场倒地晕迷一分钟就会醒来并因此更为明艳动人。【哗众可以取宠,也可以失宠。】皇后生气了,喝令刀斧手砍下这个笨仙女的头­,这就是马屁拍到马腿上的下场。【这位漂亮的群众演员肯定没有与史莱克潜规则。】
  全国上下被翻了个底朝天,纺锤一律都被收缴并烧毁。但皇后却忘了去检查囚禁国王弟弟的那个小房间,那里还藏着一根愤怒的纺锤。【“坏男人”一定要有好容貌,否则,他不配做坏男人,不配做女人心中的坏男人。】皇后忧心忡忡地请来大批的学者专家教授,请他们讲解纺锤的涵义,如何才能避免其伤害?虎毒不食子,皇后对公主确实有一颗拳拳慈母心。学者专家教授引经据典详细阐述了纺锤与性之间的关系,一句话,万万不可让公主有性意识,并建议皇后从小就把公主女扮男装,更不准她接近任何男人,也包括她的亲生父亲,这样,公主才能在十五岁之前不察觉性,不被男人侵犯,保持完璧,逃离诅咒。
  皇后虚心纳谏,并掀起一场轰轰烈烈“贞洁运动”。妓女挂上破鞋游街。惩罚嫖客的办法则是切下他们的生殖器官。偷情者用石头砸死。性骚扰他人者一律送去矿山做三年苦工。而任何一位胆敢在夫妻生活中呻吟出声又或采取除“男上女下”体位之外姿势者,经查实,鞭刑十下,罚俸,降职,开除。城堡里任何可能与性发生关系的油画、雕塑等艺术品也都一一被焚。【我与阿鸟已换过一身古罗马士兵装束,手持圆盾与皮鞭,雄纠纠地在舞台上走了三圈,再继续下场换服装。】当然,这种“清洁”只与百姓有关,与皇后本人无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主一天天长大,活像一位漂亮英俊的少年。她根本没意识到这世上还有“男人”这种生物。当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那诅咒,公主十五岁的生日来到了。这天,青蛙男人在皇后身上筋疲力尽地挣扎了几下就突然硬挺挺了。这叫“马上风”。【真惨。要通过肢体语言表演出什么叫‘马上风’,确实是高难度。】没法子,哪怕猿人泰山也终有一天会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榨得干净。皇后心乱如麻。
  公主一个人在城堡里走来走去,她发现了那个锁起来的小房间,一时好奇,便撬开锁,发现里面有个衰老的男人【为什么是阿鸟,不是我?我这心碎的,捧出来跟饺子馅似的。】正在抚弄着一根奇怪的东西,那是她从未见过自己也不曾有的东西,公主兴致盎然地蹲在一边观看。【大部分女人喜欢一个男人都是一种原因,就是她搞不懂他。】老男人在公主进来时已知道她是谁,十多年的时间已让这位当年的亲王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老混蛋。他不动声色地用一枚古老的硬币开始诱惑公主,恶魔一般的声音驱使着懵懵懂懂的公主脱光衣服。【男人要有钱,和谁都有缘。】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他细声呢喃,用那根奇怪的东西撬开了她潮湿的门,就像她撬开这个已封闭了十五年的房门,他在她体内一厘米一厘地前进,用种种奇妙的方式轻挠慢搔公主的内心。【阿鸟过去肯定没少去街头的小录相厅观摩。这个王八蛋!】这是公主所从未感觉过的。一根根神经末稍被点燃。起初是轻微的疼痛,渐渐,一道道光线从灵魂深处绽出,并生出越来越多不可言说的欣喜,公主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快乐地骑在老男人身上舞蹈,就像一头奔跑的小鹿,汗密密地渗出,脸上飞起两抹潮红。【青春不常在,抓紧时间谈恋爱!】他占有了她。她发出快乐的叫喊,声音如此响亮,整个城堡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两楚。皇后匆匆赶来,差点晕死,马上令人把那个当年因一念之差而留下其性命的老色鬼凌迟处死。【哈,阿鸟死的样子好难看,被剥成光猪,还被渔网罩体。】
  但恶魔已被释放。拥有那种奇怪东西的人,准确说是男人,不管啥样的男人,都成了公主最爱不释手的新玩具。她开始近乎疯狂地到处收集男人,逐一与他们欢好,她是这样肆无忌惮,又如此这般贪得无厌,以至于短短一段时间,整个王国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位淫荡而又美丽的公主。【真难为白雪公主了,这种表演是否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这无疑是扇在皇后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更糟糕的是,这危及着皇后的统治,当年的“贞洁”招牌仍遍布全国大街小巷。几个臣子进谏,必须管束公主,否则此风一起,国将不国。可惜,腿长在公主身上,偏偏这位公主又有绝世容姿,石榴裙下从不少悍不畏死者【可怜的白雪公主眼眉被涂得一团银光,嘴唇绘成青紫,身着豹皮束胸,这让我意识到一个真理:女人的胸挤挤也就有了】。
  皇后最后不得不动用铁链将公主锁起。但远近王国已有不少王子听闻公主惊人艳色。其中一位,色胆包天,乘月黑风高,持长剑,挟柘弓,斩杀数人,劫走公主。不过,他的运气只到此为止。越来越多的王子加入到这场争夺,公主就像《特洛伊》里的那位海伦,终于引发了国与国之间的一番杀得天昏地暗的鏊战。【人生的两大悲剧:一是万念俱灰,一是踌躇满志。】成千上万的头­被利刃砍落,血灌溉着整个大地,白骨满地,草色凄迷。一时间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诗章,或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化溅泪别鸟惊心,又或者是荒村古岸谁家在野火溪云处处愁……
  当然,这里少不了公主与救她出牢笼的那位王子之间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王子【为什么还是阿鸟?】为她百般死,终被利刃穿心,临死大叫,百年后我再来寻你!【好好活着,因为我们会死很久很久。】公主明白过来,顿时泪如雨下。这一番哭,好家伙,哭倒长城,掀翻了巴比伦空中花园。天上的宙斯大神奇怪了,低头一看,咦,海伦不是早被自己收来做通房丫头了,这世上咋还冒出一股“祸水”?心头大喜,摇身幻化成一只青蛙【为什么还是我?】跳到公主手上,呱呱地叫,公主,你亲亲我,我就会是一位英俊王子。
  公主止住泪,心想,哇,世上的王子万万千,会说话的青蛙就一只,拥有它,太酷了,二话没说,就把宙斯化成的青蛙揣入口袋,继续哭,哭累了,便停下来捏捏青蛙,听它说话,喘上口气,再哭。宙斯被捏得那惨不忍睹。天后赫拉【为什么赫拉是克林顿?克林顿上身裸着,下半身套着一条坠满响铃和闪亮银片的围裙,用脚铃打着节拍跳上舞台】心疼了,丈夫再风流,那也是自己老公,必须捍卫,于是化装成一个卖梳子的老婆婆,走近公主,瘪着嘴说,漂亮的公主啊,也唯有这把梳子才配得上你美丽的容颜。【最伤人的话,总出自最温柔的嘴。】公主接过梳子,刚往头上一插,立刻晕迷过去。郝拉赶紧从她口袋里掏出丈夫,对宙斯拳打脚踢一番,出了口恶气,一阵风似的跑掉了。【妈的,克林顿,这是演戏,不是叫你真打,更不是叫你用嘴咬。小心老子得了狂犬病,咬你一口。】临走时她心念一转,这么一个我见犹怜的红颜,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化尘土一堆,实在对不起观众,于是许诺,百年后,将有一位王子把公主唤醒。
  荆棘在荒原里生长,雨水滋润着它们。一些国家出现了,另一些国家永远消失了,上帝之鞭从每一寸土地抽过,皇后被起来造反的民众送上了断头台,临行时,她还喝了一碗酒大喊:自由,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其实!【别到处嚷嚷世界抛弃了你,世界原本就不是属于你】公主在城堡中孤独地晕睡。就像一个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白雪公主睡在舞台上的样子真美。】时间,而不是其他事物,承担起教育她的职责。她渐渐地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懂得爱,懂得恨,懂得了生命的奥秘。
  一百年弹指而过。【老鼠从不浪费晚上的时间,而人类却浪费了每天的三分之一,太讨厌了,剧情拖沓得我都睡了一觉。】她宿命中的那王子穿越几世轮回,再一次站在城堡前。他还是一个鲁莽的少年【阿鸟!还是阿鸟扮演!史莱克,你这双猪眼!戴黑皮无指手套,穿黑皮背心,套包臀牛仔短裤的阿鸟在登场时耍了一个托马斯大旋转,惊起一片雌性生物的尖叫声。唉,现在果然是消费男色的时代】被一本记载着这个“睡美人”传说的书籍弄得神魂颠倒。也难怪,有哪个少年不唯美呢?美是存在,美是意义,美是他的血他的肉他的肉他的一切。而他作为一个王子早也瞧腻了俗世中的女子。他拒绝父亲指定的婚事,带着一个叫桑丘的侍卫,偷偷溜出国门,踏上寻找睡美人的旅程。【哪里跌倒,哪里爬起……阿鸟老是在那里跌倒,我怀疑那里有个坑!】一路上他锄强扶弱打抱不平,比如把牧童安德瑞斯从地主的皮鞭下解救出来,虽然他一走牧童反而遭受到更残忍的鞭打,以至于后来牧童不得不向他抱怨,“凭我多么倒霉,总不如受你帮忙倒霉得厉害”,但这显然不能抹灭他的善良与勇敢。他向风车挑战,拿一把又钝又锈的短刀就敢与非洲猛狮决一雌雄。他所具有的美德简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
  这位王子的大名叫堂吉诃德。
  终于,凭着途中所邂逅的一位来自东方叫“鬼谷子”的老头【山羊胡子的扮相太糟糕了,跟鬼一样,两只眼睛还都是红色的】所传授的阵法及百折不挠的勇气,他成功地进入城堡,一时间,百鸟欢唱,鲜花盛开。他找到晕睡中的公主。她太美了。他吻了她。她醒过来。“睡美人”复活了!公主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少年就是当年那个被利刃穿心的王子。这是命,逃不掉的。她接受了他的求婚。
  王子把“睡美人”带回王国,准备与她“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的生活”。【婚姻的难处在于我们是和对方的优点谈恋爱,却和她的缺点生活在一起。阿鸟受委屈了,真情圣也。】但王子的双亲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显然心存狐疑。王子据理力争,并把剑搁在脖子上说若不同意这婚事他就自刎。没法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子的父亲勉强答应下来,但同时剥夺了王子的继续权,而这就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典故的由来。
  新婚之夜,白绢上虽未见点点梅花血迹,“睡美人”娴熟的床上功夫实令王子销魂,于是王子夜夜都要在这所温柔乡里躺一躺。【天哪,舞台这样大,我却找不到一根吊死的梁】十八佳人体似翅,腰间伏剑斩愚夫。这色字头上一把刀,年轻的王子可不晓得这里的厉害。眼看着就形容消瘦,一把骨头。王子的母亲【克林顿演老女人果然有天赋】,心疼儿子啊,白天开始指桑骂槐,晚上变着花样要把王子从睡美人房间里喊出来。睡美人那个委屈,虽然她有百年经验,可这婆媳问题却是千年来的“老大难”。矛盾一点点激化,尽管睡美人尽力去做好媳妇、好妻子,但婆婆就看她不顺眼。【当你做对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当你做错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听着这首童谣,伤心的恶婆婆打算赶走睡美人,羞辱唾骂并要睡美人每天早上都要替她端屎倒尿,还给她找出永远也洗不完的衣裳,百般法子,睡美人一一忍受下来。【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忧伤而风情万种。】最后,疯狂的恶婆婆干脆就在睡美人的早点里下毒。【人干点好事儿总想让鬼神知道,干点坏事儿总以为鬼神不知道,我们太让鬼为难了。】糕点却进了王子喉咙。
  王子死了,恶婆婆突发脑溢血一命呜呼。早已对儿媳妇美色垂涎三尺的国王【嘿嘿,终于轮到我了,可该死的化装师愣在我肚子上塞了一个大枕头】,一不做二不休娶了睡美人。这事在稻城,得叫“扒灰”。不过,“扒灰”扒得好,也就是唐明皇。“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意境多美。就算吊死在马嵬坡上,那也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生不虚度啊。
  
  幕布缓缓合上。空中一张宽广的五线谱的影像久久不散。
  一种伟大的艺术诞生了。
  天地万物阖下眼睑。作为“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的艺术由这个始于水,经过血,又最终归于水的故事得到了最完美的阐释。整部歌剧绵延不绝,但丝毫没有拖沓之感,情节的发展始终处于轻松、诙谐的节奏下,这凸显了主题的庞大与庄严。小红帽歌声的表现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极富感染力的旋律让这部史诗般的作品犹如落日下的殿堂般瑰丽,每个细节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仿佛玫瑰花瓣倒映在水波之上,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而对人物情感的表现更是淋漓尽致,就好像一团火,从人们的五官、肌肤,甚至衣物,进入灵魂深处,占据了他们的一辈子,使这些活着的人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情,在经历最温柔的陶醉、最深刻的痛苦、最愉悦的狂喜、最有力的冲击后,只能眼含泪水端坐于台下,精疲力尽,大口喘息。
  “再耽溺于平庸的人也会被它打动。”克林顿泪眼婆娑,“这不仅仅是音乐,这是光彩照人的时间和空间的艺术,而非简单的听觉感受。这是主的荣耀,是最虔诚的赞颂。”
  阿鸟用餐巾纸仔细抹去脸上的油彩,偷眼在幕缝里望着台下喧哗的人群,对着仍好像在云中漫步一脸酡红的白雪公主小声说道,“为什么台下有那么多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还有一些人显得怒不可遏?”
  “因为他们不是人,是怪物。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臭虫、蟑螂。这些满脸泪痕的堕落者们无法理解这种由灵魂创造的音乐。不要害怕他们蚊蚋一样的批评,批评的声音将让你们红遍五大洲四大洋。”这是山羊胡子。他闯进门,眉飞色舞,一边清点手上袋子里数不清的钞票,一边大声笑道,“祝贺你们,小红帽暴力团的每位成员,你们的演出实在是太精彩了,创造了这种让人听了胃疼的音乐。现在,我代表史莱克先生宣布,你们每人将获得一块钱以为奖励。是人民币,不是越南盾。你们可以拿去买夜宵吃,或者买束花献给自己。”
  山羊胡子大步流星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我捏着这沾满汗水的一块钱,心尖忍不住微微打颤,这是我劳动价值的体现。我终于成为了一个靠自己双手赚钱的自食其力者了,但我高兴不起来,它太薄了,不管我怎么用手指头搓,它还是没法子搓成两张。
  阿鸟默然良久说,“我们在台上表演了这么久,就值这一块钱?”克林顿用舌头舔去道具盒中最后一小块猪肉末,不无忧伤地说道,“所以说,全世界无产阶级要联合起来!我终于认识到资本的残酷性,从今天起,我将成为一个坚定的信徒,为人人有猪肉吃奋斗终身。啊,到了那一天,想吃猪大腿就吃猪大腿,想吃里脊就吃里脊,想红烧就红烧,想清炖就清炖。”
  这个梦的确是好,只是猪肉就那样多,它不可能是无限的,地球本身也就重59.76万亿亿吨。到底是谁吃猪大腿,谁吃里脊,恐怕还是要打架的。又或者说“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在逻辑上也还是自相矛盾,谁是那个比上帝还公平的且无所不能的分配者?事实上,“商品的价值是劳动创造的,而且仅仅是由劳动创造的”这个某主义的奠基公理纯属诳语。商品不但有价值,还有“边际效用”。事实上,上帝的无所不能只是一种修辞,否则他完全可以把这个世界创造成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我把这一块钱人民币折成一个五角星,挂在胸口。白雪公主望着手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终于从绮梦中清醒过来,脱口问道,“小红帽呢?”
  
  十八
  
  小红帽安静地坐在舞台正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在她面前是一道轻薄的深紫色幕布。
  两束光从不同方向打在她脸上。这让她的脸一半呈现出水,一半呈现出火。水是极纯粹的水,若透明的钻石;火是极纯粹的火,若深色的玫瑰,这让人的目光仿佛进入了一个梦幻国度。这个国度像正在从光中显现,又像正要隐匿入光芒之中。
  阿鸟叹气,“小红帽真是太美了。比仙女还美。”我心中一动,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这时候的小红帽不再给人一种有血有肉的感觉,美得就不像人。这还是我曾经看到的那个活泼的小红帽吗?台下显然经过一场清理,乱七八糟的椅子尽数被撤下,换上了数排铺有各种珍稀动物之皮毛的靠垫椅,其中最前一排椅子上铺着的竟然是华南虎的皮毛。在椅子的外面是一圈有长城那样高的深黑幕布。幕布外面隐隐约约有晃动的人影,不时有人惨叫,呼喊“捍卫新闻自由!”声音急促,有时喊到一个“新”字便没了下文。显然,屋外喊这句话的人不止一个,帐篷的东南角搁着一个巨大的竹篓,里面装了小半篓“狗仔队”使用的高档摄像机、数码相机以及大量胶卷。史莱克在搞什么名堂?他不是要把小红帽暴力团捧上艺术之殿堂吗,怎么如此轻慢代表着广大劳动群众的媒体工作者?舞台前的几盏射灯在深遂的夜穹中构建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圆顶建筑,造型与美国的白宫差不多。这种高科技所营造出来的影像的确摄人心魄,我可以肯定,尽管它没有珠穆朗玛峰高,但全世界的人民在这个时刻都可以窥见它的傲慢。
  在台下就座的人不再是那些普通的稻城百姓,这从他们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出。这些人当中有三个秃子,两个跛子,一个独眼龙,身高从三尺四到九尺五,肤色从黑到浅,头型球形、方形、椭圆形,不一而足。高加索人种占了大半,蒙古人种占了一小半,还有二个黑皮肤的阔嘴非洲人种,一个眼球深深陷入的美洲人种。听其语言,犹太人占了四分之一,阿拉伯人占五分之一,俄罗斯人占六分之一,日本人占七分之一,美国人占十分之一,还有几个印度人、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当然,也有稻城人模样打扮的,他们的人数与美国人差不多。另外几个沉默寡言的人就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了。我认得其中一个(在报纸上),坐在最南边第二排犀牛皮椅子上,是一个俄罗斯富翁,他曾经花二千万美元买下一家世界著名的报纸,让这张报纸报道他的一点一滴,大至他花三千万美元订做了一部黄金跑车送给一位打网球的美少女,小至他替一只患了抑郁症的宠物猫征求心理医生——谁能让这只小猫咧嘴微笑,酬劳一百万美元。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种人物竟然还在旁边落座,这些坐在中间的人又都是什么样深不可测的大人物?他们偶尔头碰头窃窃私语,但更多人是面无表情,端然正坐。但让我惊异的是,他们屁股底下好像都藏有一条食肉动物的尾巴,而他们的座次与尾巴上的花纹、粗细有着某种呼应。一个相貌英俊,全身散发出一股欧洲中世纪贵族气息的年轻人把手中拿着的号牌放至一边,翘起二郎腿。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这双鞋的鞋底镶的肯定是南非钻石,起码有二十粒,而且绝对是天然的,且每粒都在十克拉以上,这换算成一元硬币,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惊人重量?牙齿突地咬破了嘴唇,血滴在胸口那颗钞票折的五角星上,现在它是红色的了。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我小声嘟囔。年轻人可能听见了什么,身子猛转过来,脸庞上的表情比《咒怨》里的鬼屋还要阴森。我想想不妥,赶紧补充道,“以上文字属于复制于《三国演义》第九十三回,不代表个人观点,如有疑问,请联系原著作者,切勿抓捕,谢绝跨国!”
  阿鸟犹在幽幽叹息,说,“假如我有这双鞋,就把它卖了,豆浆每天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房子买两套,住人一套,养猪一套。”克林顿说,“上市公司开两家,一家挤垮另一家。航空母舰买两艘,一艘打沉另一艘。”白雪公主说,“天天去做美体。想双眼皮就双眼皮,想单眼皮就单眼皮。”我把拳头举至太阳穴处,说实话,我想揍人,很想把所有的人都揍成微生物。但,继续说句老实话,我的动作很像是向这个可怖的年轻人宣誓效忠。不过上帝肯定会原谅我的——因为那是他的职业。所以,我想了零点一秒钟,还是小声说道,“我就买一辆公交车,专门走公交专用车道,专门停在公交车站,等有人想上车了,我就说:对不起,这是私家车。”
  山羊胡子站在一张木桌前,手举一个小木槌,一脸严肃。身后的大投影屏幕换成深蓝色,一个赤裸的胸腹上覆盖着玫瑰花瓣的天使,头垂向臂弯,手臂还朝着台下作钟摆运动。音乐也换了,是《西班牙斗牛士进行曲》。在一阵极其高亢、嘹亮的小号声中,手持话筒身穿一套腰间镶流苏的绿色紧身服的史莱克,以一种斗牛士英勇威武的造型从舞台上方冉冉下降。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光临一年一度的史莱克全球拍卖会。今天史莱克为你们带来的不是盘古用过的斧头,不是处女神雅典娜穿过的亵裤,不是九天玄女传授给黄帝的《素女真经》,也不是来自归墟的明珠南海的鲛人,而是上帝用他老人家全部智慧创造的一个奇迹——”克莱克蓦然伸手拉开那道紫色的帷幕,“看,上帝的奇迹。无以伦比的杰作。”
  “这美好的处子是万物之源,像我们每天见到的晨曦一样纯洁无瑕。她的存在包含了过去、当下与未来。所有我们为之迷惑不解的答案都隐藏在她的灵魂深处。她曾化身为宙斯的女儿阿斯特赖亚,也曾作为最受人崇拜的女祭司行走在古罗马的大街上——在路上遇到她的死囚都可因此得到赦免。只要她轻轻踏过的地方,都会开满娇艳欲滴的花朵。”
  史莱克在小红帽面前跪下一条腿,声竭力嘶地吼道,“现在,她回来了,在这个黄金时代。她为拯救我们已经堕落的灵魂而来,在座诸君想必已经通过卫星转播倾听了她比天籁还美妙的歌声,还有什么力量会比这更让我们热泪盈眶?还有什么样的存在可以满足我们的洛丽塔情结?拍卖现在开始,底价一千万美元,每次加价一百万美元,不收工行信用卡。”
  
  山羊胡子手中的木槌在桌上落下,叮的一声脆响。我与阿鸟、克林顿、白雪公主面面相觑,如坐针毡。克林顿怒了,“这他妈的还是奴隶社会吗?”克林顿想往舞台上冲,一双铁一样的手猛地扼住它的脖子,把它悬空提起。不是铁一样的手,就是铁做的手。铁,一种很重的可锻、有延展性和磁性的金属元素。是变形金刚大黄蜂。他的伙伴出租车面目阴沉地朝我们竖起中指,“小朋友,不要乱来。”这个中指比我的大腿还要粗。白雪公主惊呼掩嘴。阿鸟咬牙,叭唧,身子一拧往大黄蜂胯下钻去,嘴里还不忘高呼,“不行,我不能看到小红帽被人当东西一样拍卖!”一把雪亮的刀挟着风雷,从空中劈落,劈在离阿鸟鼻尖零点一厘米处,是那个忍者首领,还是一身黑衣装束,目光凶狠。大黄蜂嘎嘎笑了,“老板就知道你们会不老实,你们也不打听我们老板是谁?”
  “你们老板不是擎天柱吗?”我往后退了一小步。大黄蜂嘿嘿笑道,“小朋友,你的资讯太不发达了。宇宙历二亿四千年时,擎天柱与霸天虎在银河中心同归于尽了。我现在的老板是赛过诸葛亮气死格林斯潘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玉树临风的史莱克先生。他的钱多得可以铺满太平洋。”
  “尊敬的大黄蜂先生,你不是在炒股吗?自己做老板多好,怎么替人打起工?”我自怀里悄悄摸出童话国王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扣入掌心。这话不说犹可,一说之下,大黄蜂的脸变了形,“妈的,股市也太黑了,见过圈钱的,没见过这样明火执仗的,比十五世纪的英国搞的圈地运动还要狠。还好我去了一趟证券交易所,窃听到内幕,要不,我连自己是怎么输光裤子的都不知道。”大黄蜂咬牙切齿,被他拎着的克林顿马上吐出一小截舌头。
  出租车叹了口气,“小朋友,别讽刺加挖苦了。这不管用。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蹲着,等拍卖会结束,放你离开。不要怨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让我们生在稻城呢?生不起,剖腹一刀五千几;读不起,选个学校三万起;住不起,一万多元一平米;娶不起,没房没车谁嫁你?养不起,父母下岗儿下地;病不起,药费利润十倍起;活不起,一月辛劳一千几;死不起,火化下葬一万几。总结,八个大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我不老实呢?”
  “这就是你的下场。”出租车抓起在大黄蜂两腿中间进退两难的阿鸟,一屁股坐下。阿鸟吐出一截比克林顿更长的舌头。
  我朝白雪公主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在这种生死关头赶紧使出曾让山羊胡子惊叹的绝世武功——母狮吼。可惜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白雪公主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勇敢无畏的女孩了,胆子变得比兔子还要小,居然还以为我是让她躲到我的梦里来,马上变身朝我怀中投来。还好,我的胸脯够结实,要不被她这样一撞,准得趴下。一本书自梦中飞出,有着奇异的弧线,消失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中,接着又是一本。我听见白雪公主颤声喊道,“阿槑,你把那些军事书都藏哪个房间了?”我没吭声。我在想一个问题:小红帽到底是怎么了?
  
  “她被深度催眠。被我们伟大的老板夫人,菲欧娜公主。她一眼就看出小红帽体内蕴藏着的奇妙声音,并迅速估出这种物质的庞大商业价值。”大黄蜂看出了我眼中的恐惧与迷惑,哈哈乐了,说道,“小朋友,别不服气,菲欧娜公主犹如在藐姑射之山居住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六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失落多时的勇气因为伙伴们所遭受到的痛苦以及被小瓦欺骗的现实开始在血管里渐渐燃烧。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她吸人血的。她还骗走了我一只星盘。如果你们能帮我讨还,我就免费送给你们。那星盘蕴含无限能量。我看得出,尊敬的大黄蜂先生,我看得出,你是因为能源缺乏,才不得已蜗居于稻城。有了那个星盘,你想飞多高,就能飞多高,想飞到银河系外都可以。想一想,浩瀚星穹将成为你的澡盆,所谓的地球不过是这个澡盆里的一粒尘土……”大黄蜂眼中蓦然出现一道奇异的色彩,出租车猛地打断我的话,“大哥,别上这小子的当。他怎么可能拥有藏有这种能量的星盘?”
  我嘿嘿一笑,“两位大哥肯定是工作太辛苦,没有去看好莱坞大片《变形金刚三》之真人版。坦率告诉两位大哥,这个星盘就是霸天虎首领威震天当年来地球所苦苦寻找的能量块。在人类军队的配合下,萨姆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将能量块插入了威震天的心脏,结束了战斗。能量块回到擎天柱的手中。但擎天柱并没有带走它,悲天悯人的他看到地球上的资源日渐匮乏,不忍心人类在未来灭亡,便把能量块留给童话国王。童话国王把它做成星盘,又送给了我,当然,他这样做是想我保护他的女儿白雪公主——也就是刚才跳到我梦里面去的那个丫头。”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两位大哥身经百战,何等英雄。你们若是不信,不妨变形为测谎仪,连线我的大脑,测试我所说的这番话是不是真话。”
  这一下,连出租车都狐疑了。
  黑衣忍者不再装哑巴了,“喂,两位大侠,你们可是与我们老板签了卖身契的。做人要讲诚信。再说,这小子的眼珠转得比韦小宝还快,十有八九是诳语。真有这种能量块,童话国王早拿它卖钱了,雇请最专业的保镖保护他的女儿,怎么会送给他这种黄口小儿?”
  我冷笑,“擎天柱当年若是把能量块带走,也不至于在外太空与霸天虎同归于尽。为什么他老人家要把生的希望送给人类,把死的可能留给自己?小倭奴,这个说了你也不懂。”
  黑衣忍者眼见出租车的神色渐然狰狞,目光闪动,急忙朝着两位汽车人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大声喊道,“两位大侠,若老板夫人手中真有这个星盘,等拍卖会结束后,我建议她送给两位以为酬劳。”
  倭奴诚然阴险狡猾,性若野狐。我抬手喝道,“你们的老板夫人都把小红帽拿到台上拍卖了,若她知道星盘是能量块,这个拍卖会恐怕要搁在月球上搞了,这种无价之宝怎可能送人?卖给火星人倒有可能。小倭奴,自己的智商只有八十,别以为无畏的变形金刚战士与你一样。”
  大黄蜂笑了,“小朋友,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眼前的工钱可是实实在在,万一星盘啥也不是,我们就被你耍大了。”我望了一眼在出租车屁股底下满面鼻涕的阿鸟,他还会说大黄蜂“性格开朗,活泼可亲”吗?脾气暴燥的出租车随手夺下还在鞠躬的黑衣忍者手中的短刃,揉成一团金属球,“贼倭寇,老子又没死,龟儿子别急着行大礼。”黑衣忍者见势不妙,手中暴出一团烟雾,贴在天花板上,缩成一团蜘蛛的模样,脸朝下,脚朝上狞笑道,“两位大侠,你们签下卖身契的那一刻,就中了我们老板精心调配的牵机毒。每天若不及时服用解药,死状可就难看了,手脚犹如女子牵机织梭骤然张缩,前后来回伸蹬。非我族类,其心可诛。史莱克君主果然是高瞻远瞩!”
  史莱克是东瀛鬼子?怪不得他通体发绿。居然胆敢撒谎说自己是真宗帝第八十七代孙的表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可忍,孰不可忍。出租车的金属脸庞突然散发出森森银光,眼里的厉色可以杀死一只猛犸象,手臂蓦然暴长,硕大的拳头若惊雷击出,黑衣忍者连惨叫声都没有,就被击成一团虚无,肉酱都未能留下。出租车大声吼道,“大哥,哪怕这小朋友说的是假话,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让我们重回外太空的能量块,这活我也不干了。”
  “如果我们没钱更换零部件,定时保养,就可能被强制报废,拆成几大块,重回炼钢炉。就算我们能躲起来,但你能忍受没钱买油整天趴在屋檐下风吹雨淋吗?兄弟,你还年轻,万事切勿冲动。”大黄蜂摇摇头,“日元也是钱,一百日元可至银行换六块七角九分钱人民币。这还是几个星期前的牌价,最新汇率听说又有所提高。赚日元,更值。另外,万一这个倭寇说的是真话,史莱克在我们不知觉的情况下给我们下了毒怎么办?这种牵机毒,兄弟,你阅历还浅,不晓得它的厉害,当年那宋人李煜就是中了牵机毒,身体最后缩得只有拳头大。”
  “大哥,这么说,你是想做汉奸?”出租车呼地站起,鼻孔里喷出白气。大黄蜂一把抓着想逃跑的阿鸟,把他的脚后跟放到他的肩膀上,“兄弟,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就是他愿意为了某项事业光荣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就是他愿意为了某项事业卑贱地活着!你要清楚,我们的梦想并不在地球上。”
  出租车嘿嘿笑道,“大哥,我还知道不成熟的男人总是在意女人的姿色;成熟的男人则很会看老婆的脸色;不成熟的男人会满脸笑容地陪老婆逛商场;成熟的男人只有和老婆一起逛菜市场的时候才会精神百倍……妈的,去他妈狗娘养的‘知音体’。大哥,我冲动。我是愤青。哪怕到死,我还是这样冲动。布衣之怒,溅血五步;天子之怒,横尸百万,而愤青之怒如滚锅沸油,泼之于麻木不仁之社会,使其皮破肉烂而新肌得以生。所谓五千年文明史,即这滚锅沸油留下的累累伤疤。”我怔了,真没想到一辆破旧不堪的出租车竟然有这样日月经天的胸怀与见识。语句铿锵有力,每个汉字从他嘴里出来后,就若星辰起落。这样的话是可以刻在陨石上的。
  白雪公主在我怀里鼓起掌来,“说得好,呱呱叫。”克林顿也不忘用蹄子在地面上敲起一首《义勇军进行曲》。阿鸟一个喷嚏。
  大黄蜂恼了,“这么说,你要去拍卖会捣乱了?我告诉你,暴民就是从你这样的炼成的。你在底层民间呆了太久,沾染了属于人类的太多不良恶习,不能站在一个高度上看问题。或许这是因为你进化成变形金刚不久,我能理解。你还并不了解稻城的全部历史,准确说,它就是一部暴力史,几千年来始终在暴力革命的逻辑中恶性循环,潜规则与血酬定律支配着人们的生活,而明文制度实际上是用来惩罚那些违背潜规则的叛逆分子。要成为一个公民,而不是暴民。要相信法治,而不是人治。”
  “人无良知就是灵魂的毁灭。世无道德就是社会的毁灭。大哥,你说的我不服。”
  “不服没关系,慢慢悟。不能以道德的名义违反程序,要遵守契约。你若真的希望人类社会变得更好,就不要用流氓习气去解决问题,粗野蛮横的力量虽然更容易激动人心,在短时间内铺天盖地,但长远来看,会对整个民族与国家的心理造成难以修复的伤害。要有理性,相信制度。制度可能不那么公正、正义、平等、博爱、良善,但它让规则透明,使人类的生存方式或社会秩序的建立不再依靠机遇和强力,而是建立在理性和自由选择的基础上。人人都有机会,就不会轻易极端。在完善这个制度的过程中所做出的种种牺牲,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所以苦了十亿老百姓,富了一群白眼狼?!这也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是的,这是你们这一代的不幸。”
  “所以,一个小姑娘就可以被一只千年母蝙蝠催眠后骗到台上拍卖?”
  “是的,至少比她无声无息地湮没好。”
  “大哥,我无法理解你说的内容。”出租车忧伤地低下头,“我总是没法忘记那些在暗夜里哀哀哭泣的人的眼泪。或许,我是草根。你是贵族。虽然落魄了,但也是落魄贵族。而这本是两个阶级不可调和的矛盾。”出租车猛地抬头,金属眼眶内缓缓滚出一颗浑浊的液体,“大哥,今天我们割袍断义,请与我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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