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当代中国长篇小说:传统与现代性的殊死较量(2)

  换个维度说,我们已经知晓万物皆由原子构成,并找到核子、夸克乃至于上帝粒子,并力图用一些最简洁的定理公式来描绘它们的运动,这是科学的减法;可为什么这些极其简单的行动规律会导致极其复杂的行为表现,并时常有所溢出,犹如河面上翻滚的让人惊呼出声的水浪?人头­里的十几亿个神经单元又何以我们在X光线下看到的这种组织结构形成大脑,构成生命的灵魂所在?都说量变到质变,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意志给出这个奇异的临界点?十几亿块石头堆在一起为何就不能变成石头怪?各民族的古老神话里,又为什么不约而同有海神、花妖与树精这些由无机物所构成的神灵,及万物有灵的崇拜?相对于减法,这个加法是不是更加匪夷所思,让人着迷?

  “在宇宙尽头,有一间小餐馆,被一个巨大的时间泡包裹着。餐馆里,客人各自挑选座位坐下,吃着美食,观看星云的壮丽毁灭与重生。”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人的目光为什么能洞穿大气层,得以一睹那个以宇宙作为背景的深邃无垠。作为人的一切,本该,也完全能够,在这个59万8千亿亿吨的蓝色星球上自给自足,不断循环再生,像几百年前他们所习惯的那样。上帝为什么要这样慷慨,不仅让这种体内有如此多丑陋、阴暗与兽性的两足无羽生物,成为地球的主人,还允许他们看见诸多如同幻梦一样的宇宙奇观?我不知道最终的因果,也许是我在“量子文学观里所揣测的那些可能性”;但可以断定的是:这种“看见”必然要打破原本“封闭的循环”,使万物万有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容貌。用一个大家正在目睹的事实讲:科技改变生活。

  我们不去讨论科技进步对人类文明进程的推动是不是自杀性的;当前的工业生产体系是不是自我毁灭性的;当然的金融经济体系是不是癌细胞式的掠夺性的;科学理性与共产主义是不是都属于人类致命的自负……总之,只讨论这个被现代科技打开的现实,这个被相对论与量子力学——而不是被牛顿力学,打开了的潘多拉盒子。

  这个潘多拉盒子就是当下最真实不过的现实。

  我们在拿着智能手机用微信泡妞时,应该意识到:若没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没有那只该死的薛定谔的猫,手机、电脑等这些90后常觉得它们是天经地义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人类社会中。光既是粒子又是波,相隔千里两个粒子之间诡异的纠缠……还有什么比这个人类被稀里糊涂地使用着的量子力学更神秘魔幻的?马尔克斯获得世界性声誉后,大家说他魔幻。马尔克斯则大声说,“我就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现实已经不仅仅是牛顿力学支配的那个宏观世界里的日常经验;也不仅仅是伍尔芙看见的斑点,普鲁斯特想起的小茶饼,卡夫卡在洞穴里的梦呓与孤独……它是更多匪夷所思的建筑结构、吴莫愁古怪的音乐、凤姐与干露露的出位、中美就人民币汇率问题的博弈、黑天鹅事件、占领华尔街运动,以及越来越复杂的人际关系等。

  每天,我们都浸泡在这个现实里,像盒子里的一小块电池,电池的两极一头是生,一头是死。我们其实并不能确信自己是什么。幸好,我们还有科学,还有文学。文学艺术的审美和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认知存在着根本差异,但都是去窥探宇宙与人自身最深的奥秘,它们相互启发,互为隐喻。比如我曾提出的“量子文学观”,就直接借鉴了量子力学里的一些概念;又比如经济学。熊彼得提出的“创新——对新的生产要素的重新组织,及经济周期”这两个理论,都可以导入文学的实践中。产品创新,制度创新,组织创新、市场创新等,这些在经济领域已沦为陈词滥调的话语若能在文学领域内做出有效阐释,出一批精品汉语长篇是不成问题的。所以说,文学,尤其是长篇小说这种内部具有浩瀚性的文体,就更不应该满足于“小说是写人性的”这种不费脑子的说法,要去认识“这个正在不断发生的现实”,要有这种愿望去找到文学的“相对论与量子力学”,即:现代性。

  现代性极其繁复,概念众说纷纭。

  我讲过许多,这里不复赘述。只说一点:它是溪流、江洋、海洋与天空的总和;更是这个跌宕起伏,同时包括了真实与虚构的全过程。人类文明的经验,昨日是溪流,今日是江河,明日是海洋,每时每刻都有成长,但都不足以描述这个“总和”。总有某种东西是在人类的理解与想象之外,乃至于在“太极,客观规律、众多的神祇、绝对意志……”这些伟大的思想之外。但只要我们能够意识到这个“总和”的存在,意识到现代性不仅是固定电话,也是智能手机,还是未来的基因手机,那我们就能够看到现代性的三个基本特征:一是无限性,所谓千年文学备忘录;二是复杂性,它同时包括了牛顿、爱因斯坦、玻尔、M理论、多重宇宙等。三是开放性。它在打开,且加速。有意思的是:宇宙也同样具有这三个基本特征。

  一加一等于二是简单的,论证一加一等于二是复杂的。

  写作者要不惮于去做这个论证过程,至少,你要能理解“小说是写人性的,也是要抵达神性的”。物理学家能看见“色即是空”,找出那唯一;小说家要能阐释“空即是色”,发现那不存在于现实的天堂。

  再通俗点说,你得对读者提出要求,而不满足于分享经验、情感,在道德上做出判断与叙事。要有对难度及复杂性的呈现,这才是对读者真正的尊重。今天的读者已摆脱了被动阅读的命运。他们不再是砖、螺丝钉。启蒙早就不再是某种价值观的输出与接受,而是一个自我觉醒、自我认识的动人旅程。在喜怒哀乐之外,读者渴望更多的智性含量。作为小说家,要有焦虑、愤怒,对现实的批判能力,对人的悲悯,对国族的爱;但作为长篇小说写作者,更要有能力与精神高度,去思考国族、勾勒人之命运的那只看不见的手、人的来龙去脉。在文体上,还要有这个能力去设计迷宫,提供梦境,为他们打开另一个不属于日常经验里的复杂空间。

  真实世界永远比人最夸张的想象还要复杂亿万倍。

  长篇小说尤其要有这种对复杂性的追求。在我看来,这种愿望即是人最后的自由,是人存在于地球却能以浩瀚星辰为以舞台背景的根本理由,是小说及人所创造的任何一种艺术形式至高的美学原则——而不是温暖、悲悯等道德修辞,以及对人性有多少悱恻动人、深刻而又痛苦的描写。

  那些目前被视作简洁且美的,不过是这只庞然大物表面的一块斑点,并且随着它的飞速膨胀,极可能丧失原本的形状与内涵,譬如曾经塑造过中国人性情的唐诗与宋词。它们的大多数是会形成标本,被保存,提醒着后来人:他们的来龙去脉。

  博尔赫斯说“沙之书”。人类文明史上出现的每一本书都是其中一页,犹如蝶之翅翼,值得珍藏与赞叹,但不必五体投地。欣赏完后,我们年轻人要有这个冲动去翻开新的篇章,要有这个勇气去站在秩序与混沌的边缘,把“自己视为一个最微小的初始条件”,输入眼前这个极复杂的系统里。世界是属于众生的,但归根结底是被你注视的。你的目光让它获得了组织结构、声色光影,以及未来。要理解“蝴蝶效应”的真正涵义。要相信:陆地是一种秩序,翻滚的云层是一个混沌系统。悬崖固然危险,唯有登临其上,才可一瞰绝美之风景,更重要的是:云层后面,或许就是一块无垠的新大陆。

  没有比现实更迷人的糖果,但它不再只是甜。

  今年九月,天还没冷下的时候,我到一个朋友处聊天,看见他的桌边堆满连信封也没有拆开的文学期刊,起码有一人高。他桌上有两本摊开的周刊,一本财经,一本生活;他的微博也时有各种书评更新,其阅读还真是淹博,历史、哲学、思想史等,涉猎极广,唯独少有文学的,而长篇小说更是几近阕如。我与他谈心,“做人不能这样张欣”。张欣是谁呢,房产商潘石屹的妻子,SOHO中国的CEO。她在微博上感慨,说现在不读小说只读传记,因为“人到中年已经无法让小说家的花言巧语蒙住眼睛”。当时我还跟帖,说这只能证明张老师老了,老得与日常现实一模一样。我的朋友讥笑不已,马上指着那些码堆的期刊那个口若悬河啊。我呢,听得目瞪口呆,脸上被溅了无数唾沫。这里我向大家汇报一下他的主要看法。

  第一,这些杂志有几本真正承载了我们正在目睹且亲身经历的这个现实?苏童先生说“描述当下尽管交给报告文学去做,作家不要急得哭天喊地。”这个说法很好啊,在整个人类史中,当下只是一瞥。与泥沙皆下的浊流保持一定的距离,有助于写作者不被现实这只庞然大物一口吞掉,苏童也赋予了小说出一种“精妙而朴素、深邃而瑰丽、梦幻而细腻的气质”。但这些杂志的主流可是标榜现实主义的,拿出来的又是什么?除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能有点更高级的东西么?就算看不见时代的湍流,无法理解这个同时包含着混乱与无序的有机体,理解“人是时代的产物,是混沌里的那只蝴蝶”,理解这个每天都在诞生奇迹的中国的来龙去脉,起码得提供一个人的精神高度,几个不被现实打败的人的塑像吧。中国的现实各种矛盾何其尖锐,怎么到期刊上就歌舞升平,尽是那些一地鸡毛男盗女娼了?杂志的价值观在哪里?你说这是体制的原因,可你们就是体制。你们本身是一个老的权力话语体系,遵循的是一个熟人社会里的各种潜规则。余华说若他再晚两年写作,可能至今仍然还在小县城替人拔牙,因为后来的编辑部基本不接受自发来稿了。八十年代初的精气神在这个权力与金钱媾和的名利场里已然荡然无存。你们目前也正在沦为这个体制里的边缘者,手中的蛋糕越来越小,这不是因为你们把“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抄得不够多,不够端正,而是这个时代已经变了。不管你们内心有多少纠结、腹黑与傲娇,整个人类社会都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从一个封闭社会转型为开放社会。比如权力的本质已经从传统的自上而下的法权模式,以及能像商品一样进行交换的“上层建筑”,转为一种分散、不确定、复数的生产要素。官僚精英比你们看得更远,更清楚;当然也许他们就是只想甩包袱,至少他们已经打算改变在文学这个领域司号发令的方式,更隐藏,更强调技术手段的实施,而非昔日的长官意志。被放逐是你们无法拒绝的宿命。被放逐后,你们的个人利益会受到极大损害,但对文学本身的繁荣来说反而可是好事。因为开放的市场将取代封闭的权力。你们自许为现实主义的捍卫者,可你们真的能够理解这个“残酷”的现实吗?即,现实不再是你们经验里的那个,不再只是一个树状的“五子登科”,而是呈块茎结构,在土壤表层匐匍衍生,是图式而非线性的轨迹,与多种维度相关联,被不断地撕裂、颠倒与修改。而基于二元论所建立起的传统文学原则,善与恶、丑与美、肤浅与深刻、高贵与卑贱、无聊与有趣,这些“非此即彼”的词语能够承载得起这个已经逐渐逸出“传统”的现实么?

  第二,就不谈体制,也不把“现实”这个词语形而上,说市场,你们真懂吗?郭敬明的《最小说》发行量有几十万册,你们羡慕了,以文学的名义在长篇小说增刊发表他的《临爵》,杂志实销量有改变吗?没有。势利眼容易有,但市场很难有,它首先是一个价值观,其次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大量的数学模型作为支撑,以及更多的走向街头的社会实践——至少它不在象牙塔里,不在几个只会蹲在办公桌前文学硕士的桌子上。你想告诉我《小说月报》发行量也不错?是不错,但《故事会》更不错。没少人对我说《小说月报》就是一个“故事会”。我不是说故事不好,故事是一种魔法,能把人的愿望变成事实;但这种对世界的童稚想象,不能提供更多,比如智识、思维及逻辑框架的建立、类似宗教情感的审美体验。不能因为读者的喜闻乐见就把故事摆上文学殿堂的最高处,日本AV女优还更受人民群众的欢迎呢。市场阐释文学的话语权会越来越大。从技术角度来说,文学就是阐释与传播,这是一个极富偶然性的浪漫过程,是“历史的误会、时间的玩笑、社会的意志”等因素的总和,是一个社会现实与个人梦想不断碰撞的奇异过程,刹那,永恒;遗失,消亡。而每本被置入文学殿堂的作品都有一个只属于它的奇特命运。过去扮演关键先生的是期刊,以后将是出版机构,尤其是民营书商。比如磨铁公司对“中间代”的操盘者,金黎组合与刘震云的合作,乃至于《百年孤独》。据说新经典公司推出的这个取得作者授权的版本在二年时间内,销售已过百万册。其实再多想一想,就能知道读者买的是什么,是“经典”两字,是“版权”本身,以及“营销”这种技术,而非内容——那些对它文学性感兴趣的人早已领略它的庐山真面貌。这种巨量销售纯粹是一种符号消费。时代在改变。或许有一天,公众语境里的文学就是“盛大那些连载小说上千万的付费点击”。我老婆是大学老师,每年也花几百块去订阅那些穿越小说;公交、地铁、富士康工业园逼仄的宿舍里,到处都是用手机阅读它们的年轻人。而若用传统眼光去打量这些作品,它们多半还不能算是垃圾文学,只能说是“网游剧本”。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五十万字只能算是中篇。那个叫唐家三少的著名写手,干脆不无遗憾地声称“今天才更新了一万八千字。”

  第三,我从来不否认你说的“只有被文学的目光打量过的生命,才可能成为丰饶之海。”只有这种凝眸,人才会有光。但一天到晚都像根蜡烛一样戳在每个路口,妄想提醒每个路人那黯淡的真实以及那个比人之大脑还要复杂无解的未来,不仅傻,也挺缺德。人家想喝一口心灵鸡汤,你非要塞过去几颗智慧果,结果上帝就把人家从伊甸园里赶了出来。你这叫造孽。文学从来就不是救世主,它只对内心需要它的人发生核反应。往更高处说,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里的历史等,最主要的功能是解决人在此处安身的问题;而文学与宗教则是解决人的彼岸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无法承受过多现实,不管是谁;文学在这张巨大灰色的帷幕,剪出一道口子。于是,我们有了星辰。可这些杂志里面有几篇有星辰之光?把新闻报道剪裁下来,加上地点时间人物,就是“现实”?然后就能翘脚等名利敲门,文学女青年投怀送抱?这个时代已经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亲爱的兄弟,用小麦、高粱等五种粮食酿酒的酒厂不少,但只有宜宾那家出的才叫五粮液。“过于追求叙事的魅力,文本缺乏智性;语言与结构乏善可陈,尤其是思想的平庸,也就是说书人的格局;缺乏哲学的热情,不愿意吸收当下各学科成果的营养,除了情感就是伦理,无法提供更多知识。普遍的千人一面。”这些话好像都是你说过的吧。说得好啊,我就懒得把它们再一一抽出剖析,为你鼓掌,就讲一点,语言。你随便在这堆杂志中抽出几本,遮盖掉小说作者的姓名,便会发现它们惊人的一致性,如同出自于一人之手,还都是“用机器进行的毛衣编织”的那种,阴柔,整齐,没有个性。你说我还阅读什么?语言不是纯粹的文笔,更不是所谓的堆积词藻。它是对世界的言说方式,就像白话文运动,所承载的是思想,是情怀,是另一种思维方式。要理解世界的意志及其表象,语言是渡江之筏。尤其是在这个语言被极度污染的当下,小说者更有必要找到一种只属于他的书面汉语,探索汉语之美。词语犹如细胞,在他体内生长。最好的书面汉语,同时包括理性之智与感性之魅。你说他们做到了吗?再说得不客气一点,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杂志的同人性?都是一个小圈子里的吧。又当规则制定者,又当执法裁判,还往往热爱亲自下场当运动员……那只能是“再穷不能穷政府,再苦不能苦官员”。 这种真相为什么大家都视而不见?为什么人们不需要真相?这可能是千百年来所沉淀下来的一种直接作用于基因层面的心理减震机制,是下意识进行自我保护的本能,否则的话,他们可能连多一分钟也不愿意再浪费在这个星球上。《皇帝的新衣》揭示真相的孩子是残酷的,他杀死了皇帝,使童话戛然而止,众生皆起“彼可取而代之”之念。我也曾经去过你们以为文学圣地的某学院参观,其学生宿舍,所有的房间,就是一个圆形景观。当时我想起边沁的“全景监狱这种技术进步,使权力(惩罚与规训)渗入日常,乃至灵魂——使自我阉割成为可能。住在房间里的人,知道自己在视线下,会下意识地调整行为模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你说我还有这个必要浪费在这些无聊的读物上么?读一本是必要的;但读三本以上就是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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