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当代中国长篇小说:传统与现代性的殊死较量(3)

  朋友说完,大手一挥,端茶送客。

  我走在回来的路上,怏怏不乐。我不喜欢他这种企图通过寥寥数言便要概括一个领域的言说方式。他的看法,就如刀;他的言说方式,就好像世界上的兵器只有刀。他这种激烈的思维逻辑有点“革命者砍下暴君的头­,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了。”他预先给了自己的一个道德海拔——底层是具有某种先天的道德高度,在中国这个语境里,他们通常是被剥夺者。蛋糕分配,看起来是一个经济方面的技术问题,实质就是道德问题,是公平与正义。但他说的关键其实就是“现代性”,他在讲现代性与传统的殊死较量。

  我是一个热爱传统的人,常会问自己传统是什么,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人现在手里拿着的,是否就是他一定得拿着的——上帝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常暗自猜想:不管是古典社会的雪夜访戴;还是现代社会里“过于喧嚣的孤独”。上帝也许就在你我彼此交错的目光中沉思。而且,尽管现代性不可逆,但我还是常在梦里回到那个点燃篝火的古老部落。月光洒在丛林上,空气清冽寂静,眼前有血腥、激动人心的舞蹈,以及人对冥冥天穹最深的畏惧。

  我反复说“传统虽好,已然匮乏”,说过需要一场文学革命,给予小说作为一门现代艺术所应该具有几项基本特征,导入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领域的新发现,比如弗洛伊德的释梦学说与超现实主义的对应关系;对语言的重新发现等等。艺术的本质是人的宽度、高度与可能拥有的维度,但它必须有能力改变,能不断拓宽。但我以为的匮乏性是建立在对传统足够尊重的基础上。因为传统描绘了我们的来处。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是可疑的,难以被信任的。一个国族及其文化同样如此,哪怕我们已经来到一个以契约精神构建的“陌生人”地球。但问题是,世界之所以能够像现在这样“极其复杂,且日趋复杂”,肯定不是因为我所理想的“请客吃饭”乌托邦式的辩难。

  这种观念的冲突,从来都是殊死较量,它导致了人类史最广泛的流血,也推动人类社会到了今日此刻。你可以抨击它是罪恶的,但没有它,“你可能仍然陷身于罪恶之中而不知”,也不可能用上手机、电脑,乃至于电灯。事实上,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大部分并非是起源于良知,而是野心与无知。

  朋友批评的是一个封闭结构的耗散与热寂。传统小说的美学原则再经典高贵,确实难以摆脱熵增的宿命。朋友的“革命话语”固然粗暴,但或许只有这种极端性才能撬开朱墙上的门,使小说摆脱“伦理道德的修辞与实践”、“心灵鸡汤及上面飘浮着的几点据称是悲悯、温暖的葱花”等固有面貌,进到一个激流汹涌的更高维度,让人获得更大的自由——而自由才是小说的真谛,是文学的根本,是人最耀眼的光芒。

  所以,我曾对人言五字:“脱了肉体去。”

  为什么?因为,小说是四维的,乃至于更高维度的。当然,它也可能是三维的,比如上世纪六十年代提出“小说要及物”的法国新小说运动。坦率说,任何一个成熟的小说家,只要他想,就能在四维的传统小说文本中堆积起足够多的事件、戏剧性与偶然。这些文本看上去是无穷数,实际上通过几组原型就能概括其变化,预测其情节递进、人物关系等,犹如扑克牌,54张,高手间互相打几张牌便能明白各自的底细。又或者说,人在日常现实中,只能得七个字:喜、怒、哀、乐、悲、恐、惊。写得再好,也还是在这七字里面兜兜转转,而这七字,皆是实,是重的,是暗的,并非是湿婆之舞,是没有光的。我们要有光。要想有光,挣脱现实的束缚,破碎虚空,就得“脱了肉体去”。

  传统小说观对小说家的要求首先就是叙事,你能不能把故事讲得娓娓动人,其次在意的是你这个文本的道德感,及相应的艺术呈现形式,语言风格等。而更高维度的小说观,首先要求的是,你对这个世界的哲学认识,对理科等专业知识更多的占有量,以及走出书斋;叙事则退居次席。就像我在《文学有什么用》里描述的那样:小说中一定会有叙事。但,叙事不再是核心。叙事是完成语言与结构的过程,这句话意思是说:我们吃饭,每天都吃,但不能说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什么是“对理科等专业知识更多的占有量”?它有两重涵义。一是不管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还是人文学科,它们存在神秘的呼应与互相启发。“0”与“1”这种两进制逻辑语言奠定了互联网的基础,使人之灵魂得到前所未有的丰富。而文本的专业知识含量也会直接增加小说的重量及句子的质感,比如“他笑起来就像一个 ;其二,“量”的汇聚是一种奇妙的结果。水能载舟就是一个量变的馈赠。HO累积的各阶段,分别是:泉、溪流、江河与湖泊、海洋。人对知识的占用也是这样,量累积越过某个奇异的临界点,便会脱胎换骨。觉昨非而今是。如是反复而三,便可水利万物而不争。我几年前讲过的“量子文学观”即是其中一种小说观,但不是唯一的。比如小说对空间的重新发现。相较前者,它们更有难度。也许还可以这样说,对于传统的小说家来说,他们的一生是树,其写下的众多作品是这棵树上挂着的苹果,或者梨;但对后者来说,他们的一生是块茎,其写下的众多作品是苹果,梨,马铃薯,以及更多种果实。

  朋友的话有些是极富有启示性。

  一个人内心的宽度,只能靠他读过来的书一本本码出来。人们并不是不阅读了,只是阅读的介质、模式、主要群体,以及阅读的技术、方法等发生了变化;小说不是没有人读,而是我熟悉的那个“小说”少有人读了,愿意掏钱去读上百万字的年轻人满大街。我所哀悼的,并不是人们对文学的拒绝,而是纸质图书与期刊的必然消亡。因为职业关系,我下意识地偷换了概念。而这些年轻人阅读的是否属于文学范畴?这个问题只能由时间解决。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文学形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生活在唐朝的人,既没必要为没读“四大名著”遗憾,也不必为孔子对小说的评价“是以君子弗为也”烦恼。

  从某种意义上说,哪怕把全世界所有读物皆付之一烬,再有五千年,图书馆里书刊数量的总和仍然与现在一模一样。又或者说,在这个概率宇宙,梨枣屡镌者基本就是一个“中了福彩二千万”的几率,它们是英雄与神话;而渐归湮没者(不管它是不是纸贵一时)就是绝大多数,是百姓与日常。曾几何时,当果戈里拿出《死魂灵》时,大半个俄国都为他欢呼,认为这部“揭露俄国专制统治和农奴制度的吃人本质”作品是文学殿堂里的无上珍品;但后来,这个男人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发表了《与友人书简》,转而认为农奴制是上帝的意志,早期所著不过是“已出版的没有价值的东西”,是轻率的热情、不负责的谎言。他还干脆把《死魂灵》的第二卷投入火焰中。这里,或许可以这样说,人们总是习惯于“巴甫洛夫式”的去赞美一个人,几乎从来不曾考虑过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他。这几乎是人所面临的共同命运。

  一个国族在它成百上千年的阅读史有薪火相传,亦有断裂与转向,“打倒孔家店”的口号犹回荡在每个上年纪之人的耳边。这且不提,当下中国的知识分子所熟悉的恐怕还是西方的种种思潮与话语体系,对滋养了中国人数千年心灵的《四书五经》等原典多半陌生;而一个人在他几十年宛若白驹过隙的阅读旅程里,也会有重大改变。少年登高时,喜欢常山赵子龙,白马长枪端得是好生威风;渐长,迷上诸葛亮,专门以智服人;现在觉得曹操真神人——“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

  今日转型期的中国有太多悬崖瀑布,春秋的封建、秦以降的专制集权、马列主义、西方的民主与自由,种种思潮同时并存于这个古老又现代的土地上。它们犬牙交错,互相渗透,共同塑造着中国人的形象,又使每位个体的心灵支离破碎,灵魂被瓦解在一块块短暂易逝的碎片上。这种对事物体验的破碎状态带来了身份焦虑与普遍的迷茫等;而全球的科技进步所带来的“数字化生存”进一步的推波助澜,使人“突变”,同时也具有更多的可塑性及可能性。

  “突变”,这是一个被视为物种进化推动力的词语;这是一个在全球范围内正在发生但又常被忽略的事实。尽管从个人内心来说,我很抵触“数字化生存”。再多的数字能丈量一个牛逼的心吗?数字使人精确、理性、可预期,被更好地被控制。我相信:人,终能挣脱极权的束缚,但他们是否能摆脱“理性的自负”?如果有一天,“我爱你”这三个字的重量,能被测量至小数点,这样的社会有趣么?天堂是好,可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这是我的理解。我所热爱的是那些模糊的、没有用的东西。但数字化浪潮已席卷一切。也不仅仅是数字化浪潮,所有旧的伦理道德与人的形象都在被重新定义。父亲不仅是朱自清《背影》里的父亲;不仅是卡夫卡笔下的那个父亲;重庆前段日子出了一件事,一个少女得了癌症,社会给她捐出一笔钱,她的亲生父亲却理直气壮地拿走这笔救命款,理由是她的病治不好。而作为个体的人,“十年前的我,与今天的我,有一个继承,但更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乃至于陌生人。”还有一个什么样的事实比它更令人震惊?人的形态不再只是古典农耕社会里那个与夕阳同在的击壤而歌者,不再只是工业化流水线上的那个疲倦的操作员……众多彼此矛盾的角色集于一体,而以“人之命运高于一切”为根本宗旨的长篇小说,也就更复杂、多元、不确定,更追求技术上的精确与理性,语言的当下性与陌生感、对世界的概括力与洞察力,与各门学科的打通融合等。简而言之一句话:它是在世界的高度书写。不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世界,是IBM电视广告里出现的那个“智慧的地球”。

  人世有种种寂灭凄凉,亦有无数繁华枝叶。

  我很清楚作品经典性的取决于“阐释与传播”。被湮没的总是大多数,哪怕它的思想与艺术成就更好。但这确实不必抱怨什么。我们在一个概率宇宙。上帝是掷骰子的。上帝若不掷骰子,人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喜怒哀乐——像机器人一样那也太乏味了。怎么说呢。在这里,好像“有趣”要大于某些真理,比如人之所渴望的公平与正义。

  许多的事我都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我们在这里讨论小说,又或者长篇小说,讨论的也就是人之生命。世界是一盆大火,你我焚身其中,不管是积极入世、消极隐遁还是以出世的心入世,也不管写的是诗歌小说散文是长篇还是短篇,我们都是蜡烛——唯有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燃烧,以各自的方式提供光亮,照亮脚下的幽暗与未来,在梦境深处彼此梦见,这是我理解的人之意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我的发言结束了。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