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旅人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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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城》 往北边走,走到北的尽头,即可见昔城。 昔城在一块占地十余平方公里的岩石上,高耸入云,仿佛是巨大的城堡、摩天大厦、远古神祇遗弃的长戈。这值得拥有一个短暂而热烈的赞美,但在绚丽多姿的人类史上,此种程度的建筑文明比比皆是(它们早已被遗忘)。 昔城人聚集于城中,繁衍后代,有欢乐幸福11,也有痛苦悲伤;有现世安稳,也有命运传奇。他们有一双不可思议的巧手,能造出世所罕见的珍奇,比如青玉杯,若酌满酒,在月光下便能看见霓裳女子于杯中翩翩而舞。他们造的自鸣钟能唱歌,歌声根据主人的心情改变,能薄如蝉翼,能幽奇,能险峻,能雄浑浩荡。 每个来到昔城的旅人都堕入一个没有理由醒来的美梦中,为这些物品所诱惑。但要了解昔城人是困难的,虽然他们有着同样的脸庞,同样需要为每日三餐发愁,同样有富人与穷人,同样有为了更多赚一分钱而呕心沥血的商人、学者、治安官、农夫。 每年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昔城有一个奇异的节日,叫“阿波罗”。所有的昔城人穿起艳丽的盛装,依次来到昔城的最顶端。这是神庙所在。神庙前面为方形广场,广场上搭有一座三丈高的松木圆台,东西南北各有扎有青柏的楼梯——任何一个年满十八岁的昔城人都有权来到台上。 当祭师吹起苍凉的犀牛号角,通常是昔城中当年被公认为最富裕的人第一个走上木台。他朝四面八方鞠躬,吩咐仆人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竹筐,把里面满满的黄金一一抛向台下。台下的昔城人并没有争抢拥挤,他们站着,随着巫师的手势,齐声念出语词幽奥的咒语,任耀眼的财富滚落眼前,就仿佛这些黄金不过是石砾与土。 这种惊人的慷慨要以全部身家为代价,所有的动产与不动产,以及他曾拥有的从世界各地购买来的众美姬都将被出售,换成黄金这种唯一的形式。但,抛洒财富的人是有福的,当他抛出最后一颗金锭,他即拥有了无上的荣耀与“难以形容的狂喜”。然后,当他走下台,他将成为贫民,最彻底的、一无所有的贫民。地上的财富也与他没有了关系,他与其他昔城人一起弯腰拾起它们,放至木台前一个青铜大鼎内。鼎盖合上,它们将被熔化,铸成脸部扁平的太阳神的形象,被祭拜。 号角声继续响起。整个昔城被一种节奏所激动。又有几个装满金银、玉器、丝锦、珠宝等的竹筐被抬上木台。竹筐的主人跪在绘有鸟兽图案的木台中央向上苍祷告完,起身开始骄傲地呼喊着自己当年所最怨恨的人的名字。被喊到名字的人有过瞬间惊愕,不得不满脸屈辱地走上木台,他要当着所有昔城的面对财富的原主人说,“谢谢您的慷慨。”他将面临数个选择,一是马上拿出更多的财富,连同竹筐内的所有,回赠过去,如果不能更多,哪怕只多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黄金,他就必须接受这份要让他一辈子也要感到羞愧的馈赠;二是接受这笔财富,并努力经营成为昔城未来的公认最富有的人;三是当场自杀,洗刷耻辱。 财富与占用无关、与积累无关、与吝啬无关。这是为什么?或许应该这样说,崇拜太阳神的昔城人认为“太阳是财富的起源,它照耀大地,使万物成长,不求任何回报”,所以他们通过对这两种不同性质的财富赠予,赞美神,又或体验到内心的神圣?旅人们接头接耳。他们的疑惑没有得到身影逐渐消融在阳光中的昔城人的回答。 《时城》 事情发生在时城,那是一九一七年。 一个女人出现在街头,舌头有七寸。因为太长,不得不卷起来放在口腔里。她的下颌因此向前突出,撅起的嘴唇与一朵春日里的牵牛花差不多。在她行走于时城的三昼夜内,每隔一分钟,其如花萼张开的嘴唇深处会飘出一些直切人神经末梢的漂亮句子。这些句子在空中飘浮,载歌载舞,犹如春日里细腰丰臀的蜂群,且逐一呈现出大红、深绿、淡紫、明黄等颜色。时城人为此发了狂,他们整日整夜挥舞衣裳、网兜,在街头东奔西走,捕捉着这些迷人的小精灵。这不容易。有的句子在被衣裳裹住以后,色泽变得与衣裳一样,并最终成为上面的一条纱丝;更多的句子还会改变体形大小,轻盈敏捷地钻出网兜(一些淘气的句子还会对捕捉它的人扮鬼脸,让那些满头大汗的人啼笑皆非)。很快,时城拥有一个专门出售这些句子的市场。人们用它们来装饰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地位、权力、智慧、勇气以及美貌的代名词。兰心慧质的少女还爱把一种粉红色的句子系在发梢,并在月光如水的晚上,将发梢轻轻托于掌心,用唇齿间涌出的气息小心滋养。据说这样可以赢得一个英俊多才的翩翩少年郎。 每个句子的售价不一样,最贵的是一种黑色的。 当一个表情困惑、衣衫褴褛的少年在市场中央摊开左手掌心,大家的心脏好像都被大木撞了,耳朵嗡嗡作响。它好像有无数双隐蔽的翅膀,每根翅膀皆对应着一个人名,以及他们平素不为人知晓的秘密。这让人紧张,忍不住再凝眸望去,它又仿佛是一个深深的洞。人们可以在洞中窥见自己所有的脸庞。(所谓所有,是指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总和。这是人们对世界的一种记忆方式。过去、现在与未来并非一个箭头。它们近似涡形。所以人们所看到的,与一个被漩涡吞没的溺水人所看到的一样多)。这就让人害怕了,又让人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阵狂喜。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包括初次来到时城的旅人。一个男人粗鲁地抓住少年的手臂,问他是在哪里抓到它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围观的人都向他冲过来,拉他,拽他,扯他,拖他,用手抓他,用牙齿咬他,用脚踹他。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们都发了疯似的想得到他手掌上的那个超越了自然的奇异物。 少年失去了左手臂,被潮水一样的人群抛到市场外面,又被许多闻讯赶来的人踩成了碎片。没有谁知道那个黑色的句子最终落入谁手。也许它并没有落入谁的手中,就像土掉在土里,它可能已变成泥土的一部分。但这件事对时城来说,毕竟是一场灾难,连少年在内,共计七十三个人不幸罹难,其中还包括一名待嫁闺中的少女——谁也没法解释她是怎么到市场来的,大家都知道这位少女是从不走出自家的后花园。 黑色的句子成为一种禁忌,政府紧急颁布了一系列严厉的规章来进行约束。但在人们私下越来越热切的交谈中,谈论它已是时尚、勇气、智慧、对权力的轻蔑。就有人再次提起那个神秘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的长舌女,并回到她走过的路上,用镶满黄金珠玉的匣子来盛装她留下的脚印。这很艰难,幸好长舌女的足迹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是一个奇妙的楔形,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把这些日子笼罩于其上的尘土小心拂去,就能在土壤中发现它的踪迹。 所有的脚印最后都通过某个隐秘的渠道送至当时的时城县长案前。这是一个博学通古的老人。老人把这些足迹拓印于宣纸上,仔细观看,在经过七天七夜的思索后,老人惊讶地发现,这些颇似箭头的楔形脚印其实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每个字都具有多重含义,也只能根据上下文,才能隐隐约约猜出它所要表达的意义。老人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这个世界是由谎言构成。”,老人又写下一句话:“人们所孜孜所求的真理只是谎言的一部分,它建立秩序,使人互相区别,并分别塑造他们各自的心灵(有的是老虎的形状,有的是鸽子的形状)。它使我们理解了世界的一小部分,最终却毫不留情地把我们囚于词语的牢笼12中。”显然,老人所书写的文字与这些楔形字所要表达的有相当大的距离,这从老人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上略可看出一点端倪。老人写下了第三句话,“人,所能做的,所已经做的一切,无非是要找一个可以让自己顶礼膜拜之物。无论主义13与科学;人所确定知道的,是他们的死;人所最终能确认的,是他们的无知。我已年近古稀,却终于看见体内那条空空荡荡的河流。光阴逐渐萎缩,十年不过一日。” 时间沿着从老人疲惫的脸庞往下滴,屋里出现了水声。一些光蓦然从老人手心中透出,犹如火焰。突然,就在这一刻,人们看见老人所住的屋子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鸽子,很快,它又成了一头老虎。瞠目结舌的时城人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头黑色的老虎张开嘴,一口就把所有睡着的以及还没睡去的人都吞了下去。 时城不见了。不属于时城的旅人吃惊地望着眼前这幕。为什么会这样? 可,为什么又不能是这样?老虎吐出长满倒刺的厚舌,下颌向前突起。 《花城》 就像在一片树荫里,旅人坐在柏油马路上,笑出了眼泪。 一阵微风把一张纸条(60克的轻质纸)送至他手上,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凌乱不堪的字迹,像是一个女人14写的。 火在火里,水在水里。我,又能呆在哪里? 钟被敲响,天地间传来如同金钱豹身上皮毛花纹一样的巨大回音,夜幕里的花城宛若一条荧鳞蝶尾鱼,在水波中鼓起绝望的眼。 愁容妇人,多情少女,合为一体(抹去皱纹与笑容,她们有一张同样精致的脸庞)。那少女在春日的午后褪去了裙,露出梨形骨盆。盆里是我死去的孩子,可怜的皱巴巴的一小团……那妇人穿过落满秋雨的斑马线,咬紧唇,与所有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交媾,她的乳房是樱桃红,她的髋部是葡萄紫,她的阴芾是徽墨黑,她的大腿是象牙白。与她交媾的人在她体内留下诅咒、精液、哀伤、霉菌、痰与种种排泄物,而她独自承受着所有的不幸。 光阴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人们迟早要腐烂的躯壳,使我得以轻盈一跃,跃过滑腻的丝制长袍、墙壁上的一只墨色淋漓的老虎,木窗、玻璃、砖墙,来到这可以俯瞰芸芸众生的世界尽头。主啊,你要知道我的名,你手持权杖,戴那黄金面具,已夺尽我的所有,而今除了天空,我再也无所留恋。世间万物都是迟早要被你收割的庄稼(用水泥、钢筋、玻璃、大厦、人的名,亦不例外),甚至包括花城。我已厌倦再次被你栽种。 我是我胸脯上蜿蜒流出的血。 我球形的胸脯,我富士山一样饱满的胸脯,在此刻,迅速干瘪,干瘪成一团被千百双手捏过的烂絮。 主,我要赞颂你,大声赞颂你赐予我连绵不绝的苦,像雨天里的脊椎炎发作,使我匍匐在地,用眼泪与颤抖的嘴唇恳请你的宽恕,并用子宫装满你以及作为你意志15化身的那些人身体里排出来的可鄙的液体。 子宫里装满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这个曾被侮辱与伤害的女人,所书写的第一句话,就让旅人感到眩晕和迷茫。她可能阅读过博尔赫斯,知道“水消失在水里”。也可能她从不知晓那个爱故弄玄虚的阿根廷老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疼痛仿佛是一个器皿,把他装了进去。尽管她是女人,他是男人。她抹掉“消失”两字,即剔尽繁芜,用最简单的音节,在迷宫外(其主体结构由已经消失和即将消逝的时间所搭成)树起一面镜子。水的意义发生转化,不再与时间有关系,是对存在做出认知。她还特别用“火”进行强调这个“水在水里”的过程:水与火是矛与盾、阴与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所谓《易》之道,水火而已。水的概念在这里被厘作两层,第一个可比喻作灵魂(真理);第二个可比喻肉体(世间万象)。而“樱桃”、“葡萄”、“徽墨”、“象牙”这四组词则透露出她身体内部的真相。 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眼耳鼻嘴——一个女人的眼睛是最具有煽动性与叙事功能的,比如媚眼如刀。她为什么掩盖起面容?面容也是囹圄,在绝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这个最具有残忍诗意的当下,女性的面容只是在提供一个可供男人辨认、购买的符号,如橱窗里的商品。所以她选择放弃?又或者说,她希望自己的脸庞像梦一样闪烁不定? 马路上有十几个行人,脸庞都是相似的,也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浓淡繁简湿燥。阳光在他们鼻翼处那一小块阴影里缓缓蠕动,像一只漫不经心的螃蟹横着爬过。无人可以交谈。梧桐叶子在黄昏特有的光线里噼啪作响。旅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妖娆妇人,丽妆,修长的腿,从空中掉下来——也许是跳16下来。掉和跳是有区别的,天壤之别。大风吹来,血在地面蜿蜒流动,是一个英文字母,B。 《开城》 开城从未被某本书籍记载过,但它确实存在。 当月光自大海深处涌出,宛若一头头身躯庞大的洪荒异兽,在原本平静、黑色的海面上奔走,有人突然在倾斜的甲板上听见了鲸歌。歌声摇曳着自暗处升起,犹如水追逐着水。这种奇异的声音能够刺透任何一种哺乳生物之灵魂,让那些有幸听闻的人黯然神伤,又喜极而泣。无数悦耳的音符,仿佛是一株散发着清香的梨树上所掉落的洁白繁密的花朵,纷纷扬扬。海面悄悄恢复了平静,月光所化的露水让大海变得水晶一样清澈。人们惊讶地瞥见海底出现一堆堆蓝色的浑圆石头。它们犹如天上之星辰,高亢而渺远,又仿佛是一个接一个的美梦,让人目眩神迷。 “那是开城啊。”一个黑头发的人欣喜若狂地大叫出声。 没有人回应他的鲁莽。旅人们都尽可能地朝海面弯下了他们的头。 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海底无声无息、迅速改变着形状。每堆石头的形状都不一样。哪怕是同样一堆石头,也同时包含了野虎、海棠、奔马、景泰蓝瓷与一朵曾佩带于诸神衣襟上之玫瑰的形状。唯一不变的,只有充溢石中的纯粹的蓝——色彩不是中性而无辜的,它们各自携带隐喻与含义。蓝,比红色轻,比黄色重,比长度长,比宽度宽,且每时每刻都在向自身的中心收缩。这是一种理性的深度,或许能帮助我们认识隐藏到宇宙尽头的奥秘。是这样么? 船靠近了一堆琥珀状的圆石。旅人们屏气静息凝视着琥珀中的昆虫、苔藓、地衣和松针……一瞬间,他们又瞥见了一个端庄妇人、一个黑头发的愁眉男子、一个少女赤裸的身子。 少女是那样美。上帝在制造玫瑰时也制造了她的脸庞。 也许仅是情窦初开,少女爱上父亲,想把美好的身体交给她心目中最好的男人。这遭到拒绝。女儿不死心,设计了一场车祸,弑母,并伪造母亲的笔迹,说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父亲信了,只是沉默,被爱人曾经的背叛折磨着。几个月后,父亲偶然发现女儿的秘密,这让他彻底崩溃。杀死自己爱人的,是亲生女儿……每个旅人都在圆石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它们并不一致,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轻叹一声。 图案又发生了改变。仍然是那少女的脸庞,悄悄隐藏在一幢巴洛克风格建筑物的二楼的丝绒窗帘后。她脸上有泪痕。这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的白天。奥匈帝国王位的继承人弗朗西·斐迪南坐于马车上。人们高声欢呼。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手枪。显然,第一次世界大战将因为这一声枪响发生。但,就在这时刻,那少女或许是因为目睹了未来,用力扯开胸衣,露出两个浑圆的乳房。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停止在这一刻,好像被上帝施了魔法。 唯有那少女嫣然轻笑起来,她破涕为笑,沿着木梯走下楼,在经过马车时,顺便还捏了捏亲王翘起的神圣庄严的唇髫。少女踱到年轻人的身边,用乳房抵住枪口。枪口垂落,年轻人重新拥有了行动的能力,他一把将她拽入门洞内,与其交媾。马车恢复前行,人们再次振臂高呼。 “这就是开城么?”黑头发的人喃喃自语。他的眼中已满是泪水。 “世界17在变,而我始终如一。”他又说了一句,掏出一把左轮手轮。他的黑头发变成了红头发。开城不见了。大海发出骇人的咆哮。所有的人如梦惊醒,齐声惊呼。他们忘掉开城,也忘掉了那个黑头发的人。船在黑色的海面,如一点萤火,飞入开城的灌木深处。 《总城》 总城在一所方形的屋子里(屋顶是圆的)。屋子的中间搁有一张黄梨木雕花大床。面容疲惫的男女站在床边,目光狐疑。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间屋子都不像能够隐藏得下一座城市——那个神创造的词语包含了混凝土、麦当劳、手机、互联网等等。按照智者的说法:一切存在过的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都会于那个词语中逐渐显现容颜。那该是一个多么广袤的空间啊。 男人弹去衣衫上的土,说,“总城在床上?”又说,“总城在床下?”又说,“在床板里?” 男人边笑边下了结论,“你那个信誓旦旦的爸爸是骗子。” “也许床是门。只要找到机关,就能找到去总城的路。”女人小声辩解,手指在硬木床上一寸寸地敲打,但没有哪处能像钢琴的键突然凹下。 “也许是我的劲太小,帮帮我,行吗?”女人回过头,就像一头迷惑不解的小兽。她有好看的锁骨,五官完美无缺,没有一点伤痕。男人抱住她腰肢,“我们非要找到总城吗?” “是的,我爸爸说,只有找到总城,我才能嫁给你。”女人的红唇向上翘起一条好看的弧。门楣之上,有一张似是而非的牛的脸庞。那应该是来自藏区的礼物。男人目光恍惚,“你知道的,当我还是懵懂少年,就异常热爱旅行。借助于世界地图与一堆堆在图书馆过道码成某个字母的书籍,我比许多人更了解他们所生活的城市。但后来,我发现不管它们的城墙有多高、广场多大、在阳台上拉小提琴的少女有多迷人,它们没有差别,都是由王权、商业和工业所建立的秩序。其根本特征是集中,不仅是物质要素在空间上的简单聚拢,更重要的是:它是意志的集中。最后,千千万万人,喉咙里只会发出一种声音。” 毫无疑问,男人的话是一种可怕的偏见18,女人没有反驳,也许是没有能力反驳,也许是没有兴趣反驳,也许她只是想听他说话。她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安静的,就像是男人脚下的影子。 “总城与其他城市有什么本质差异么?尽管它们标榜文明,追溯其源头,诞生必定伴随着残忍、杀戳、肮脏、血。”男人忧伤地说道,“现在,城市里已经没有老虎了,只有披着人皮的兽。总城既然拥有城市之名,不可能例外。” 多么荒唐的逻辑啊!多么可笑的男人啊! 老虎19威猛、天真、血腥而又年轻。 旅人低头去嗅墙壁处的那一丛蔷薇,在潮湿泥泞的暗处,仔细分辨老虎的名字。 “既然这样想,为何不对我爸说?为何又要与我一起走了这千里?”这是女人的声音。 “既然你不信,为何你又要来?”这还是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犹如黎明清幽芳香之气息。 明月扑入窗内。旅人抬起眼睛朝屋内投去一瞥。他并不为这种幼稚的对白而诧异。他所诧异的也只是女人的妍丽。而这种妍丽显然是进化的最终结果。 最终与伊始啊。旅人露出笑容。 屋内,那男人叫嚷道,“因为你爸实在是比石头还顽固。” “我爸说,总城本来在一块石头里,后来受不了人世间的打扰,就钻出石头,长出翅膀,像一只青色的大鸟扶摇而上。它的颈是白的、嘴是赤的、胸是黑的、爪是黄的……” “这让在地上繁衍生息的人惊讶万分。起初,他们还以为目睹了神迹,但当他们原来自豪的容貌如同盐籁籁剥落,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幸的时刻。他们惊恐地喊叫,身体里飘出一团团黑影——有的若萤火,一闪即逝;有的在吞噬其他黑影后,化身为磨牙吮血的猛兽。那是他们的灵魂。从那以后,他们以彼此的灵魂为食。这种猎食并不一定决于肠胃的需要,在大多数时候,只为了满足爪牙的快意。”旅人微笑着,在屋外悄无声息地重复着这些从男人嘴里溜出的句子,它们有阴平去入,悦耳、爽口,更重要的是,它们携带着一个老者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话语迟早有结束的时候。这个世界终将归于寂静的思考。 “因为你,你爸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但你能告诉我,总城又是在什么时候跑到这间屋子里来的?”男人的额头上终于有了好看的抬头纹。 “我不知道,也许当地上有了真正相爱的人,它就会来,就像仙女下凡,带来祝福。” “就像哈雷彗星光临地球?是否可以说,总城就在这张床上?”男人的牙齿咬住女人胸脯上那两团滑腻的凸起,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嘴唇里的潮湿和温暧,像奇异的花蕊。 他们相爱了20。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床的上面、天花板的下面,随着黄昏的降临,出现了一座城池的形状(一瞬间它已变幻了七十二种奇景)。城门上确实有两个用钻石嵌成的篆体汉字:总城。一个有着淘气笑容的小天使从城门的箭楼飞下,绕着他们飞过一圈,撒下几朵看不见的有着奇异香味的花朵,就与总城一同飞出窗外,飞到了旅人的脊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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