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城》
往左走,走到左的尽头,即是柔城。柔城人的容貌出乎旅人的想象,男的极丑陋;女的极美丽。柔城没有普通的街道,马路上嵌满汉字。柔城人深信,构成这种艺术的五种笔画,是世界应有的秩序,是衡量一切事物的依据。
旅人在梦中来到柔城(当他明白了每个汉字其实对应着人体的某部分),这个过程耗费了他三年时间,但他还是不能穷尽所有汉字的排列组合,以求得先于世界诞生之前的那张最为古老的脸庞。他不得不终日埋首于保存有一切汉字典籍的柔城图书馆。
一个女人43来到旅人面前,说是他的妻。她光滑的胴体上写满古老的甲骨文,文末还有柔城一位最著名的书法家之落款。也许是因为“过量阅读对大脑神经44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旅人只看了一眼,即马上毫不留情地指出甲骨文中的“女”应该是一个侧面跪着的两腿屈膝、上身直立、上部两臂交叉下垂、胸部有乳房形状的女子形象。旅人拿修改液抹掉这女人身上的错误,又找出狼毫毛笔,在她身体上书写了一篇足有三千字的关于女字之嬗变的论文,并依次用了甲骨文、金文、籀文、小篆、隶书、草书、楷书、行书、宋体(光宋体就分肥瘦两种,肥的仿颜、柳,瘦的仿欧、虞),篆书高古逸趣,隶书典雅遒劲,草书放纵奇诡、楷书腴润洒脱。这是一条壮丽的河,河边开满姹紫嫣红的花,河面更有鹄、群鸿与翠鸟的鸣声,以及鹤唳、猿啼、马嘶、虎啸、狮吼、狼嚎……
女人如婴儿一样哭泣出声,心满意足地离开。翌日,又有几个美貌女人,也声称都是旅人的妻。她们的笑容犹如盛夏骄阳下的向日葵,在朦胧的夜色里毫不羞涩地裸露出让人迷醉的身体。旅人欣然从命,写了一部《老子45》,又写了一部《南华经》,接着是《论语》、《大学》、《孟子》、《中庸》……汉字于他笔下如骏马奔驰,倏忽千里,又如云烟缭绕,纵逸不羁。旅人很高兴。越来越多的柔城女人在他屋外排起长队,她们带来了食物、性、宣纸与热带水果一般香甜的话语。
但很快,旅人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已经跟不上书写速度。相对于接近于无限的女体而言,这些书籍所能提供的太有限。书写过程被重复,汉字在笔下渐渐熟透,像果实,果肉一天比一天多汁,终于散发出一种腐烂的气息。更糟糕的是,书写比阅读更具有成瘾性,当旅人试图停止,整个人马上出现严重的戒断症状。
旅人忧心忡忡,为此,用黑布数次蒙上眼睛,离开柔城潜回现实,尝试阅读一些传说中的西方经典著作。很显然,这是两个语境,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他还没有把一本《堂吉诃德》翻完,已觉得身体的一半不知去了何处。这种分裂常让旅人误以为自己是被堂吉诃德打败了的大风车,眼球因为剧烈的疼痛四处翻滚,喉咙里嘎嘎乱响。突然,某日,一口痰涌上喉咙,旅人清醒了,意识到自己的唾沫其实比汉字更多,也能创造出更多的句子与书籍。旅人开始肆意增删,加上所能想象出来的奇闻逸事,杜撰出许多贤人大哲的生平,比如“庄子梦蝶”等。最早,他还不无谨慎,很快,他发现柔城人对被增补纂改过的文章更感兴趣。他们为各种版本的不同争吵、谩骂,甚至大打出手。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可怕的权力,可以把历史变成玩笑,把谎言变成真理,把一只天鹅变成长颈鹿,也可以把柔城变成一座没有任何意义的废墟46。而这又意味着什么?旅人搁下笔,凝视着镜中那张日益丑陋的脸庞:
“主啊,我舌头上的话,没有一句是你不知道的。”
《情城》
关于情城的一切,曾犹如瘟疫,在旅人中间传播。
据说,是他们中间一个叫格雷诺耶的生来没有气味的人用一种神奇的液体造了它。
它从拉丁文“per fumum”衍生而来,有“穿透烟雾”的意思。它应该是女人对世界最大胆的想象。到过情城的女人多半要为一种狂乱的激情所支配。她们渴望通过它四处扩散的香味,去穿透所有的男人,在不动声色中完成对世界的征服,故而把众多美好的词语以为献祭,淡雅、妖媚、冷艳、温柔、清纯、高贵、神秘……她们相信每次对这种想象之物的命名,都是一次策略上的调整,一种战术上的补充,是最终能把各种男人一网打尽的。有什么样的男人能逃脱?又有什么样的男人愿意从这张由女体结构的网里逃开?也许只有那个不该称之为“人”的格雷诺耶。
这场两性之间的战争,看上去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是S,一个是M。为了让这场战争更具有仪式感与游戏性,男人调动卓越的大脑,贡献出各种香水制造工艺,为情城添加了更多的楼台亭榭,以及众多有关情欲的隐喻。比如,“光滑的瓶身仿佛佳人晶莹透亮的皮肤,盈盈握在掌间。”
男人说:“古埃及的人们是把香水奉为一种神圣,规定在公共场所中不涂香水是违法的。”
男人甚至宣称:每款香水都能引发每个女人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独特香气。它们能够表现女性的所有优点。只要涂上香水,就能拥有幸福的人生。每滴香水都是一个不能去拒绝的梦。所以,当记者问玛丽莲·梦露晚上穿什么睡觉,这位男人世界的玩偶心领神会地说道,“我穿几滴香奈尔五号。”
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对情城有兴趣。
她们认为:情城的存在只会让女性沦为男人的附庸,成为“妻子、性伴侣、母亲、家庭主妇”,而非一个真正独立的有价值的人。淡雅等词语之所以美好,并不是它们真的就美好,是女人天生就有,真的是女人命名了它们,而是男人需要消费它们,并通过电影、电视、杂志、心理学教材、网络等催眠女人,使她们误以为这些词语是自己内心的创造,是灵魂最真实的需要——犹如树需要水。这是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的欺骗,是阳谋。
她们告诫每个胸脯上有一对半圆球体的人:不管那种液体有多么神奇,那个造了情城的人是一个杀死二十六名少女的彻头彻尾的谋杀犯。所谓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并非不可更改的自然的本质,而是一个被训养的过程。只有抛弃那些由男人所定义的“好”的与“坏”的女性气质,让它们统统见鬼,女人才能显示出她们最早拥有的力量与美。
但对于这一小撮女性而言,情城还具有一种奇异深邃的特性。它提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梦幻空间,一张隐秘的自我47观照之镜。她们本想通过对情城的批判与唾骂,抵达彼岸,或者说能尽情遨游在幻想与现实的国度之间,却摆脱不了带刺的玫瑰、窘境、污秽的土、与无法言说的挫折感,最终向下堕落的肉体之眼还是在无尽的虚空中看见了虚妄的自恋、愚蠢、不可理喻、原罪以及不可避免的禁闭与惩罚。
为女性主义奋斗了终生的容颜苍白的女人在床上支撑起身体,脱去黑色的蕾丝胸围48,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满屋子的香水瓶。这是她耗费一生走遍情城所收集来的。每个瓶子的表面都覆盖着一缕不同的香味,那是她过去的某段日子。在暗夜里,仿佛是一片片闪光的树叶。现在,她病了,快要死了,她能把它们带到哪里去?是否可以把它们倾倒于自己的墓穴中?就像男人把酒倒入自己的喉咙。
《原城》
原城没有任何特征可言,它并非空虚的感觉、坟墓、腐败的坏疽、通往未来的喉咙、不断扩大的版图、殿堂、火,它只是存在,如同宇宙存身于无限,它存在于人类繁衍史的每个字词与音节的背后。
在原城一幢破旧公寓的六楼,生活着一家人,一对夫妻与一个淘气的孩子。他们的生活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一堆浑浊黏稠的可疑物。夫妻俩心知肚明自己的未来,希望孩子某天能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他们未进过大学的门,在家鞋厂里做事,工作认真,待人和蔼,生活俭朴,经常要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钟才能回家。他们唯一奢侈的爱好就是喜欢看《读者》。每期必买。这本著名刊物的封底曾长期印有一行汉字——知识49改变命运。这句话让他们的心潮湿。
他们许诺,若孩子能考上全校第一,就满足他的一个要求。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很快,他真的考上全校第一。孩子指着电视机里的冲浪选手,指着那片蔚蓝色的浪,说,我想要一块冲浪板。孩子的请求出乎父母的意料。原城远离海洋,整日为灰尘与烟雾所笼罩。夫妻俩面面相觑。为说服孩子,父亲拿出《读者》,讲了一个故事给孩子听——一个印第安人被小船迷住,便买了一条船,因为家乡没有河流,即把船放在屋顶上。没多久,蓄满雨水的船压跨了屋顶。孩子听了就笑,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这对夫妻只好托人从远方买回来一块冲浪板,一块廉价的塑料制品。孩子眉开眼笑,把冲浪板郑重地放在客厅最醒眼的位置。夫妻俩哑然失笑。他们主动延长了工作时间,打算为孩子将来念大学攒下一笔学费。
当父母晚上不在家,孩子脸上露出快活的表情——这种表情与他考上全校第一的表情截然不同,后者仿佛只是一个木头面具。他朝着窗外的夜穹眨眨眼睛,打碎灯泡。从球形玻璃体里泄出的光一下子注满整个屋子,都有齐腰深。孩子踩上冲浪板,尖叫,脸庞绯红,眼睛像两团烈火。他在光与光之间形成的波浪中跳跃。沙发上形成的浪是弧形,电冰箱上形成的浪是椭圆形,两扇墙交集处的浪是一个锥形。这块神奇的冲浪板甚至把他带到天花板上。孩子好像是一条有鳍的大鱼。没有哪位冲浪选手能做出他所做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板子自始至终粘在他脚尖,仿佛是脚掌的一部分。屋子里渐渐出现了水母、银鱼、会唱摇篮曲的鹦鹉螺、随歌声跳舞的白珊瑚,以及海底最美丽的矢车菊花。孩子咯咯地笑,与它们捉迷藏,一起唱好听的歌谣。等到父母快回来的时候,在一只讨厌的红鲱鱼的提醒下,孩子恋恋不舍地跳下滑板,跑到卫生间里打开抽水马桶。光,以及所有迷人的海洋生物随着马桶冲水的哗啦声,不见了。孩子捡起灯泡碎片,用口水重新黏好,拧回原处,回到桌前写起作业。
夫妻俩一直没有发现孩子的秘密。但某日夜里,孩子实在玩得太兴奋,而那条负责提醒他的红鲱鱼不巧生了病,没有赶来参加这场party。大量的光溢出房间,顺着长满爬山虎的大楼墙壁往下淌。整幢楼因为这奇异的光绽放出万千光华,如同一株白色的大树50。所有的原城人都惊呆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跑来看这神行的奇迹。孩子的父母也来了,发现光的源头来自自己的家,赶紧冲进去。那个幸福的孩子已溺死在光里,嘴角是甜蜜的笑容。
来到原城的旅人抱起孩子的身体,就像抱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一组奇怪的音节自其喉间涌出:
鸟鸣在脑海里,清澈如水;我骑上鸟背,来到这里,用手掌轻轻触摸你。你的脸庞,抽象且美,犹如鸟羽。
《本城》
很久以前,在旅人中间有一个关于本城的传说。但谁也说不清楚本城在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本城并不在大泽深处,也不在莽莽水雾遮掩的群山之间。那里生活着一群饕餮。
它们的模样有点怪,体如牛形,狮鼻虎额豹尾,头生双角,有着一张人的面庞,眼睛却长在腋下。它们曾是龙的子孙,因此可以在地上走、水中游、天上飞。但它们的性格比模样还要古怪。在统治它们的官僚阶层面前比羊羔更温驯,能够忍受人类所无法忍受的贫困、疾病与腐败。在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饕餮面前,则异常凶猛,一言不合即冲上去撕咬。它们普遍地缺乏同情心,对民主51嗤之以鼻,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表现出不可思议的麻木不仁。一只饕餮偶尔还能记得自己是龙的子孙,三只饕餮在一起是一堆不可救药的鼻涕虫。它们爱好吃。若发现食物,必定赶紧塞入嘴里,吃不掉的藏在腋下,腋下那双眼睛二十四小时看着。
“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羹,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本城民皆以食为荣,以少食可耻。秋收时分,本城举行大试。有资格参加的饕餮都是国家的英才,有机会在朝廷任职,或辅助君王统治天下,或成为乡野里的道德表率。最能吃的叫状元郎,那是饕餮们的最高目标。
事情总有例外。有一只饕餮叫王。其父贵为封疆大吏。母亲是城里的名门望族。王一出生,就吃掉一头烤得焦嫩的牛。这让父母深感欣慰。父亲抚摸着王的脊背说,吾儿当是状元郎。少年时代的王为父母赢得无数荣耀。有一个房间专门陈设它在各种比赛里赢得的奖杯。说是奖杯,形状迥异,尊、壶、卮、皿、鉴、斛、觥、瓮,材质更有青铜、水晶、金银、古藤、琉璃、陶瓷、原木、兽角之分。最漂亮的要属那只底下衬天鹅绒布的夜光杯——王十二岁参加全区美食节,一口气吃掉二十五头牛,勇夺少年组冠军。杯是白玉之精,薄如蛋壳,滑润透明,到晚上清光透体,宛若一小团白色的火焰。若在有月亮的晚上拿到屋外,等到天明,杯中自会积满一盏清露。大家对王赞叹不已,说王是未来的栋梁,有着光明灿烂的前途。王自己对这点也毫不怀疑,日夜勤练,刻苦学习,还动不动把角挂在梁上,拿三角锥在自己大腿上扎得血流如注。
王的饕餮之技渐渐出神入化,连其父已自愧不如。十四岁那年,王随同父亲出席一次牡蛎宴。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食物,产于本城以南十万公里的东海。宴会的主人,本城总督一边握着叉子把那种不断扭动的软件动物喂入嘴里,一边问王对牡蛎的感觉。王躬身答道,“大人,您这种吃法无法品尝到真正的大海。”总督大人楞了,问“为什么?”王说,“吃牡蛎,不能用餐具。只有舍弃那些冰凉的金属,亲手将牡蛎放到嘴边,在用牙齿将它从壳上撕下来的同时,更要用嘴去吮吸壳里那略带咸味的汤汁。那汤汁里有大海的声音。每一滴,都饱含了大海中千千万万的生物所留下来的体味。”席上诸客尽皆失色,这种吃法是何等高妙的境界啊。王的父亲头上那对硬角忍不住自行舞蹈一周。总督大人默然思索,欲把最珍爱的小女儿许配给王。王的父亲惊喜万分。王扬声说道,“谢总督大人青睐,但王尚未悟透这饕餮之道,正欲遍访天下明师,不敢以家室为念。”满屋噤声。几位宾客手中的汤勺掉在地上。总督眉宇间暗雷滚过。这天晚上,王平生第一次受到父母的责骂。父亲暴跳如雷,母亲暗暗垂泪。王只是微笑,三更时分,留下一封书信,把夜光杯塞入行囊,悄然离家。
墨色的天穹发出阵阵咆哮。几颗流星一闪即逝。路在黯淡中浮沉。四周有草木的窃窃私语,挂在树梢的风如同冻死的蛇。王从行囊里抽出一本破损的旧书,把它贴紧心脏,嘴里默诵那个奇异的书名,一呼一吸间,已默诵了九十九遍。二年前,王在一口啤酒桶底下发现它。当时王已经把书塞入嘴里,可上面一行文字却击中它的心脏——“他给大家创造了欢乐,给大家带来了喜悦。但是他,悉达多,自己却并不快活,也没有什么乐趣。”这是一个渴望摆脱自我52的强壮英俊的婆罗门之子。这是一个抛弃财富53、出身、亲人的苦修者。这是一个忍受烈日、严寒和饥饿,让灵魂潜入上千种陌生躯体之中的沙门僧。这是一个在滚滚红尘中心脏逐渐枯萎的朝圣者。这是一个想投河自尽却在永恒的河水与沉默的船夫启发下,悟得大道的圣贤。
王惊讶地发现,这个叫悉达多的,似乎是世界在创造他之前就已存在的一张脸庞。王甚至能够看得见——并非想象——悉达多面对父亲时窗外飘入静寂的月光、在练习摆脱自我时身边落下的秃鹰、在活佛面前保持谦恭时脚边爬过的蚂蚁、在享用美食时眼中的厌倦。作为一只饕餮,除了吃,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自身的存在?饕餮之技有上下之分,上者取意,以平淡中咂出真的滋味;下者取形,讲究刀法火候,技巧凌驾于食物本身。王深知,身边的人连“形之秘”尚未窥破,实不足与之相谈“技”,更毋论那神乎其神的“道”。也许答案都在这本充满想象、幻觉和魔力的书里。王翻过山坡,用夜光杯自草尖舀了几滴清露,在渐渐发光的天幕下痴痴伫立,期待“道”能早日在心中苏醒。
王流浪了十年。它经历了太多,也看到过太多。更糟糕的是,它头上的触角断了,只剩下一只眼睛、一条腿。它还丢掉了一只爪子,几颗牙齿,狮鼻上有烂疮,虎额上有脓包。总之,王的父母绝对不敢相信,这只丑陋的甚至不能被称为饕餮的怪物,竟然会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不过,这样的事已经没有可能发生。王的父母死去了三年。是总督大人杀了它们。
这年秋天,王回到本城,来到边境的小村落,在一株大树下,偶遇府上的丫环。王叫出丫环的名字,祝福它的美貌。丫环在惊愕之后认出当年的少主人,顿时泣不成声,讲出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在牡蛎宴上自感受到羞辱的总督大人终于抓到王的父亲的过失,由皇帝下旨,抄斩满门,丫环仆人皆被拿去拍卖。丫环就是被这个村落里的某公饕餮买下的。王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当一只公饕餮疯狂地窜出门,一脚踩翻丫环,冲着它怒吼时,王掏出夜光杯与那本书,递过去。
王参加了本城的饕餮之宴。它并没有经过县试与乡试,直接从天而降,落在金銮殿前,一步步走上三层汉白玉石雕环护的丹陛。奇怪的是,殿前广场上那二百余块白色仪仗墩上站着的手执旌旗扇盖的侍卫,没谁看见它。殿内金砖铺地。十二根朱红大圆柱。王望了望在金漆雕龙宝座上端坐的本城皇帝,望了一眼楠木台下垂手而立的总督,望了几眼嘴里汁液四溅的众多饕餮,用两根指头拈起一头牛,放入嘴里,眉间露出一点古怪,似乎很久都未吃过这种饕餮们最热爱的食物。牛不见了,整个过程还没有一秒钟,然后又是一头,两头,三头……王并没有像别的饕餮那样用力咀嚼,一头头牛经过它的嘴直接流向一个不可测的空间——肯定不是胃。稍加留神,不难发现,当一头牛进入王嘴里后,它的嘴就要大上一点;身体就要小上一点。这是一种违背常识的现象。渐渐,王不必再伸出指头,所有的牛摆脱掉其他饕餮的爪子,径自往王的阔嘴里飞去,飞得越来越快,简直是王嘴里喷出来的火。大家楞了,呆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总督抬起头,在惊诧中鬼使神差地喊道:“王。”
王的夜光杯重现尘世,已经是本城上下谈论最多的话题。那只贪婪的公饕餮在暴打妻子后,得知夜光杯的主人竟然是被朝廷通缉了多年的王,马上跑去报告。总督派出去捕杀王的兵马迅速遍布城乡。大家都在猜测总督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处死当年的传说。
王对总督露出不可捉摸的笑意。几乎是一眨眼,殿内堆积如山的食物已消失在它的嘴里。总督只喊出这一声,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就把它重重地抛向这张嘴。总督不见了,皇帝不见了,金銮宝殿不见了,广场不见了……所有的物质皆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朝着它那张越来越大的嘴进军——王的身体在一点点消融,在王的嘴的正中央出现一个体积趋于零、密度趋向无限大的“点”。这个点在迅速坍塌收缩,连光线也无法逃脱。而任何物质一旦掉入这个点里,就再也不可能逃出。
几分钟后,本城不见了。邻国的子民们,望着浮在空中那张能够把整个世界都吃下去的嘴,目瞪口呆。当这张嘴朝它们越来越近时,它们发出惊恐的喊叫,四下溃逃,但那张嘴,突然掉转方向,把锋利的牙齿朝向自己的嘴。很快,它就把自己的嘴吞了下去。天空中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一晃,宛若一只小鸟飞过,高高的苍穹瞬间又恢复了昔日的庄严神圣。
《稀城》
稀城人认为月球上的黑影是由大群大群的、随着季节迁徙的鸟类形成的。
旅人没有反驳这种说法,凝视着眼前古老且神秘的图案,有点透不过气来。图案的中央是一个裸体女子。他认得她,她叫嫟。那是一个阴森森的冬天,虽然没有雪,但寒意已抹平了所有的河流。因为寒冷与饥饿,旅人晕倒在稀城一条河边,是嫟吩咐仆人把他扛上驼背。嫟的家族为城内巨富。在她为这个异乡客准备的卧室里,旅人看到了用白银造的神像、金镂丝线编织而成的壁画、沉香、金如意、来自雨林深处的紫檀木。
嫟的脖子比象牙还白。她的面容美丽绝伦,永远新鲜。旅人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愿意被藤蔓捆住四肢,嘴角却有欢愉。他喃喃自语。
嫟,你可知道,当鸟影彻底覆盖月球,此时站在祭台中央腰间仅系了一块鹿皮的中年男子,将用最锋利的刀刃割断你的喉咙,剔出你骨与血肉,以供众人分享?嫟,你知道的,尽管我再三向你陈述,这样的死毫无意义,阴影不过是圆形废墟与岩石灰烬,你还是微笑着拒绝了我,拒绝了让侍女替代你的建议(这是我的愚蠢)。
你说,“这是荣誉。”
你说,“只有最纯洁的处女才有资格走上祭台。”
你说,“她们,也包括即将死去的我,会成为那些鸟中的一只,飞到月亮上。”
你说,“我们的名字都是地里的庄稼,被光阴之刃一荏荏收割了去。并不会因为某根麦穗特别粗大,它就不再是麦穗。我们都是鸟的食物。要懂得这点,我们才能理解真正的谦卑,理解那羊的门。所谓碧血照丹青,不过是癔者的呓语。”
嫟,你的智慧与勇气是我所不能理解。我只能抄录下你的话,在纸、镜子与一切可书写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拼写,试图找出你的灵魂以及你是谁。这些句子有的是宋体,有的是楷体,有的是隶书,有的是魏碑,还有狂草与王羲之的那种行书。我相信这样的书写能把另一个世界的物质悄悄转移到纸张上来。但当我抄完最后一个句子,我手上出现一副扑克牌,并不是完整的,不清楚具体遗失了哪张牌,或许是红桃Q,或许是梅花四。我摊开牌,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我又摊开一张,是另外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我不清楚她们与你有什么样的联系,不得不把这些牌全部摊在桌面。我还是无法穷尽其中可能,更没有找到你的容颜(你的脸庞是对世界无限奇妙性的诗意概括)。
耳边响起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海螺中的海浪声一样。水从祭台下方涌出,被月亮照着,是那样惊心动魄。一些血,不知从哪里滴下的,在水里,宛若活物,有鳞甲与腮,慢慢游动。嫟,离开稀城的三日(相当于人间三年),我已经明白“世界需要暴力54实现它的意图,那种对复杂性的追求,对熵的最终渴望”,明白了“人,作为彰显宇宙那一小部分真相的凝结,必杀戳,必掠夺,必以仇人之血濯洗刀锋”,但我还是怨恨——并非怨恨你,而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我若是那伟大的王,是让整个欧洲颤栗的成吉思汗,我会灭绝稀城,灭绝其语言、文字、建筑、绘画、宗教55、习俗以及所有的男女老少。若你求我赦免,我会赦免,但将用长鞭抽打你的胸部、小腹、臀。若你不开口哀求,我将不赦一人,不取一物。
嫟,你要知道我的恨。
嫟,你要知道你的美丽正是你的罪56。
嫟,今夜,我并未带来弯刀、弓箭、咆哮的战马、云梯、抛石车,以及十万铁甲。
嫟,我只带来了我自己。
当那中年男子举起利刃,我将摒出眼球,俯于你双足之下。唯有如此,我才能摆脱自我的折磨,唯祈愿若有来世,你是猎人,我便是葡伏在你脚下的驯鹿;你是渔夫,我便是把腮帮穿透于渔钩上的鲑鱼57。
《罕城》
罕城仿佛是土里长出的,巨大,荒芜,看上去接近永恒。
旅人来到罕城,是因为一个男人。他被人谋杀了。凶手是他的妻子与妻子的情人。他死不瞑目,想知道为什么。这不困难,旅人让他回到过去(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因为舞弊被教师斥骂,辍学,就做了小偷,摸走一个中年男人的钱包。男人丢钱后,撞车自杀58。他很沮丧,改邪归正,从做小生意开始,发家致富,后来遇上他的妻),命运像蜘蛛结的网,像飘浮的叶子,像一根长长的绳索,但他显然不能明白这三个比喻的真谛,求旅人给他机会补偿遗憾。这也不困难。时间59并非箭头,它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将来。旅人把他带到镜前。他又回到教室里,没有舞弊,考上大学,做了医生。他抓住小偷的手,把钱包送还中年男人。但他还是遇上了他的妻……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过程多么匪夷所思,终点仍然是他被她杀死。
他失去控制,嚎啕痛哭。眼泪跌在地上,却不溅开,像晶莹透明的小球,一下一下地跳。
知道这些直径半厘米的球体的秘密么?旅人轻声问道。
他摇头,注视着它们,脸上的泪水犹在流淌,汇聚于下颌,形成泪滴,坠着。黏度极大,所以拉长。最后终于承受不了这重,轻轻一颤,堕在岩石地板上。
“你能数得出这里有多少颗小球?”
十颗?一百零七颗?三十三颗?十万四千零一颗?
“万物之和必然会带大于或小于其数学概念上的整体范畴。没有精确的‘等于’。不管杯子的大小形状,也毋论给杯子斟水的那只手多么稳健,装在杯子里的水一定不会与杯口完全绝对地持平,它会少那么一丁点又或者溢出那么一丁点,尽管这一丁点是肉眼难以觉察常为人所忽略不计,但它的状态确是万物存在的真相。数字可以抽取出事物的某部分本质进行归纳总结,在此过程中,当会丧失或增加许多不可控制的衍生物。这即是纯粹意义上的‘阿莱夫’,是我们所生活的罕城。它永远在,永远在变。”
旅人所说的并非他所能理解的,他不吭声,目光转移到镜中60一个突然出现的形象,那是他的妻。
一个漂亮女人,黑亮的杏眼,白晰的脸。她在说话,面无表情。她那丰满、鲜红的嘴巴像一朵受了伤的玫瑰。小球在她脚下滚来滚去,她反复地说着三个字,“因为爱”。爱是什么?爱是把最好的东西给对方。人身体里有两种爱,一是上帝之爱,不求回报;二是世俗之爱61,是人的艺术,是一种本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才可能掌握的能力。它有一个反馈机制。我给了你,你也要懂得给我。要不爱会枯竭。但愚蠢的人把爱变成了一个愚蠢的,要多愚蠢就有多愚蠢的字眼。
现在,爱,是人之罪。
你明白么?你不会明白的。
旅人看着这个不幸的男人,犹如一头老虎,看着自己镜中金黄的脸庞。旅人用中指擦去他眼睛里的悲伤,现在,他能看见隐藏在她体内的泪水——是那么多,就好像她是泪水做的。
你原谅她吗?旅人问。
他的脚一寸一寸朝着镜里挪去。“这得到的,并非我所有;这失去的,是归还上帝。只有这疲倦的意志是属于我的”。
这是他的回答么?旅人来到罕城最高的建筑之上。这座圆形的白色之塔有着异乎寻常的巨大与庄严,并提供了“轻”与另一种不可思议的美。此刻,夜幕仿佛秋虫,于十万英尺的高空下不断发出啾然之声,而夜幕中的罕城则是一团燃烧的火。
活着的人啊,我要你们信我,犹如信仰上帝。
而我所唯一能赐给你们的,不是流着蜂蜜的天堂
是无尽的,且每刻都在增加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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