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旅人书(1)(4)
|
《湿城》 在湿城的尽头,有一个比宇宙还要大的图书馆。据说是六角形的。也有人说它的形状是一个被潮水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还有人说是一个巨大的蜂巢。人们在酒吧里讨论这个话题,一直到翌日凌晨。有时,争吵趋于激烈,就动起拳脚,把对方打成猪头、鸭嘴与熊猫眼。但不管争吵有多么激烈,有一点,大家看法相同: 上帝32就在图书馆里的某卷书的某一页里呆着。只要有人找到那卷书,打开那页,手按在上面提出请求,上帝就会出现,让他梦想成真,哪怕他梦想成为上帝本身——但没有哪个傻瓜会提出这种愿望。这意味着得他得永远呆在那卷书里,直到另一个傻瓜出现。 图书馆里的书太多了,是一个无限大的数,让每位有幸进入图书馆大门的人,在目睹那浩若星海的书架时,立刻被绝望击中。他们是来这里寻找上帝藏身之所的。他们中有官吏、绅士、警察、囚犯、农民、职员、商人、贫民、赌徒、妓女,以及一小撮想寻找一些不是智者为愚人创造的真理的人。现在,他们发现要在这个昏暗的广袤空间内找到上帝,几乎不可能。但回去的路已经淹没在滔滔洪水中。他们要离开,只能寄希望能在某本书里找到船,或者竹筏,或者一颗避水珠,又或者是上帝。否则在洪水中成群结队出没的食人鲳将噬尽他们的肉体,乃至于灵魂。这种可怕的鱼类,有着鲜绿色的背部和鲜红色的腹部,牙齿为尖锐的三角形,上下互相交错排列,一口即可咬下十六立方厘米的肉。在寻找湿城的旅程上,许多人已经亲眼目睹过这些鱼的凶残,它们能在几分钟把一个人啃剩一具完整的骨架。 他们走进图书馆。在这一瞬间,不同形状的书籍即开始迅速繁殖(犹如人在镜中的繁殖)。它们神秘且冷漠,拒绝这些不速之客的阅读与理解。哪怕仅仅只是改变它们在书架上的排列秩序,或者在某个书架内插入(取走)一本图书,所有的书的高度和宽度都会因此发生变化。这让他们因为焦虑与沮丧而永远得不到休息。 一些聪明人发现了规律,试图将杂乱无章的堆积变成了美的排列,但图书所拥有的无限性,让这种对时间性与事件性的片爪只鳞性的总结不能起丝毫作用。许多人找瞎了眼,翻遍所能触及的书架,却在临终最后一眼时瞥见书架上搁着的书本根本是一卷卷没有书写任何文字的白纸。还有一些人,对这种徒劳无功的寻找感到厌倦,但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还可以干什么(在无休止的寻觅中,他们已忘掉了湿城以及其他)。他们用火柴点燃书页。一只只黑色瑰丽的蝴蝶,轻盈地跃过他们头顶,飞到图书馆穹形圆顶下。灰烬里瞬间又生出更多本书,包括一本《卖火柴的小女孩》。这让他们中的一位智者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图书馆,图书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这个整体具有无可比拟的准确与精致,其数量与意义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它的永恒性、完美性使得人只能将它看作神的产物。哪怕在网络环境下,有关馆员、读者33、馆藏及图书馆工作过程和服务手段都发生变化的今天,图书馆的这种无懈可击性也没有丝毫改变。换句话说,上帝应该呆在图书馆的每一本书里。 这种发言没有引来一片嘘声。原因很简单,他们已经被一行行笨重的带着花梨木香味的书架隔离成一座座彼此独立的岛屿。但还是有个旅人听到这位智者的声音。他马上把手按在书本上,大声说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字母。 《春城》 春天来临。风中有花粉、霉菌与其他过敏原。 狗对着骨头流下口涎。它要享受这顿美味的早餐,但觉得鼻腔痒。这是一种难以压抑的不愉快的感觉。它只好打出一个喷嚏。这个可怕的喷嚏差点把它的左脸被拧成右脸。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它湿润的鼻腔中喷出,冲到一张粉红色的假钞上。一个个原子发生剧烈碰撞,这种碰撞本该无声无息,但因为那恰到好处的排列方式,在一个无限接近于零的概率下,其中两粒碳原子被加速到不可思议的光速,又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概率下,它们的原子核相撞34了。据说这可能导致蕈状云,出现十五万倍太阳中心温度的高温,又或者生成黑洞,令地球毁灭,但事实上:它们只是晃了几下,就像涟漪,几根震动着的弦脱离了我们所置身的宇宙,在某不存在处,形成一个极小体积、极高密度、极高温度的奇点。几秒钟后,奇点爆炸,时间和空间、质量和能量诞生了。星系、恒星、行星、暗物质、暗能量以及生命……新宇宙的演化非常迅速,被气流卷起的假钞还没飘回地面,它已有了数百亿年的历史,许多只能在《星球大战》中见到的智慧文明已经走向衰弱,而由一种甲壳虫进化而来的文明开始钻木取火,结绳记数,筑土为墙,是为春城。 春城人崇拜大神阿图姆。他们确信世界就是阿图姆的意志化身,万物是阿图姆与自己的影子交媾所创造的。这个过程耗去了整整七日七夜。阿图姆同时具有甲壳虫、公牛、蛇、狮子、天鹅与青蛙的外形。太阳是它的左眼,月亮是它的右眼。这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阿图姆都能用一只眼睛睡觉休息,用另一只眼睛察看万物生长。 春城人建造起气势恢宏的神庙,神庙的地面刻满精美的图案,内壁皆饰有色彩鲜明的浮雕,图案与浮雕的内容为世间诸生灵,以及那勇猛的骑兽武士、美貌的飞天神女,它们朝着神庙中央巨大的祭坛拜伏。祭坛有一百零八层,一层比一层高。中间有四根黑石柱。 石柱上分别镌刻着四行字,皆上古之字,有金绳鸟篆之意。 1、阿图姆知道,假钞里的宇宙是在喷嚏中产生的。 2、阿图姆知道,喷嚏的主人是一条狗。 3、阿图姆知道,自己是这条狗在某瞬间意志的绝对化身。这个意志很简单,用两个字即可表达:我日。“我日”是什么?阿图姆不知道。这太复杂了,它超过了春城人所能抵达的词语尽头。所以,阿图姆绝对不去考虑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与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4、阿图姆只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甲壳虫最后说一声“我日”,以及“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必须这样做。”这是使命,这是荣耀35,这是宇宙最后的真相。阿图姆,永远都不知道,产生它的那个宇宙的时空已经流行“我太阳了。” 不是每个春城人都能近距离看到这四行字的全貌,更没有人能说清它的来历。它经年累月地隐藏于水汽与云雾之内。事实上,当春城人抬头想目睹神迹时,其位于鼻粘膜上的三叉神经就会向作用于肺部的呼吸肌肉发出指令,猛烈地排出空气,将某种不可名状的异物通过鼻腔驱除出体内。 这种感觉有点复杂。旅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把骨头心满意足地叼入嘴。 《天城》 天城之高,实难想象。 它像一面旗帜,在高空中飘扬。旗帜中央有一位老人的面庞。其面庞皎洁如月,照亮天地与昏暗万物,让有幸睹见天城的旅人呼吸急促。在他身后,是一个由无限数目的六角形组成的图书馆。他从未走出馆门,但随手画下的线条却正好构成世界的肖像。他是先知(为此,神不得不刺瞎他们的双目)。 先知能够揭示未来,却无力改变。他们最后无一不沉湎于往事与孤独之中。 旅人在宇宙中悄无声息,犹如蜉蝣,在归墟,在极北荒原,在苔藓36,在锈蚀的铁盒,在千万年的时间荒涯。旅人所寻找的,是一本书,是老人留下的,记载着人类所有的往事,读懂了,就可以到天城,不必再借助于梦。书页没有具体的形状,在此刻是风,下一时刻化而为雨,紧接着又可能变成了一小片芭蕉叶。很难弄清它的材质,它们随着四季更替,不断变幻颜色与属性,仅从光线变化中,已可感受到如同交响乐般的震撼。 书的封面上有六个凸起的楔形文字:“刺瞎你的眼睛。” 为了让这本书37更趋于人类所能理解的完美,老人曾试图剔除人类史上所有令人不快的事件,把昨天改成这样,把前天改成那样。他绞尽脑汁,剪裁缝纫,但那些多出来的词语并不肯服从他的意愿自行湮没,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一头扎进他刚改妥的文本里,使句子平滑或突凸,又或者干脆让一句话的意思颠倒。这让他的修改前后矛盾。他忙碌不停,手中抓紧数十支笔,但他还是没有办法同时修改完全书。他脸上的皱纹像雨一样浠浠沥沥。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他发现书并未因为其增删多出一字,也未减少一字。他沉默下来,像一只背鳍发黑的大鱼。然后,他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一行话: 商人要迁上山顶,请了工人搬行李。爬到山腰,工人停下歇息。商人大怒,无法叫他们继续,也猜不透他们为何会停下。数小时后,工人再启程。最后领班解释原因:工人说他们走得太快,把灵魂也丢掉了。 只有刺瞎眼睛,人们才能摆脱那个由一生枯燥乏味的日子构成的凡俗肉躯,回到内心,仰观神圣。老人摸出缝衣针,刺入眼球,撕毁掉原本书写的,像一个骑手重新翻身上马。 马以它自己的步态奔跑,小跑或疾驰,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在变化的时代与不变的人心之间,把一行行词语,踏成句子,踏成命运的花纹。 旅人来到世间每位瞽者面前。有关于此书的种种传说,如同大雪在他耳边纷纷扬扬。每片雪花都不一样,也都是六角形的。那是一本只有五千字的书;那是一本首尾相连没有页码的沙之书……一个个词语,仿佛鸟雀,在他们嘴里发出不同的啾啾清鸣。他们的面容也都呈现出一种庄严。 事物因了词语,得以存在。我们得以沐浴光。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连荒谬也没有。词语是对事物命名的过程,使世界遵守某种秩序,或者说理论。而各种各样的理论,轻的,重的,蝴蝶一样的,螳螂一样的……都是对世界、社会、人的解释。它们互相继承,互相攻诋,也可不能不攻诋。但,一般来说,好一点的理论,更适合人类变好愿望的理论,应该是那些能够解释更多理论,让那些彼此矛盾且互为悖论的看法,在同一个轴上保持平衡的。它是复杂的,并不轻率地做出判断。它应该是一张元素周期表,而非简单粗暴地认为世界是银子的,或者说世界是铜的。 当最后一位瞽者起身离开,旅人闭上眼睛,按照他说的那样,把耳朵贴在石柱上,仔细谛听宇宙繁忙的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宛若妇人乳房里挤出的液体,滴到唇上。世界微微发光。旅人伸出手,指尖触及天城之门的一瞬间(由无数个“有”构成),它晃了几晃,像在水中晃动的月光,然后不见了。旅人的手中多出薄薄一本书,封面有两个楔形文字,是“天城”。
《几城》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