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一个办公室之夏的拙劣素描

  看那迷人的黄昏,罪人的朋友,
  它象一个同谋犯悄悄走来;
  夜色慢慢合拢,像巨大的卧房,
  不耐烦的人变得象野兽一样。
  ——波德莱尔

  一个属于黑夜情绪的人!因为白昼里的光线——那种表面的明亮,于他,却往往意味着一种视觉的分解和崩溃。目光随着可见的指针迅速划向一些人和事的时候,也几乎不做停留地在它们表面掠过,这些无法用“注视”来定义的每日观看,总让目光的对象物在不间断地转换的同时,失去一种真实的可“观看”的“坚固性”,“物”与“事”的现实目的性联系在一起,就如同面孔与脂粉、眼睛与镜片的失真关系一样。在这种意义上,对于倾向将注视深入到物身体里去的观看者而言,白昼无疑是披上了一件迷人外衣的另一种黑暗。我倾心于沉浸在夜晚的巨大宁静,是因为那种无边的宇宙孤寂,能够以黑暗的重幕将外界各种无关的人和事的喧嚣暂时地推开到感觉之外,只能在这种时候,人才有足够的环境来专注于对另一部分真实的观看,它们又往往幻形为内心声音的聆听:有如空谷的清风,有如洞箫排排滴下的音符,有如大地赞美诗的一段柔美吟唱……

  但要长久保持这样一种生命的清澈感觉是很难的,在人——而非自然的世界里,人毕竟是无法缺席或离场的,现实的各种不速而至的袭扰时时来敲打你的心灵之门,它们将混浊的哈欠、没有来由的抱怨、因为无所事事而庸懒的瞌睡脸和麻木肢体以及不怀好意的窥视,象旅行袋中的日常用品,自然而从容地带进你的房间,或者透过你怎么掩堵也有缝隙的窗口,无耻地将世俗欢乐的游戏和娱乐,一点一点地塞进来。它们污染着你的空气,弄乱你的床单,把一团团末日涂鸦的色彩丢满墙壁,甚至无辜的书页,直到夜晚加深到这人间的百无聊赖或者对不成功生活报复式的纵欲狂欢已达到他们认为该是谢幕的时刻,那远远降自天穹的和谐寂静才再次来到你的注视和聆听里,而市政大钟的单调敲响又在提醒你第二天生活的脚尖已经不可抗拒地启程。床榻接受了你比肉体更加空虚的疲倦,以及整个房间里混乱思想弥漫的香烟尘雾。

  而许多个日子你都没有再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文字了,自笔尖小便一样细细流出的都是些仅仅为了更多地浪费掉墨水以应付你每一白昼内容的各种永远也无尽头的长短公文。它们在你父辈,甚至也许还将在你儿孙辈的生命时间里,塔楼般危耸地升高,尽管这些文字里可能爬满着吸血的蚂蟥、啃食人骨垃圾的老鼠、恶狠狠追击人脚跟的蛇精——但人们仍然平静地接受着这显而易见的一切,他们继续每一天衣装严谨,带着小心翼翼又不失礼貌的办公表情,腋下夹着装满莫须有生活材料的皮包,伴随着早间的上班铃声,自觉地填进一间间办公室夜间留下的空白,然后正儿八经地开始一天被公文格式早就规定好了的日常工作,继续排泄掉足够的墨水,稳稳地平衡住生活的天平。生活倒是标标准准地具备了,几乎不用操任何心思,而人内心的自我确认尺度却被毫不费力地取消了。每当你停好靠摸奖券侥幸赚来的自行车,惴惴不安地埋头钻进一扇大玻璃门,蹩入一条阴沉沉的办公室楼道,就总觉得仿佛一只迷路的蚂蚁,不由自主地爬上一根陌生的枝条,去寻找并采摘一颗危险的果实。然后,四层楼梯将你的脚步送到办公的终点,在你周围,每一张办公桌后面的靠椅上都懒洋洋又故作高深地摆着一具具被公文化了的官僚和科员的身体。他们其实都只有一只机械挥动的白昼之手,和另一只出于不便公开目的而时时摸向自己或他人私处的隐匿之手。他们组出了一幅既不能走出自己,也决不允许别人轻易穿越的铁制围栏风景。每当一个胆大妄为者受尽碰壁苦头,最终冷却下来,他们便会在心照不宣的面具背后彼此绽露胜利者的暖昧表情相视一笑,然后习惯性又稍带蔑视地垂下接纳手腕。每天,你就陪伴着这些被酒精泡得发软、被高级香烟掏空肺部、被四轮座位嫁接了下肢的躯体们。几乎不用陷于一场恶梦,你就可以在大白天,眼睁睁地目睹“人”如何被具体地分吃掉,他们把办公室象蜗牛的壳一样背运到城市的每一角落,他们已离不开这层壳。但你如此吃惊,你看见了什么?那些在“文明”外衣遮盖下,然而的确藏匿不住的尚未进化完整的部分,都不觉中暴露其原形,显现出低等动物的简单眼神或者其它无生命奇模怪状的肢体。“人”的泡沫挤满你的两腮,使你产生缺氧的鱼一样的窒息感受。这样的生活,对你来讲,开始得并不长,但你却日益强烈地触摸到那层生活表面上令人厌恶的黏稠,腻腻地附着在你感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使你的每一次行动都有如投向虚空——软绵绵缺乏对象质感的感觉虚空。你想起一个人——那个叫西尔维亚.普拉斯的女疯子圣人,她也有过一段办公室生活。尽管那只是一个月而已,但对于西尔维亚.普拉斯,却绝对是漫长的地狱。就这短短的一个月,她竟然无力忍受,以至平生第一次躺进了精神病院的魔床。诗者的心灵毫无疑问是敏锐、易受伤害且难修复的。这样常人眼中的悲剧命运对真正的诗者恰恰是最好的褒奖和证明。

  但这一刻,我丝毫感觉不到要发疯的理由。我简直意识不到自己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相反,我却时时要警惕另一次感觉体验的黑洞。

  那是在去年,我也有过一次丧失局部肉身感觉的恶梦经历,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味觉器官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失灵了。我平日里嗜爱的烟草和酒精,一到嘴里,便失去了它们本来的欢乐,甚至食物,也味同嚼蜡。而我的胃部则成了一架名副其实的呕吐机器,不定时地使劲呕吐各种不知其原由的肠胃分泌物(这种呕吐一般发生在夜间,其意图似乎是要将白昼里无法消失的各种感觉在黑暗的时辰统统排尽)。这次肉身体验持续有半年之久,当损坏的感觉慢慢得到恢复,我体会最深切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事后迟来的暗自恐惧,如果那一次味觉的丧失再进一步地延伸下去,会怎么样呢?也许将形成一种疾病般的扩散,一个个地将其他器官传染,把那些平常的肉身感觉粉笔灰般不动声色地抹去,最后只剩下一副没有感觉的肉质躯体,有如爱伦.坡笔下的一个人,他从土堆里爬起来,发现自己其他感觉俱在,唯独不能呼吸。这或许就是那种经常被我们所描述的,很多人头脑中意识不到的真切麻木,由于太久被忽略,故而成其为不存在,我则在肉身生活中与它真实遭遇。而许多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为了寻得真正的生命感觉,不得不选取那一条远离外部愚钝生活的内心道路。他们是一个,又是一群孤独者。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与自己的世界寂寞交谈,而无交谈对象的痛苦却使他们在另一种意义上,以深刻的自我认识,找回了某种生命面目。这就是我称之为幽闭者的那种人,他们与这世界无关的态度,使他们多少看上去象是些失去了感觉能力的人,他们不在人们认为欢乐的时刻露出笑容,也不在人们认为悲痛的场合表示适当的泪水。在世界面前,他们近乎冷漠,他们的一切发言,人们不解其意;而他们浸入沉默,却被认为是另一种可怕的声音。他们是另一种感觉者——主动与簇拥在他们周围的那个世界断交的人,尽管他们有时也不得不披上面具,笨拙地应付白天挟裹而来无用言词的惯常表演,内心却注定只能是沉默的冰块。这一些不同时代的心灵沉痛者,是阴影中的阴影,同时也是另一类拥有特殊心灵身份,也许的确比众者占有灵魂更高位置的人,至少不是每一个人都敢于主动接纳并承担这一人类及其不同时代表面生活之反面的“心灵疾病”。他们情愿以一种牺牲者的姿态,将自己——几乎是凭空地——从世俗生活的巨网之中抽身出来,作为内心生活的主动迷途者,且勇于成为人类地狱和恶梦的真实化身。这一点,无疑,值得敬佩。 

  但一个人仅仅做到了对地狱和恶梦感受的真实暴露就足够了吗?但仅仅拥有一颗幽闭的心灵就足够了吗?颓废和虚无出现了,虽然叔本华不无启示地肯定:“颓废是有才智的第一层表现。”但达到虚无的尽头之刻,人不是同样也陷于尽头的泥漳? ——幽闭者需要在心灵的层次上获得一种提升,或者说,向另一世界的自觉敞开,以便让一种真实的生命泉水渗透到长期干涸的心灵中来。

  为此,他们需要毅然绝然的态度和行动:贝多芬住进磨坊,里尔克来到杜伊诺城堡,梭罗在瓦尔登湖双手修建了木屋,海德格尔在黑森林寻到了乡村……他们从向世俗生活掩上心灵之门的幽闭者,上升为高度个人处境的幽居者,在充满诗意的氛围里,实证着对生命感觉的真实修复和对自然本性的原始沟通,他们在“一”中达到了“多”,在近乎“无”中达到了生命大全的“有”,幽闭者的心灵水平在此境界中上升为艺术者、思想者,但这是一种多么令人神往、充满沉醉的精神可能!

  但城市的风景正举着猎猎的旗帜向自然挺进!但人向野兽还原的蹄爪正将“文明”的踏痕向自然挺进!挺进啊,挺进!人——一个野蛮的胜利者,却脆弱得只能通过红酒和面包去想象一个圣者的血液与身体来为自己赎罪。

  伪强者的背后必定藏有一个极易撬动的支点!

  夜幕降临,那样快,不易察觉,象一根燃着的火柴,轻轻一吹,就熄灭了整个白昼。他的身体象一尾梦游的鱼,已经浮在了散步人群的喧嚷之中。大街,一辆活动的灵车,载着一副副没有灵魂的骨架,游荡。办公室随着一张写错的废纸,被扔进了纸篓。刚刚下班的女科员,补好最后一次晚妆之后,急急地坐上一辆人力三轮,去往某个觥斛交错的酒店,与穿昂贵西装的男友约会,她经过闹哄哄的夜市,扭脸避开一个童丐肮脏伸来的小手,而我看见,那双交叠在一起的灵巧、美妙的大腿,却随着不经意垂下的裙衩,暴露出另一种更为具体的欲望饥渴。如果我是波德莱尔,如果这是巴黎,我会设法施舍给她几粒精子,而她将乐于接受,就象那个眼里难掩不泯童贞的乞丐接受她随手抛下的一角或者两角纸币。欲望号公车已经启动,夜晚的交易所挂好招牌开始营业。经理是个套着金色镶边马甲的小丑,它的全部业务是大量收购灵魂,而廉价出售面具,到处都是匍匍爬行的无魂者,一不小心,你就会踩着他们娇嫩的脚趾,招来一阵夸张的尖叫。那些戴着日常生活手套的爪子,仍然紧跟在你背后,不断地纠缠你,推搡你,涤虫一样爬上你的小腿,蛆虫一样糜烂你的下身,寄生虫一样钻进你的胸腔,吞吃你的内脏,硫酸一样溶化掉你的大脑。啊,不!谁能剪去我的声带,阻止我发言?谁能抠出我的双眼,强迫我失明?没有谁,没有谁,没有谁将暴力的手直接放在你的身上。他们只是恶意地把侮辱象调配丑陋的油漆涂满你的感官表面。此时,天气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成正比地更加闷热,一场雨水也许就要来临。你渴望一丝风带来远方的潮湿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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