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办公室之夏的拙劣素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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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在灯光中延伸,建筑和人象风中的纸片迅速向后飞逝。 灯光消失了,马路在黑暗里继续。城外的空间在视觉的无明中,形成一种下坠的想象,几乎让人摸得到坚实的地面。你刹住车,入山的冷风让你清醒,也让你不由得紧张。两个轮子又驮着你,慢慢地退回到灯光的安全中去。尽管刚才的前方,是一片可以用想象来继续的黑暗,然而,你能冲往何处呢?贝多芬的磨坊?梭罗的瓦尔登湖?……哪里又不一样呢?无所不在的天线早已将距离简化为无线电波的隐形运动,无论在哪里,你都躲不开这些疾病消息的冷漠传递,还有村长、民兵连长,甚至计划生育干部之类怀疑的目光,在“土地”的某个角落打量你。你不会有梭罗那么走运(如果没有朋友的无偿援助,是否会有《瓦尔登湖》?),粗茶淡饭,一间可用于思考的小屋,这微薄的个人生活愿望,也几乎变得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已拥有一笔中产阶级的小小财富。金钱,再一次证明了在以它为基本单位建立起秩序的社会里,永远有效。 距离那个安静的时刻还早,忙完了白天的一切,你必须在夜间强迫自己迅速进入状态,因为可供你支配的毕竟只剩下夜晚和贫穷(你的收入并不微薄,然而存折之类收敛数字的玩意儿始终与你无关)。 河边的堤岸上,路灯与柳树的斑驳影子中间,露天啤酒摊将一个个浪子安顿下来。他大口大口喝着冰凉的啤酒,那略带苦昧的快感,让他品尝到已经过去的各种复杂涌来的生命情绪,远方的友人,梦一般的初恋,可是他的记忆之锄还要向下掏挖,掘开一层层时间的泥土,一块块事件的表壳,突然,他向下掏挖的手,触到一阵颤栗,这颤栗将他迅速带向数月前刚刚经历的一场梦。这是一场童年时代就一直困扰着他、如今又复活了的梦。他看见,一个男孩的瘦小身影,蹲在被雪光映得发亮的窗户旁侧,一只大木头箱柜与墙壁之间的角落里,他的背后还藏着他的妹妹,他们的身体紧紧挤靠在一块,渴望将他们因恐惧而愈发剧烈的颤抖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平息下来,一个喘息般的喃喃声音,在他们耳边不停地念叨:“小偷来了,小偷来了,快躲起来,快躲起来。”他们想大声喊,尖利地叫,但他们的喉咙是嘶哑的,仿佛一小块灼热的炭条卡在那窄窄的声音出口。他们也不能动弹,腿和手都被抽去了力量,瘫软地护卫在极度惊恐的心灵周围。而那个以小偷名义的低语者,就将脸孔紧贴在黑乎乎的玻璃外,或者就是玻璃本身。他从来没有进来,孩子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那张脸,这反倒使那个人不可捉摸地化为一团令人心悸的隐形。当然,这是一个梦,一个会复印机一样在童年的许多个夜晚重复现形的梦,而实际的情形也正在当时的每一个冬夜上演。许多年过去了,你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梦中的小偷,却从来没有想到那张隐匿在童年梦中的脸又附上成年以后的窗口。但他到底想要从你这里偷走些什么呢?显然,梦中的财富毫无意义,一文不值,也许他只是想窥视你,在梦中,窥视你的恐惧,从而摄去你的灵魂。这是魔鬼惯用的把戏。然而,你写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在动物式教育成长的童年,谁又没有恶梦和伤口呢?但你仍然摆脱不了它,就象这座城市,它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亲近者,伪装成你的环境,背地里,却总在什么地方阴险地窥视你。这恶梦,如此之深,不由得让你怀疑现实的真实性。 那梦中的小偷或许只是一个提前到达的象征。 突然,你发觉脸上冰凉凉、湿涔涔的,你不能相信那是泪水。你抬眼,环顾四周,除了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河边,不远处一把大布伞下几个等着你离去收摊的伙计,再没有其他人。雨似乎已下了很久,虽然不大,路面上映着一层浅浅的反光。空气里则飘着尘土被打湿的腥味。你站起身,走向同样一身雨水的自行车。就象两个兄弟,你们一块儿在雨水里摇摇晃晃地走。大脑被酒精催入麻醉,掉进了一个会飞的睡眠,慢慢飘出骨,飘向高处,化作一团气体,被雨水不断地滴穿,最后分解为一片雨水的白亮,象一块不平整的镜面,反光着消失的童年,反光着等待目光去翻阅的书籍,反光着深井般无底的白昼,反光着张着洞穴嘴巴的办公室,反光着变形的语言皮肤,反光着马路上整夜游荡的背影,反光着一进入人群之口就彻底丢失的姓名,反光着没有痕迹的窥视者的脸……一个声音在内心高叫:“走,走,走……”另一个声音却低低地反对:“没有空间,没有空间……” 仿佛一个街角,一拐过去,你就撞见一面真实的镜子。镜子里有一个推车的男子,卟咚一声跌倒在地上。你走过去,查看那个人的脸,却发现那正是你的脸,满是殷红的血。你踢了踢他的的背,轻蔑地说:象他妈的一条狗。你的脚步还在大街上吧嗒、吧嗒地没有目标地走。自行车象个兄弟扶着你。一个声音坚定地说:走,走,走……你看见一本摊开在台灯下的书,那纸页上的文字都是一粒粒干瘪的种籽,无法发芽!怀疑者的注视里,文字也变得无足轻重! 雨,好象从来没有下过。一只晚风的粗暴的手,随意从墙上撕下一张过期广告纸,抛向空中,宛如谁人吐出的一句被压薄的话语。一条狗追逐着跑过来,用鼻子嗅一嗅,随着主人的一声呼唤转眼失去踪迹。 而我何时才能走向另一场梦,比空间更真实的梦! 仿佛被夹进一具钟壳,你的身体在一双隐形之手的拨弄下制成钟摆,来回匀速地甩动,听着一个声音有节奏地念着:一,二,一,二,……而我那样同情地注视着你,我不知道我是你,你是我,或者那个不知名的他。一种奇异的分离切入我,就在这突然的一刻,一件沉重的影子从我身上倏地被卸下,它将在又一个白昼去完成着一个属于自昼的人,而剩下的另一部分——它只是一支内心的火把,将向高且远的天空,升起燃烧的面目,它再次勇敢地回到幽闭者,回到一条内心道路的孤独跋涉,在许多其他的地方,将与另一些无人荒原上的跋涉者身影,以不同时空的交叠,汇成永不停息的队伍——他们在距离的遥远中,呈现为微弱但绝对坚定的光。
“当世界开口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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