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1999年诗选

  必   须
  
  语言必须坚硬
  抵抗时光之齿的啃咬
  
  树木必须活着
  制成升向天宇的方舟
  
  土地必须抱紧
  坠入自身重力的催醒
  
  呼吸必须锐利
  朝星光的戈壁深深扎下根须
  
  这就是我们要求的一切:
  灵魂必须磨砺
  赤袒于肉体命运的试刀石
  
  边    沿
  ——世纪末年的精神札记
  
  来吧来吧来吧  吝啬的时光
  来量取我生命的细砂
  虽然  太小的漏口
  影响了它下滑的速度
  份量却从未因此而减损
  
  一月  涂抹节前的大红色
  掩盖不了收支单上冷风跑过
  宛如一场冰雪
  侵入兔子饥饿的眼界
  满面愁容
  意外染上流行的经济忧郁症
  衣食住行  浑身发抖地
  将剧烈的咳嗽
  一直从数字传递进词语
  散发出老年气味的陈腐
  只有  一长一短的回响
  仿佛驶向省城的高速公路
  一高一低  扬起真菌形状的粉尘
  不似鸟啼
  夹杂着羽毛和空气的沙沙摩擦
  你的手中也没有行走在
  一页纸张之上描摹天空的碳笔
  无论拂晓  还是子夜时分
  都不会有四角蛇的长尾
  扭摆在突然惊醒的睡眠旁边
  
  吸烟的姿势  带着沉思的苦恼表情
  在纸灰抖落的瞬间
  又坠入巨大的空幻
  站立  躺卧  奔跑
  惟独  地面有些松软
  像一块梦中不曾破译的某处
  自上方  滴嗒掉落的音节
  拼写不出一首完整的诗篇
  
  顶戴过天才头衔的种猪
  藏身办公桌抽屉里的牡马
  仅仅后退半步
  就完成颇具现实意义的交配
  从而  机灵收回了
  曾经妄图踩遍黑夜各个角落的裸足
  渐渐习惯  旋转原处的
  上紧发条的手表
  只忠实那根佩戴它的手腕
  
  小心翼翼  绕开各种易倒的障碍
  之字形上行的楼梯中途
  幼鼠抽搐着死去
  消失于冬日的忙碌蚂蚁
  有如休眠的嗅觉
  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类同一滴露水与阳光初次对视的升华
  
  本能的疑惧  在细雨的急切絮叨里
  溶化掉跳跃上升的脚
  再也无法  迅疾奔向
  众多星辰高高垒就的圆顶
  神志不清  数着傍晚时分的灯火
  将短短几个钟点
  摇晃着  磕碰进和衣而卧的床榻
  
  而掉队的灵魂  一件剜去了躯体的外衣!
  暴露于枝形吊灯下的握杯之手
  记忆起  洗礼过无数畅谈之夜的酒精
  望着云朵枯叶形起皱边缘
  抛下的塑料光柱
  短暂温暖了周末午后
  无聊堆砌的晚报新闻
  
  背负米粒仍倍感饥饿的头脑深处
  漫无休止的对质
  和犹豫不安
  一时分不清楚  镜中的形体
  半人半兽
  或者纯然一副胆怯蹩入的
  带毛嘴脸
  
  空间在下沉  双手却抓不住
                  一根绳索
                       一截木梯
  
  宛如流星尾烟
  划开凹陷的视觉
  一束迸自心灵外壳碎裂瞬间的冷光
  笔直穿过文字被遗忘喂养得茂盛的林莽
  前方  不知是应所去
  抑或曾由来
  我们已看不见它
  陷入  肌肉中不断被岁月卸走的力量
  向过去索回  还是在未来拾起的深深困惑
  
  需要重新被开始  大面积分解的感觉区域
  缺乏水份的盐碱生活
  思与行掰断以后深度残废的轮椅
  当最后的硫火
  掀起地狱T形舞台的霓裳风暴
  惟有半滴尚未玷污的纯血
  暗合伟大神性的召唤
  再一次坚定分娩  人子不死的精神同类
  
  春   日
  
  气象学的暖冬
  提早让第一片新芽
  在你手背年年发痒的冻疮地带
  找到淡绿色的出口
  
  耳朵也学会了观看
  辨认出下一个音节
  会从搅拌机的腹腔
  倾倒压成鱼脊形的泥浆、石子
  我们的脚步会在那里
  被巨大的扫帚赶入灰尘
  有如  死神口袋里收集的
  越来越多的硬币
  
  一位终日苦恼于
  没有座象样学府可以写进
  城市档案的老知识分子
  视力减退一如时光老去的速度
  磨得向下弯曲的内心
  不再唠叨
  拆毁与重建的每个细节
  那双仍然精确操持于
  证明和运算殿堂
  以及宇宙秘密深渊小心测绘的双手
  纯然已与数字的
  其他增殖形式变得无关
  
  呼吸发霉  像在阴沟里
  鼓点般的疼痛从头脑两侧
  敲击着沉闷的下午
  有人打着招呼
  告别他和又一个熟悉的学期
  
  离开的声音  仿佛是在驶向黑暗
  你微耸的后背
  穿过邮局  公共车站
  上演三级影片的艺术宫
  最后由公式与定义装祯的书籍
  安放你的睡眠
  这小小坟墓  你的梦境像灌木疯长
  拼命想要脱去套子似的身躯
  
  春日年年相似  人却每时不同
  琴弓般拉响湖畔小区的风
  让人意识不到
  片刻跌倒、隐约灼烧的小腿
  在少年的球场  或者初恋时节
  手忙脚乱撞上的自行车后轮
  
  身下的土地  浇注得日益僵硬
  最终  或许我们只能在肌肉里面种植庄稼
  并利用血管来灌溉
  保持着与生俱来的脸孔
  在涨潮的夜色中
  借助微弱天光 
  找寻一处自我写下的地址
  
  你醒了  还是那副不惑眼神
  你比别人知道得更多
  内部与外部的黑暗  本质都一样
  除了时光打造的多棱镜
  折射出记忆被囚的斑斑星点
  
  层层淹没的水纹尽头
  你听得到心脏的博颤
  催动着又一次生命的马达
  人不须永恒
  因为他从未结束
  为人而设的时间
  恰似我们需要不断推倒、重建的屋宇
  
  而你工作着  浑身粘满
  建造不朽墙垣的泥和沙
  
  午夜的书房
  
  那些纸张折叠起的天梯、塔楼
  那些只有灯火致盲的蛾类
  才会扑打着冲向的
  错误的反亮
  一头植物飞翔
  从泥土深处张开漆黑的翅膀
  主人抬脸翻阅的目光
  正随时间消隐
  看啊,当虔诚的手指
  从两个紧邻的页码间褪去
  那些文字中幽居的灵魂
  那些撬开脸孔石板
  不死的匠人
  仿佛刚刚接触到尘土
  瞬间恢复了折断的手
  呼吸里堆砌起坚硬的砖石
  在注满水的空气池塘  荡起涟漪
  书写下的某一年月
  燃烧曾使一切事物的身体变轻
  而黑暗就是夜晚的良知
  尽管供其栖身的地方
  狭窄得  仅容一口呼吸
  却足以盛装盛大的无限
  在年轻的主人惊讶于
  复活的纸张  无数侧面的明镜
  如此众多伟大灵魂的猝然相遇
  那些野外的旷远之风
  那些领取天启的幸福泪光
  宛如追随着午夜穿过沙漠的星辰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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