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1999年诗选(2)


  失   明
  
  在被高度近视的镜片
  将光线和形象弄得弯曲
  呈现为一团晦暗色彩的地方
  宛如管乐独奏搅浑了时间
  那些蒸发掉的人迹
  如何能追随着温度
  重新沉入结晶的梦境
  
  那不再是一群人  一个人
  或者一堆灰烬可以提供的全部
  也没有什么在流逝
  昏聩的大脑选择一个否定词
  回答烟草和酒精的拯救
  空中模拟行走的脚
  只接触到虚无的路径
  
  正如丢失了维吉尔的森林中途
  迎着高处抛下的静止的雪片
  孤危的心灵  蒙难的巴比伦城堡
  有多少斩断的变乱之舌
  在被砖石沉重的引诱
  推进命运天梯无休止上升的放逐
  直到倒下的影子
  
  给艰难飞行的白昼
  带来越来越多黑暗的命名
  这仿佛是一本错误书写的书
  许多霉点播下的种子
  宛如几何级分娩的时光
  淹没了纸张
  也淹没了那只握笔的手
  
  道     别
  
  当开始、结束和中途缩回到
  静止的一个圆点
  在徒劳的掌心化为汗渍
  被午夜噩梦的惊醒
  撞进额前的一片虚无
  当笔迹自纸张的囚禁中得到短暂释放
  台灯下高悬手腕的影子
  一撇一捺
  填写灰尘中的奔跑
  
  当街名、公车、剪去枝叶的冬青
  在搜索的眼神里
  消散为扑楞楞的鸟群
  
  当心灵还企图追随一具外形
  去触摸
  忘记灼烧或者冰凉的表面
  
  无名的恐慌
  像从各个角落逃回灯芯的光线
  黑暗无疑获得了重量
  让叠坐的眼窝后方
  缓缓展开一条地图的河流
  我嗅着它油墨的气味
  舔着它石英的土壤
  直到骨骼里生出绿油油的青草
  温暖的腹部没入
  永远不会升起的余晖
  
  当时间扩展为秘密构建的另一维
  在内陆  取消了岩石的湖水庄园
  一个无名、无形、无声的到来
  将我轻轻摇醒的地方
  听见清晰的第一声啼哭
  
  当怀揣刻骨绝望的孤独
  完成一翻堕落
  在一堆熟悉的社区门楣之间
  丢失了钥匙、暗锁
  宛如被编入一册没有止尽的帐簿
  
  我从另一躯体里饥肠辘辘苏醒的双手
  开始吞吃
  也许是上帝烹制的最初晚餐
  像白昼吞吃夜晚的一分、一秒、一小时
  
  肯   定
  
  幻觉叠加着幻觉。虚无得不能再虚无。
  许多利齿、爪蹄
  驱赶着逼入草丛深处的病兽
  像从建筑中央没进黑暗的广场
  未及摆上足够汹涌的道具
  夜行者的足音
  构成其中最接近象形文字的部分
  灯光让心灵惊慌
  一条斑点鱼出现在门外
  高声恳求  一杯水的微薄馈赠
  而当谈话者清醒
  那张陷进黄昏沙漠里的脸
  宛如一滴迅速被吸收、分解的盐粒
  忽而在光线中聚合
  忽而又随着声音和四散的陌生背影
  失去踪迹
  我们的目光在剥落着尘土的黑墙之间
  冷漠地跌来撞去
  如同一个与自身影子抱在一块的醉汉
  看不见的悲哀
  裹紧初入地狱时的迷惘
  方舟式的镜面悬浮在远端
  烟缸边
  无人掸掉灰烬
  却一直拖着灰色长尾的淡黄色烟嘴
  仿佛片刻前的交谈
  只是一些呛人烟雾的相互吞吐
  十二月
  苦丁香挥霍尽全部汁液的根茎
  尽管一阵冷风也会从它
  积蓄下一次挺立的内心
  激起夏日浓烈释放的芬芳
  而我们被枝叶迷浑的目光
  变成干瘪的腮
  抽动着、嗅着空气和盐份的流动
  直到紧闭的房门
  要求漫游者  一声高过一声的恳请
  一条斑点鱼
  从桌边轻轻掸掉烟灰
  嘲笑的嘴唇飘出铅灰色的烟雾
  除了想象  还激动地
  怂恿着我们
  继续在缠住街角的路灯下面
  找寻奄奄一息的鳞片和短鳍
  
  休息日
  
  我们在它的广场上行走
  在平静的幸福之下  抽搐着弃绝的心
  当南风摇响一树回忆
  自古代庙墙被小便侵犯的角落
  慢悠悠
  滤进暗红色的古怪光线
  始终都是背影
  占据你瞳孔以时间倒转速度
  篆刻下的螺旋型深洞
  至今  只有一张黑白薄片
  还携带着少年时的迷惘
  让你行走在昨日的某一时刻
  即使当前眼光的集会
  聚合了如此众多
  纷踏而来的形象
  我们沿着休息日的地图填补路线
  我们滑下休息日雕像的头­
  钻进它的领管
  听见它快乐得发痒咯咯地粗笑
  总感到它阴险的重量
  覆压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宛如言说时突然丢失的词语
  十年前  我们走过的地方
  仍然呼啸着赚足钱的马达
  汗水磨亮的脸庞
  只有一对眼珠  轮盘上的色子样
  蹦蹦跳跳
  乘机滚入某个命运的落脚点
  于是  我们都骤然
  从一片白茫茫的时光之海
  感受到铁锚抓住的地心引力
  而我们玻璃后胆怯的视力
  逡巡在休息日被一壶泡淡的下午
  实在无力去追随
  哪怕是一个异乡者凄楚眼神
  昭示的遥远路程 
  都会让你双腿沉重万分
  象一粒微尘
  穿梭在休息日无穷的热力之中
  同蒸发的水一样
  短暂的自由  抽取了另一些时日的分量
  让我们遗忘掉曾经
  做过的被电脑程序编辑生活的噩梦
  那一个带着后缀名的男子
  从屏幕里跳出
  将书中的文字全部修改成数码
  孤零零的我们  一个单数的复称
  手持只有花茎的玫瑰
  去休息日眩目的人形植物园
  接触开放的时刻
  直到  年复一年
  枯萎与再生  嫁接持花的手
  你和你的植物
  在同一支臂膀里缠绕、伸展
  宛如五十年以后儿孙满堂的幻觉
  呵  我发福的身体
  亿万吨脂肪堆积之下
  火种般仔细收敛的心
  什么时候  才会熊熊燃烧
  催动十六世纪漆黑海洋的巨轮
  无论终点是水  还是冰
  而司空见惯的幸福每日
  只在身体里面
  发出时间减速的吱吱声响
  尽管我们不乏自我撕裂的勇气
  尽管我们可以带着一身难以启齿的疾病
  和永远不会降生的女儿
  一道向驾驭时间舵盘的上苍
  默默转动头­
  宛如受制于日光牵引之力的蜀葵
  那十个诫条
  矗立起的岩石的意志之手
  要扼住多少艰难向上眺望的呼吸
  无边尘土  漫卷而起的天路
  钉死在方向上的指针
  一只羽毛肮脏的鸟
  口齿不清  呕吐着败云、上一时代的废词
  仿佛行将读毕的判决
  越到最后
  身体越是向下倾斜
  直到自发烫的树干下
  溅起死亡的回音
  无限漫长的休息日
  文字的苦役却仿佛总是刚刚开始
  第一滴墨水
  就涂黑了我们的眼睛
  以便从光亮覆盖不到地层
  学会绿莹莹地发芽
  而众神  请沉默
  谁都不能潜身于行走的笔
  象代替了我们自身的命运轮辐
  周而复始  画下的时光之圆
  在我们无权让珍贵的词语
  变为偏执的灰烬
  惟有一阵迷宫式的气味
  瞬间占有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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