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2001年诗选

  一场雨
  
  常常是这样  黯然于听见
  这些细小的蹄音
  在朦昧天光里散步
  仿佛旧时码头
  大榕树密密的絮语下
  我曾一再满怀厌倦
  孤身一人
  爬上之字形石梯
  回头张望
  对岸  灰厚大气
  簇拥着的高低楼影
  一艘尖角渔船
  拉链般划过河水黝黑的中央
  梦游的藻类  灰鳞鱼骨
  带状无边的浅砂
  春天的声音
  在植物拔节的躯干里生长
  我摸着汗水涔涔的额头
  感到回忆的高烧
  那是平常年月的哪一天
  当一场雨已经持续很久
  菌子般  在空气巢穴里
  在微开的玻璃间
  许多倾听的耳朵
  均匀、整齐
  使熟睡时的寂静变得孤单
  你说这雨是一队大雁盲目的行军
  “人”形两翼刚好分开
  舒展的时光
  宛如镜子和它的对面
  它需要一块表、一只罗盘
  一团固定的星辰
  继续惆怅地迂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潮湿气息里
  压得很低、象从地下升起
  
  庭院
  
  夏天迫人的燠热
  使散落的砖房
  在云朵纤维编织的天空下
  宛如一排永驻于
  乡间小路尽头的旧皮靴
  温和承受
  江水波光粼粼的洗礼
  
  向阳坡地  灰雀斑斓、小巧的身躯
  盘绕塔松尖锐的针叶四周
  清脆交谈
  密匝的树影
  则依循着天体运行的轨迹
  平缓、不易察觉地
  把正午的波纹  袅袅送进
  铁制围墙恹恹的喘息
  
  潮湿气候培养起来
  彻夜失眠的大脑
  显然更习惯于
  此刻物体表面荡漾的光
  依稀辨认
  静止的风核内部
  一些成熟、爆裂的声响
  或者  那封闭于琥珀树脂中
  不及完成的一瞥
  
  幽暗的租房  常春藤细致包裹的卵巢
  曾经众多影子出没的剧场
  攀附着畅饮、狂欢
  语无伦次混淆了昼夜
  的一小页脚本
  
  倾听是一种秘密的潜行
  比隐匿的星辰更激越、远不可测
  更象不知名的命运
  在盛大的棋局
  重合于堰塘网格状分开的田园
  那双梦中苏醒的手
  摸索着通往另一空间紧闭的拱门
  
  而暴露在天台上
  灵魂的两片羽毛
  突然感到阳光沉滞投下的重量
  
  酒馆
  
  也许急切的嘴唇
  曾代替我们
  长久游荡于酒精昏暗的旋梯
  将未知时光一一诉尽
  每个音节都在若干年后
  激起单调的回响
  宛如一桌驱散的弹子
  撞碎漫天星辰
  必须低头穿过矮树林
  像偷偷来临的夜晚
  在油腻的餐桌旁
  把日复一日难以填尽的焦渴
  研磨
  成人生中途模糊的镜片
  
  兴奋或者沮丧的杯盏
  白炻灯削切得只有线条的粗影
  有时呆呆望着
  稀落的酒馆后窗
  一群雨燕低徊的水面
  生动呈现
  被沉醉之力送上云端
  那些隐者的表情
  吟咏者火光熠熠的传唱
  
  仿佛一种宿命
  来到心灵
  精纯的注视之间
  寻找敬畏垂下的双肩
  而我早已羞愧于
  知晓岁月的隐秘召唤
  在蚂蚁拨开的草丛深处
  学习土地卑微的缄默
  
  呵,潮热的风
  像个异乡者扑打着胸膛
  掀动雾霭中
  棋子般闪亮爬上山坡的校园
  不知道哪一处
  是幻境  是归途
  在一切都合于芭茅丛浓郁的投影
  阴霾的乡间酒馆
  陈酿的烤酒
  刚刚解去疲乏
  我伫立夕光的前额
  把静静几秒
  度成漫长的一个世纪
  
  广场上舞蹈的傻瓜
  
  甚至到他死去那一天
  激越的音符
  仍会在四肢冰冷的尽头
  继续将致命的舞蹈
  从抹掉形骸的火苗
  递送进青草勃发的无限
  他,一个自由的傻瓜
  丧失了姓氏与子宫出口的流浪儿
  肮脏无比的乞丐
  那喀索斯的表情
  随时翱翔在广场每一处
  可以作为安眠之所的角落
  匈奴人的粗脚掌
  践踏着只生长灰尘的硬土
  仿佛生锈笔尖
  犁着不规则的诗行
  周围  尽是嘲笑、厌倦、无聊、
  不怀好意交织起的窥视之网
  而他没有故乡的眼神前方
  一座无边的烈火平台
  早先安放建筑的地方
  涌起浩瀚的声柱
  在靠近、合鸣、催促
  上紧发条的身体
  旋梯般
  不断攀上一层又一层
  恍惚感到自己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被火焰簇拥着
  没有重量的形体
  也许重复掉进影子的老博尔赫斯
  曾经将一切迷惑写下
  一团梦状的圆形废墟
  比失明更深不可测
  在古老宿命里反复迁徙
  在四川盆地明晃晃的正午
  不详的乌鸦般
  拼命躲开
  广场荫翳上空
  看不见的火焰
  另一个疼痛感消失的瞬间
  变得虚幻、不可把握
  
  隐梯
  
  雨季结束  霍乱开始流行
  怀念星光下田野的屋顶
  宛如被弃的方舟
  终于  丢掉航标
  古老的铁锚
  还有意志迷乱
  癫痫发作时口吐白沫的主人
  但你始终否认:
  另一次黎明
  躲藏在信天翁忽高忽低
  闭合着的铅云背后
  
  广场中央的喷泉
  行人乌青着下巴
  配合庄严的领带
  向每一个节日致敬
  你摸烟的动作旁边
  一个乞丐
  打着手势
  摩天大楼顶端
  彩色纸片的舞曲
  仿佛七八年前一场大雪
  天气的方向  有点西斜
  可以嗅到空气抽出冷丝
  一阵眩晕
  向大脑袭来
  又象是饥饿的爪子
  浅浅  爬过曲折的沟回
  
  而我们得静坐下来
  听一听未曾谋面过的事物
  在街心花园的长椅
  一群泡沫人
  “啪”地裂开
  宛如一个白昼的结束
  你说你再一次梦见那根梯子
  和一个白衣人
  掉进许多砖石的深渊
  我只能保持沉默
  我的肋骨在夜里发痛
  生长树木的嫩芽
  
  汹涌的广场
  
  (一)
  
  仿佛火刑柱上巨大的燃烧
  无边无际的人群
  比云层高寒地带
  探摸到雀类支离破碎的翼骨
  还冰凉、乏味
  神不守舍地
  被小腿布朗运动
  带向电路板均匀焊接的街区
  一张填充太多场景内容的脸
  悄悄探出
  下午歪斜的阳光
  菲薄的反亮
  刚好掠过鼻梁突起的部分
  宛如一截休止符
  空气里  鳞翅目的味道  在飘
  我知道春天其实不远
  一具木椅
  也会在夜里吱呀地裂出叶纹
  那些扩散的幻觉
  时时侵扰我
  也许是昨晚
  我看见一片月光嫩芽
  掉进书里
  就变成一枚坚果的文字
  而早来的鸟
  啄开钟表分泌过剩的微光
  催动着众多漫长的脚
  将石板下的污水挤压得四处飞溅
  掩盖了痰渍、印迹
  仿佛死亡浑然不觉地带走一个人
  又一个人
  一个人又一个人
  
  (二)
  
  面对白昼  我始终一无所见
  到处没有人  没有声音
  没有蓝天从巨型玻璃里
  行板般滑远  没有
  大段文字记录下醉酒后的空白
  没有无所事事
  被一张寻物启示塞满的大脑
  没有孤伶伶东游西晃的四轮黑铁
  没有人造灌木
  在除草机卟卟的轰鸣中
  散发腥湿的绿汁、腻香
  没有高大偶像
  顶着光柱无穷上升
  没有、没有地方志
  门牙全无的老朽姓氏
  纠缠着时光划花的镜片
  没有休息日古怪的狂欢弥撒
  呼吸与呼吸杂交废气
  沉淀下来
  便成为尘土
  没有一场暴雨扫射过
  回形针曲折相连的闾巷
  
  没有人  没有物  没有灵魂
  一团寂静栖止的内心
  
  大丛大丛阴郁的树影
  曾占据梦境赖以寄居的地方
  犹疑在点点磷火
  显露城镇轮廓的某夜
  一条盘根错节的风
  呼啸着盛开
  
  (三)
  
  枯草渐渐逼近生命的第三十年
  无休止沉醉的热情
  已变得胃口败坏
  唯有鳞次栉比
  叩击出
  公文白昼的键盘
  延伸了扑向日常生活的十指
  节奏鲜明
          铿锵有力
  一张凸凹面具
  沿着人的方向
  越走越远
  世界成了一面大黑板
  所有人都是行走的粉笔
  在颜色耗尽的最后一抹
  嗅到日光
  干燥的蒸发
  邻近工地的搅拌机
  什么时候变得呜咽
  有如走调的风琴
  从栅栏林立的春天
  鼓噪虚伪的奏鸣曲
  嘿,你修剪枝叶的园丁
  是否看见土拔鼠
  拱得松软的草根四周
  露水缤纷的闪亮
  象掉进它眼里的漫天星辰
  当你抬头
  被天空剥夺视力
  你晕眩的大脑深渊
  有什么在碎裂
  一片盘绕许久的鸽哨
  溶化进胸口
  乔木山峦状条纹疏离的乌云
  整齐排进晚报的日用商场
  银行、交易所、市政大厅
  牙齿切进牙齿的新闻事件
  袅袅升起
  三月呛人的油墨气味
  我在靠近窗口的长桌旁
  一堆蝌蚪印刷体符号里
  搜索熟悉的字眼
  只感到三十年以来陌生的孤独
  
  (四)
  
  那个音乐店前乌鸦般不祥舞蹈的白痴
  那个论语碑林间小解听见宇宙爆炸般文字迅速后撤的醉汉
  那个双手黝黑靠在红墙上把时光当成家乡卵石累累河床的皮鞋匠
  那个被数字无穷增殖搅昏头脑坠入迷宫的赌徒
  那个在嘶哑吆喝里嗅到苍蝇尸体的服装店主
  那个耻辱感比肉体更早衰老骨骼辉光闪烁的妓女
  那个被大麻迷醉向一盏台灯忏悔的忧伤朋克
  那个以赞美诗节奏兜售的小儿麻痹症烟贩
  那个被钟摆催眠眼神痴木的官僚
  那个浑身印满戒律教条头发一丝不苟的导师
  那个在鸟笼旋转线条中咿呀学语的老年
  那个裤管空空眼光燃着篝火的阉人
  那个捡拾时光碎片捡拾物质灰烬收尸工徒劳表情的乞丐
  那个钢花四溅口水横流的午夜歌唱者
  那个专心致志雕刻世界模型的钟表艺人
  那个青蛙眼睛声带干瘪的核辐射儿童
  那个汗水蒸腾毛孔长出茸草的三轮车夫
  那个蜘蛛皮肤枯萎指间溢出栀子花香的老妪
  那个不与天语不与地语不与人语不与神语的白日梦狂
  那个逃不出一只水晶球惊骇迂回的术士
  那个玩弄命运纸牌游戏盘坐藤椅的算命先生
  那个聆听空气电波将没有地址信件掷进无限邮筒的守门人
  那个矮于人牛头马面颠倒黑白的律师
  那个步履踉跄动脉滴血的屠夫
  那个抛弃经书口齿木讷无所依从的僧侣
  那个以一支笔挺进灵魂漂泊在火影长队中的诗者
  那个在漆黑命运里解析谶语预言祷词的掘墓人
  
  一个声音喊道:停
  在昨日  在今日  在明日
  在汹涌
        在咆哮
              在灰飞烟灭
  
  当公正的黎明分开昼与夜

  (五)

  既不重叠于偶数
  也不单调于奇数
  总会等到一个日子的到来
  在单与双所无法正常排列之处
  有如起点与终端
  的宿命结合
  即使坠入儿童无辜的智力
  用尽全部手指
  也无法计数
  身边交替溜走的黑白形影
  人们称之为天
  或者更为精确的月与年,分与秒
  所有时间
  如果放进一条数学公式的重复加减
  其结果或许仅为0
  似乎在说明
  你活过的这一天
  与无数的另一天都是同一天
  上一秒同时也是下一秒
  瞬间代表了一生
  而一生根本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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