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2001年诗选(2)


  桐梓坝
  
  (一)
  
  黎明之前  梦境被一抹微光擦白
  旧自行车从门洞探出半截身子
  对面的矮林
  响起呕呀一片鸟鸣
  一队早行者
  在烟头明灭的田埂上  出现
  
  他们是三个  或者五个
  掘墓者轻灵的脚步
  仿佛结伴游荡的猫
  熟练转过
  通往渡口的铁制小门
  围墙睁眼:
  一排垃圾桶乌青的柱形
  
  纸屑一样被晨光切碎的交谈
  在消失的背影上方
  拼凑成
  屋檐垂下的树桠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
  也无从知晓那些抛掷下的词语碎片
  是否与时辰有关
  
  (二)
  
  自由开合的门  使十年前的租房
  象不分内外的一团风
  儿童眺望的脸上
  显出穿衣镜为活物铸造的模子
  挂钟中暑般
  虚弱摆荡的上午光景
  缝纫机低沉辗轧着
  校园区周围
  建筑密集的针脚
  
  池水凝滞的浮藻
  在铜字招牌与石棉瓦顶之间
  镀上一层亮膜
  他看见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
  把路面颠簸着挤向街角
  枯萎的杂色草  墙边扑闪着蝴蝶倒影
  
  而夜间时时惊扰他的故事情节
  将恐慌迅速传遍全身
  它在众多不详的传说里
  收藏过颤栗、怀疑和不安
  微湿的空气
  渗出古老记忆的感伤
  儿童开始啜泣  他昨夜梦中丢失的手
  一只风筝  展开两翼
  平行滑过头顶
  
  青年房客正打坡底经过
  他看见一团黑影
  仿佛闪电甩在身后的雷声
  从童年时代
  隆隆奔来
  
  (三)
  
  黑雨淋透的星期天
  假日节目单上  画上一笔红叉
  历书:主凶,不宜出门
  而烟草已经耗尽
  灰蒙蒙的景物  退到视线穷尽之处
  碳笔的浅轮廓
  实体部分
  永远不及完成
  
  不能说  时光是随着一次熄灭
  猝然结束的
  即使知觉精确的仪器
  也无法从溶化进虚无的渊薮中
  提炼任何微小的质料
  或许  存在始终不被感知
  而实存之物
  既不是期望中的钥匙
  也不通往未被洞察的另一方向
  
  远处传来  钢琴奏鸣曲般轻轻扣敲
  玻璃的朗朗书声
  天空压得更低  接近屋顶
  这很奇怪
  上帝在造物的第七天休息
  人却总在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日历上劳作
  
  梧桐继续凋谢上一冬天的叶子
  苔藓在石壁上的版图
  已经变得同亚洲一样广大
  一带浮在半空
  远离穹隆积水地带的铅云
  宛如布蒙的纽扣
  打开它  你会发现远至羊齿草年代
  的隐秘痕迹
  
  直到连成一片的雨季
  乌鸦般追上来
  
  (四)
  
  对埋没于芭茅深处的足迹而言
  街道、风俗场景分走的鞋底
  此刻  只是重叠为“一”的影子
  在幽暗的条纹之间
  忍受着摒息的遮蔽
  
  每到夜幕降临
  总有另一些形影
  从对岸撒向这边的清辉里
  孤寂闪过
  上山的路
  一片低处翻卷的水流
  灌木  吱呀碰响的断枝上
  挂着夏天
  列车沉闷驶过脑际
  仿佛一生都与攀援有关
  交叉递出光亮的星座
  一群盲蛾  左右摇晃触角
  
  你合眼  默默接受
  另一座山谷:广大  无边
  渡鸟宛如落幕前的合唱
  那些漂浮过无数年代
  轻烟一样薄薄的脸
  仍然在运走  鳞片状
  俯视着这团夜的国土
  耸起斑斓、纵横的脊背
  
  庭院干涸
  抽水龙头已经生锈
  风穿过窄门回来
  一一卸下  从日光中带走的彩旗街道
  影院  灰鼠  桉树柔软的皮
  方向标  和自身的重量
  
  你抚摩着窗框  那些司空见惯的景致
  仍同初次见到时一样崭新
  
  (五)
  
  人群在驳船的条形盒子里弯曲
  在野草痉挛的疯长中
  象翻飞的芥子
  扑向直立、透明的尘埃
  能够记起的事物越来越少
  近乎无知的手指
  再也无法从容指点
  之形阶梯分开的田园
  十倍清晰于放大镜下的市区图
  这可以是任何一点的无名小镇
  
  江道在三角形的坝底转弯
  一条回形公路
  对应着在丘陵间疾行
  仿佛时光隐喻的道具
  背景一片灰白
  众多水鸟  箭矢般扫过水面
  
  也许已经几百年
  榕树昂首矗立于渡口的巨大华盖
  宛如一位谦逊的僧侣
  耐心倾听
  翻砂船链式传送带上
  周而复始  循环的昼与夜
  衍生的根系
  经卷里文字浩瀚的汹涌
  它在澄明天空下
  布道般远播的叶片
  使大地恢复了某种神性的仰视
  
  水泥厂
  
  (一)
  
  仅仅是下午光景
  阳光便已变成细碎的絮云
  从半空  垂下沙化的四肢
  这与你梦中渴望的巨兽形状十分一致
  但你无法跟着颠簸驶过的卡车
  一道进入滚烫的腹腔
  一条河流在它前面
  闪着粼光
  参观者从对岸公路上
  被厂房飞扬的烟尘
  搞得昏昏欲睡
  “我为什么如此愚蠢地
  混在一堆乏味的人群中间
  而不选择一个无人的休息日”
  高耸的轰鸣
  激起内心的嘈杂
  你的灵魂从变硬的日子深处
  发出尖叫
  那是上个世纪的秋天
  嗅觉异常干燥
  蝴蝶  铁丝网
  火红灌木
  在一片灰色云团的阴影下星星般腐烂
  
  (二)
  
  我通过父亲的矽肺
  开始认识这座水泥厂
  它在堵塞的气管和肺叶间
  顽固地凝结  滋长
  宛如企图钻出海面的珊瑚礁
  我曾在梦里
  遇见那些奇异的形状
  呈几何倍增的楼宇、城镇
  耳边起伏着
  风箱密集传来的喘息
  以及“咕咕”不清
  历数生活之惩诫的抱怨
  曾经繁衍茂密丛林的肺
  是如此无辜
  仿佛一口结苔的枯井
  蒙其恩的主人何知总有耗尽之时
  直到一线游丝在虚空中弥留
  一条平常的路被呼吸
  抽缩得越来越短
  分成一分钟
  一分钟短暂的停顿
  他在夜里翻身
  喃喃自语:是的,我知道,我知道……
  
  (三)
  
  水泥  不是水和泥的简单混合
  后者代表乡村公路艰难的上坡
  而与建筑有关的水泥
  首先从火里获得生命
  一段碎骨的炼狱
  随火焰攀上雾蒙蒙矗立的顶端
  它会感到这是上天赐予的阶梯
  劳动是灰色的
  在其中迟缓飞行
  让空间获得重量
  让书本里远至诸世纪的辙印
  坼裂般张开地图、路线
  一座圣城的传说
  雨水的咳嗽在半夜里
  微微发出光亮
  僭位者  反复梦见火龙和骑士
  一个幻影对另一个幻影的抄袭
  瓦楞草支立着
  一成不变、了无生气的黎明
  宛如遭遇历史学重叠的词语间
  一柄小刀
  轻轻剔除带血的命运
  
  你挥手  抓住一把尘灰
  同身体里迟早要来的衰老
  有着一样分解的颗粒
  你仔细察看
  寻找那五个指纹
  空气是有形状的  在水泥厂
  
  (四)
  
  头顶硬质披肩的工人
  卸下磨钝的工具
  从钟表般循环的轰鸣中
  离开厂区
  那些声音  仍将跟随他
  穿过熟悉的铁门  马路
  宛如许多在耳朵里面筑巢的蜂族
  而水泥也将灌注进
  各个器官的墙基
  也许我们身体
  都贮藏着无数的小室
  象显微镜下均匀隔开的细胞
  什么样的材料
  将这些精微的结构打造?
  在晚风测量过的房子之间
  他搓着石灰质的双手
  望见一束被灯光
  雕刻成丘陵形状的玉兰
  终日浑浊的瞳孔
  开始恢复夏天透明的云影
  楼房  街道
  都变得虚幻、陌生起来
  不再那么坚固实在
  仿佛冶炼炉里石料的粉碎
  只有火焰还记得一些模样
  他听见  水泥降温、冷却的声音
  石块在埋葬了童年时代的深山
  低声地抽泣
  迫使他转身回到床上
  这一夜  同其余的夜晚一样漫长
  也一样孤寂不堪

  (五)

  而秋天  深深卡在一口黏痰里
  水泥厂是其发黑的核心
  它使肺里的音节
  持续变弱
  言说反倒显得更加焦灼
  一阵低低的喘息
  经常在出神的阅读中从墙脚传来
  你的回忆
  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启程
  一直退到西南省份的96年
  那个名叫八角的小镇
  风中摇曳着不协调的彩旗
  让人怀疑
  建筑如何从一堆粉状物里
  提炼、模制出自己的形体
  甚至升到雅典的高度
  或许  你会听从于某种召唤
  再一次穿过
  尘粒细密编织的空气
  柱形高炉的迷宫
  听任时间在松弛的身体里
  散去  宛如一场集会的结束
  而世界是由灰组成的
  操纵于塑造和摧朽的古老手段
  一切有形的都将归于无形
  每一座城都将经历第二次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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