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作荣:读起伦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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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现到述说(代序) 就我的粗浅印象而言,起伦的诗,有如秋高气爽时放飞的风筝;那是立足于坚实的平原之上,一根长长的牢固的细线扯在手中,风筝高高地鼓翼于纯净的蓝天,带着高昂的沉重的气流;可那风筝不是一抖一抖地飞翔的蝴蝶,不是点水的蜻蜓,甚至不是飞天的蜈蚣和候鸟,而是一架苍鹰——无法从空中撕下来的“闪电”,那是“一柄吐着沉静光芒的刀子,分解/寒冷的空气”,而群山在视野之下涌动的鹰;执着于特有的高度,击碎懦弱与琐碎,用“整整一生来完成辉煌的一瞬间”的鹰。 好诗,便如同放飞的风筝一样,需要有脚踏实地生活的实感,但更重要的是要能飞得起来,带着神往的飘逸,诗意便摇动于线轴与空中的飞筝之间;自然,也需要警惕过度的虚妄,有如断线的风筝,失去控制便会“折戟沉沙”。 从诗的题目着眼,诗人似乎善于从具象着墨,从《斧子》、《箫》、《平原》、《灯塔》、《干柴》、《河》、《雨》、《镜》、《琴》、《鹰》、《山》、《雪》;到《听雨》、《鸟叫》、《蜜蜂飞舞》、《听秋》、《还乡》;看得出诗人对意象的情有独钟。但这些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咏物诗”;也不是完全单纯、鲜明,带着珐琅质的光辉的瓷器般的“意象诗”,仅仅是感性与理性相融的复合体;而是具有象征意味,有更为丰富内涵,又具有抒情性的起伦式的诗,是融传统与现代诗的特质于一体的新诗。难怪作者自己将长诗之外的篇什定名为“抒情或不抒情的短诗”了。 如果说,诗人笔下的箫、琴、故土、酿酒的农妇,更具有中国式的东方文化、乡土文化特色,其“每个萧孔/都是故土一眼水井”,“流浪已久的歌谣/步步为家”,“平原阿/你如此简单的深刻/让我不能轻松地说出爱这个单词”,其中深挚的情感蕴含着传统意味,可在传统的“琴”这一“日益空灵的女子”的意象中,却发出了重感觉与情绪的文字——“泪,在琴声中结冰”,“雨打在忧郁的芭蕉上”,“时间无奈的弦上落满苦涩的灯光”;这样芭蕉也感到忧虑,灯光也具有味觉的苦涩,琴声也会结冰的描述,是写物,但同时也在写人,可谓物我一体,物有了人的灵魂,人亦有了物的姿态,已是浓重的具有象征性的现代诗的特质了。 实际上,一首诗的题目便在某种程度上进入了不同的审美方式,也显露了不同的诗歌观念。《听雨》、《鸟叫》注重了听觉;《蜜蜂飞舞》注重了视觉的动感;《大风前的树》注重了对生存状态的揭示;《我无法说出春天的秘密》则更注重了心灵与知性的探寻。和单纯的以意象为题的诗作相比较,或许这些注重某个向度的揭示的作品更易于接近诗,也更易于表现出意味来,说“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这在诸多的美学家认同的观念在诗中呈现出来,在总体上把握诗的“意味”是重要的。是的,如果不注重“听”,怎么会感觉雨声能穿透头,“将灵魂无限温存地焊接”呢?不注重视觉的看,怎么能认知“蜜蜂飞舞,切骨的怀念把血洒上今年的高枝”呢?如果不用心灵与知性去感知“大风前的树”,又怎能写出“树唯一的意义是站立/在它该站立的地方,不挪动一步”,“在两次大风之间,树是那么沉着”呢?自然,诗的生成不仅仅是“五官开放”,甚至不仅仅是感觉的挪移和相通,诗是多种因素的化合;但诗首先是感觉和情绪的激发,当感性和知性达到淋漓尽致的状态,那种有机的融合,才能产生最好的诗作。 就起伦的诗而言,我喜欢上述的一些作品,但我尤其欣赏他的另一部分作品,即重智性、洞悟,有所发现的诗行。如果说物的生命化,人与物的融合是他诗作的一个特色,重在通和融聚;他的另一类诗则重在物的深入洞察、割裂与剖析。其实,后者在前者的一些诗中已有所存在,例如,他写平原,“忘却生活的倾斜与高度”;写雨中,则有“一只大雁在天空中倾斜着翅膀”;写琴一生的长度,成为“永远走不出的弦”等等。这种特征,到了《琴》之二,则更为明显了:这是无声之琴,如困兽,在空房子徘徊,在镜子的光芒里酝酿风暴,“一切终将发生,只是此刻寂静/仍如尘埃落在琴身,覆盖一切”,“琴日趋空灵/当一个终极的命题悬在头顶,必须作答/那四散的音符能否返回琴弦?”这样的作品,还有《听秋》、《屋宇与道路》等,都是有所发现,认知的诗作。这让我想起叶芝的诗,“当海豚划破大海,钟声颤抖”,诚然美妙,但与“你如何区分舞蹈和跳舞的人”相较,前者对诗人来说写出来并不难,而后者并不是随时都可以写得出来的。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谈他的长诗《雪:熄灭或冥想者之呓语》了。这首长诗,大体可称之为在困惑与焦虑中的现代人的终极追寻,让“灵魂破壁”,寻觅精神家园的心灵历程。或许,它还是那著名的“生存还是毁灭”的呼唤,诗人让洁净的梦游般的诗“从一张白纸凸现”,“梅花的火焰里,冰清玉洁的人,/独坐无语”,而安眠药“能杀死一个失眠之夜,又怎能/杀死灵魂里的孤寂?” 诚然,雪是寒冷的,同时,雪也是纯洁的,易于被践踏、污染的,诗人的追索也是深切动人,甚至是锐利的,“扎进时间的体内,让血/开出一朵绚丽的花”;可终极精神大抵是个无解的命题,除了虚拟的神话,生命的起点与终点,有谁能知晓生命之外的终极呢?或许,正是因为无解,对诗人才有着更大的吸引。具体地说,这首长诗较之其短诗更为精神化,在创造力上,颇有披坚执锐的勇气,一些颇有穿透力的诗句也难能可贵,但我认为,它并不比诗人出色的短诗写得更好,一些较为典雅的诗行与俗语的相混,也破坏了诗的语调的统一。但诗从表现到述说,从对外观物到反观人的自身,这种努力是值得称道的,尽管并不能称这首长诗是完美之作。 在作者的诗中,我也很欣赏他的《漂在血缘里的祖国》。诗人所写的是“骨骼中的祖国”,有“一种彻骨的暖流”的祖国。“大风吹过,唱出祖国血液里的苦难和昔日的光荣”的祖国,其“沙漠里的黑夜,墓园上的白雪/都是祖国血缘里最本质的事物”;诗人想到了他最小的妹妹“头顶水罐/走过月光下的葡萄园,让每寸充满灵性的/泥土、疯长痴人的梦想;”而在花朵庆典的泪水、草根和大树的年轮里翻滚不息的黄河和长江的涛声,都和祖国的血缘脉脉相通,当诗人感叹,如果我“不能擦净一个个汉字身上的尘埃”,“就把目光从我眼睛里拿走/让我的血,去喂肥/一个又一个虚妄的日子”。 诗人的这首诗,让我想到诗常常被忘记的最基本的情感真实,这是一名军人与祖国血肉相连的发自内心的呼号,如鲁迅先生所说,诗是“血的蒸汽与真的声音”,这是没有痛切的感受和不能不喷发的力量便写不出来的作品,我想,面对这样对祖国与自己融于一体的诗,那种写空泛苍白之作,是以题材取胜却与诗与文学没有什么关系的作品者应当汗颜;面对不便说及的作品,我也只能无话可说。 1997年6月26日 写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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