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伦：沿途的风景（第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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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 时光之箫是月的静美 是薄薄的窗纸，捂不住丝丝缕缕的 思。是飘泊的白露，落地生根 让寸草垂下无言的头 是湿了多年的旧梦，在今夜 重又上路 本是故乡山林一根竹子 一条路把你诱上他乡 血管回响的那支不改乡音的 谣曲，在亲人的怀念中，越淌越远 每个箫孔 都是故乡一眼水井 瘦削的十指，像伤鹤 夜夜前来汲水 并在井中，望见父母鬃发苍苍的愁颜 与寂寞相诉，只想说一句么 ——固守家园，或背井离乡 都是故乡的忠实儿子呵 而月上中天，这家传的宝盏 让四月的醇醪，重透千里 痛饮一回吧，沧桑阅尽的箫 让病，更重一份 酿酒的农妇 对,再加进些劈柴 瞳仁燃烧得旺旺的 从烈火缝隙引出的这股生活 才够劲,够香 就象日头越毒,地里的庄稼黄熟得越好 (她和汉子从日头里把稻子抢收回家) 听,汩汩汇进瓦瓮的声音若泉 农妇眼角的鱼尾泛活了 从农事的节拍抽身出来 酿酒的妇,洗净一身泥水 安详,平和 粗布衬衫比秋天更朴实 头发,象她料理过的小日子 一丝不苟 好酒,是最好的农妇 火辣辣的性子 干净,柔软的身子 点得燃冷漠汉子骨子里的激情 让最刚烈的汉子温顺地躺在家的怀里 封火。再把陶碗用井水洗净 农妇依着柴门站成黄昏 看汉子们的脚步如归鸟投林 催开朵朵油灯花的芬芳 快乐之情已经酿浓 1993年9月 漂在血缘里的祖国 今夜，独坐大平原深处 像运动的轨迹，回到原点 回到最初的诞生 我再一次想起你骨骼中的祖国 一种彻骨的暖流，点亮满天星斗 祖国啊，你是历史与未来之间 最长又最短的距离 或许有一天，当一颗 流星，耀眼而短暂地划过你的长空 就会有一块干净赤裸的陨石，静静地躺在 我家族的山上。氏的长发飘散 连接城市、村庄、山岗与河流 就会长成无数常青藤，爬满 你古老而光洁的额头。大风吹过 唱出祖国血液里的苦难和昔日的光荣 沙漠里的黑夜，墓园上的白雪 都是祖国血液里最本质的事物 而你黄皮肤的体温之上，赤裸上身的汉子 我的父兄，播种汗水收获贫困 把第一碗新稻高高举过头顶，祭祀 让他深陷的眼窝浸透风雨 祖国，你话语不多的儿子和长势 或好或差的庄稼，卑谦的影子曳满大地 在你粗糙而温暖的掌心 果子滚动。打赤足割青草的孩子 让风，翻阅识字课本 而我最小的妹妹，头顶水罐 走过月光下的葡萄园，让每寸充满灵性的 泥土，疯长痴人的梦想 我在忘川之上，玩着数字的魔方 和时空的拓扑。纵观那么多幻想与具象 诞生与死亡，祝福与亵渎 敬礼和诅咒，顺依和叛道 祖国啊，当我流浪经年 忍受阔大的空寂，让一个个失语的孩子 最终皈依你敞开的胸怀! 让我用洁白的诗笺 接受呼伦贝尔大草原银质的月光 又像雪峰一样凝聚自己，注视 布达拉宫上空那只不断上升的神鹰 我要看见先民的屋檐下，花朵庆典的泪水 又在草叶的根和千年大树的年轮里 听见长江黄河，滚滚不息的涛声 祖国啊，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如果在世纪末的浊流中，不能洁身自好 不能擦净一个个汉字身上的尘埃 来恪守源头的秘密 就把目光从我眼睛里拿走 让我的血，去喂肥 一个又一个虚妄的日子 而祖国，在比我想象更加遥远的北方 燃起了火堆，把我的孤独和怀念照亮 让我如此辉煌，并充满感恩 祖国，漂在血缘里的祖国啊 当一场大雪在你的国土融化 鸽子，又盘旋着上升，敲响灵魂的钟声 新的一日，漫过古老的屋宇 我倒下或再次醒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么多人忍住了泪水 经受住苍天长久的审视。他们真切地 感到血缘里，阳光和马匹返回 抵达这古老而常新的国度! 清明 此日 纷纷细细雨都飘自一句唐诗 相寻的芒鞋押着平平仄仄的情绪 条条乡路只通往回忆 风雨剥蚀过的石碑 是你要叩响的门扉 鹅黄或者嫩绿 声声鹧鸪是那个世界的方言么 风摇树影 疑是炊烟袅动 挂青,是满山游动的人子 用一些悲慽布置氛围 水中的天空是鱼寻找的家园么 还乡路上,游得多么自在 那一对飞鸟,对云朵说着智者的语言 血缘在宁静时如此清明 先人,他们又掀开重重水晶门帘寻你 而你托着东风唇边一壶家酿 削瘦的身子 像写就的诗稿 醉卧杏花林间 1996年9月 静夜思 今夜，有人把寂寞读作清秀 在那片瞳仁击穿的天空下 披散银发 苦苦炼着诗句重补的石头 今夜,风模拟邻家女儿细碎的脚步 在墙外跑过去了 而意念中期待的还没涉江过来 酒杯弄翻,醉了一地霜菊的低吟 疼还是不疼都不便说 但有一点清芬,一点苦涩 今夜,在井里舀水的不是月光 是竹篮般的思念。心 干枯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也 捞不上早就遗失的童年 今夜,一个清瘦的影子 剪裁下一片月色作书笺 和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不经意地夹进全唐诗灿烂得忧伤的一页 “或许那条叫做故乡的鱼,会在今夜 沿涨潮的思念游进我的梦里?” 良久,良久 那人只独坐无语 1996年9月 七月之夜 群峰之上，千万颗星星的小银槌 缓缓落下，在父亲的脊背 敲击古铜的乐音 这是七月之夜，村庄的心 和夜晚一样凝注于沉默的磨刀石 父亲把手中的镰磨成一片锋芒之月 缀在额头的汗珠，照亮整个庭院 免于燃烧中烧尽自己，晚风 轻吟夜曲，在粗陶中打水沐浴 镰磨好了。父亲一言不发 这是一切盛典前夜的静寂么 我羞于僵硬的笔头无力为丰收描眉 但在父亲期艾的眼睛里 我摸到稻谷和伤口 平原 使你目光选择一匹神骏 使你自由的心贴着大地飞翔 是平原 平原。你忘却生活的倾斜和高度 让孤独这把刀子 在大地的心脏上 更扎进一分 风吹平原 汉子们的吆喝多么粗犷 像一双飞奔着的 坚实有力的大手 要把一种单纯的幸福搂进怀里 而女人多情的歌唱 尖细的 如同月光下松鹤留在沙土上的足印 谁能站在平原的掌心里玉笛横吹 谁的灵魂就落地生根 就让那支没有兄弟 流浪已久的歌谣 步步为家 平原呵 你如此简单的深刻 让我不能轻松地说出爱这个单词 你如此平谈的坦荡 让我知道了痛在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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