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胡弦诗歌的通信
|
汪政致胡弦 胡弦兄: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两年前接触到你的诗歌,读到的好像是你的一本诗集《十年灯》,当时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又读到你的一些散文,也很喜欢,特别是那本《菜蔬小语》,丝毫没有矫情或攀风附雅的意思,尤其喜欢。我真的从小就喜欢植物,庄稼、菜蔬、牛羊草,包括不知名的野草。我的故乡在苏北三县交界处,是老区,很穷。我稍记事时应该过了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但依然时常吃野菜和树叶,好在那里荒田很多,植物漫坡遍野。后来听说的连草根也扒光吃尽的骇人之事,在我们老家那里还没有发生过。故乡的植物拯救了饥饿的乡亲,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因为感激所以至今热爱植物的原因。当然,你的《菜蔬小语》是另一本书,有明人小品的味道,说近了,周作人的气味也颇多,属于文人雅趣的路子。但只要写植物,诗意也罢,知识也罢,苦痛也罢,我一概爱读。 扯远了,说你的诗。前些时看到你在《诗刊》上的小辑,有些篇什很有意味,当时还和晓华讨论过。我不知道《诗人档案》的编辑方式,“作品回放”与“新作展示”是什么关系,“作品回放”回放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能见出一个人写作的历程?我将两个部分对读了一下,虽有差异,但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取向。我发现,你对弱小、细微、幽暗、内部与深处,总是有超乎寻常的兴趣,“宏大”显然在你的视野之外。拒绝宏大已经是诗歌界在九十年代完成的审美转型之一,但是当诗歌回撤之后,当诗歌与主流的意识形态与真实的社会事件离间之后,又会干什么?又能干什么?诗人们拿出了各自的方案,你大概也有自己的应对,我的揣测是不是你的策略之一呢? 在宏大抒情与叙事中,事物是囫囵的,整体的,要不就是另外意义的载体。如何抛弃“宏大”,少有人仔细研究过,其实,变焦,将镜头拉近,将事物局部化、个别化、破碎化,或者潜伏进内部,都是一些典型的方式,这些方式可以在巨大与微小间选择,可以在整体与局部间选择,可以在外部与内部间选择,也可以在事物本身与意义增殖、附加间选择。毫无疑问,你的诗歌方式是倾向于后者的,显然,这意味着你认为这是把握世界较为真实的方式。像“清明”“老屋”、“树”、“阅读”这类语词与意象,已被人们反复书写,几乎形成了定势,如何抵达它们确实成了问题。你写“清明”时由此下笔:“昨夜,有人在楼下点火/天亮时经过那里,看见/地上有个淡淡的粉笔圈”(《清明》),“楼下点火”,这是都市清明的细节,那“淡淡的粉笔圈”更是逼真的印记,可人们总是对此视而不见,宁愿回到那些乡村的古典的意象中去,现在,你捕捉的这些确凿的细微的景致成功地将我们从对清明的记忆中拉回如今清明的现场。细微的事物纷纷进入你的诗篇,蝴蝶标本、蚂蚁、尘埃、表、线……你是不是很自信诗歌对细微的放大功能?比如尘埃,一粒尘埃,一粒“能随风飞起、阳光中隐匿身形”的尘埃,我们如何刻画它、把握它?你认为它“有翅膀”,并且有“破碎的心”,你知道它的路径,知道它只是局部,因为拆散而不必或不可能表达意义,这让我们想到了庄子,他对巨大的把握和对微小的生动叙述。其实,只要有心做一名工匠,这个世界是可以拆解的,无限可分的。 如果要为细微的事物塑像,要抵达事物的内部,拆解、质疑与询问是必要的,比如,“一根线能做什么/在一块布里?”这看上去像是一句无聊的呓语,但思路却可能由此打开,因为接下来的跳跃是“线”的几乎无穷无尽的存在方式。当然,耐心、等待、变换光线也是必要的。《黄昏,在某咖啡吧等友人》是一个不错的范例,这首诗是否是有卞之琳的《断章》的影子?它成功地提供了一个看与被看的镜像,这种镜像只有在等待中,在耐心的窥视中才可能出现:“要等到一侧暗下来,玻璃/才会专注于另一侧的事”,不可否认,我们可能发现了一种方式,在转换、虚假、反面中才可能看到真实的事物,它的另一面。 还可以将瞬间放大、静止、孤立、特写,它会将我们从日常的、真实的、流动的过程中拽出来,世界退去,局部凸起,看上去已然不真实,但它们的另外一种属性会呈现出来。《山西路俯瞰》有一种视角的矛盾,本来因为距离,对象缩小了,但后半部的安静却将局部分割、脱离了出来,人因为放大而变小,变轻了(从画面看,好像有庞德的味道):“此中一隅有冬日广场/摆放小菊花/行人低头;彩球仰脸/薄雪一样的小菊花/如此安静,像某种已经/悄悄飞离的事物,遗落的/羽毛”,这可以看作你的存在哲学。每个诗人都有自己写作的动力,也有自己写作的彼岸和渡向彼岸的桥梁与舟筏,在你,是“捕捉到某种没有被看见的东西”(《燕子矶》)和“微弱到几乎不会被听见的声音”(《火车上》)。 有好长时间不读诗了。我虽然很早接触诗,但总是断续。总是因人而诗,因诗而人,完成作业似的。江苏还是有不少好诗人的,小海、韩东、庞培、黄梵、长岛、朱朱、子川……近来,何言宏、何平、傅元峰等人发起“中国南京•现代汉诗研究计划”,张宗刚、黄梵、马永波等又在南理工成立了“诗学研究中心”,诗歌在这里显然被谈论得多了起来,也因为这些优秀的诗人、诗评家与诗歌活动,我和晓华接触诗歌的频率又变高了。能有机会读诗、说诗总是好事情,虽然诗坛还一如既往地因人为的推动而变化太快。 本来还想就你诗歌中的叙述、回溯以及情感基调再说几句的,但手头事太多,下次吧,或者见面再聊。好在我们见面不困难。另外,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暂此,即颂 汪政 二○○九年十月三十日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