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关于胡弦诗歌的通信(2)

胡弦致汪政

汪政兄:

  感谢你的关注,也感谢你对诗歌的关注。文学界的朋友,大都知道你和晓华姐研究小说成绩斐然,但在诗歌圈,特别是新生代诗人中,已很少有人知道你是新时期最早研究诗歌的著名批评家之一。

  你信中的“苏北”一词让我感到亲切。这已是岁月那头的一个词,这些年,随着苏北概念的缩小,你的老家已被习惯性地称为苏中了。就像苏北的概念里有个更老的习惯和范围,一些温暖,在记忆中也才更完整。我没去过你老家,但能感受到你描述的一切。天下的乡村都是相似的,《菜蔬小语》类似一种公共记忆。雅趣小品我一直钟爱,但这种雅趣和我诗歌中的严肃成分总有冲突,所以随笔我只是偶尔为之。《十年灯》是我青年到中年过渡时期的诗作集,令人满意的不多。《诗刊》的“诗人档案”栏目里有个“作品回放”,我从这本书里只选了两首。我好像是到了这两年才对诗歌写作略有所知。

  《诗刊》的“诗人档案”栏目被看作是一个诗人中年以前写作的总结,其中“作品回放”与“新作展示”应该是一种时间顺承关系。对于“作品回放”回放到什么时候,杂志社没有具体要求,要作者自己把握,所以这个栏目未必能见出一个人写作的全部历程。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现在对“弱小、细微、幽暗、内部与深处”总是有超乎寻常的兴趣,对“宏大”好像不怎么关注。这也是我的诗歌给人的外部印象吧。细想一下,你列出的这几个词,“弱小、细微、幽暗”是诗歌视觉,“内部”与“深处”相关联,却又有所不同,“内部”关涉到对诗歌的进入方式,“深处”则是目的性。也是到了近些年我才感觉到,“深处”对一个作者是如此重要,不但是对于描述的事物,即便仅仅是一首诗也应该有一个“深处”,这个深处可能无法被说出,但词语可以暗示出它的存在,并把它置于注视之下。“深处”属于写作者心灵中最隐秘的部分。按照最隐秘者最真实的逻辑,我在诗歌中的探询,也仅仅是在寻找真实。有时候我觉得,实际上我并不了解世界,也不怎么了解自己。诗人类似自己心灵的偷窥者,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能看见自己的秘密。写作虽然也是种虚荣的事业,但与被赞美或欣赏相比,得到信任更重要。我也总是梦想着自己诗中的“深处”就是真相。

  不过你提到的宏大叙事倒使我想起一些问题。比如九十年代那种转变真的是一次审美转型吗?当下的中国诗歌真的不需要宏大叙事吗?是因为数十年来颂歌式的空洞叙述使诗人产生了集体畏惧?抑或是其它原因?就我个人而言,从没有摒弃对宏大叙事的关注,相反,我觉得对整体的把握从来都是重要的。宏大叙事曾风行一时,现在又被认为不合时宜。但在任何时代,“不合时宜”的写作都会更有价值。颂歌曾因其无所承担而使创作者疏离,但面对悲歌所要承载的巨大沉重,我们似乎还没有准备好,也许这才是中国诗歌的真正心结所在。

  我不是个宏大叙事型的诗人。创作者只能按照自己的资禀各尽所能。我喜欢观察冗俗平凡的生活,喜欢对人们早已熟视的事物进行研究,并因能从中有所发现而沾沾自喜。像“清明”“老屋”、“树”、“阅读”这类语词与意象,确实已被人反复书写,并形成了定势。我回顾了一下,我写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被人写过的。太阳底下无新事,实际上生活也如此。生活没有变,即人的本性和标准没有变,这才是文学所要关注的本质,其它的只是末节,所以,只有浮躁者才会认为生活目不暇接。但诗歌写作却可以是常新的,它要表达新的思想,或者要在表达方式上有所突破和创新,这就带来了新的开始,即从某种空缺或前人所述的未竟之处的开始。我的选择和尝试,是想写出一种被理解的生活。对我来说,这个生活,远比正在朝前滚动的生活重要。

  你把我为细微的事物塑像的方法,归结为拆解、质疑与询问。说实话,我没怎么梳理过自己的写作,总认为在创作中直觉比理论更致命。但拆解这个词却让我心动,大约在不自觉的创作过程中,正是“拆解”使我渐渐自信于“诗歌对细微的放大功能”的。这种放大功能,也就是微小事物对世界的指认功能吧。被描写的事物看似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实际上,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处于被密闭状态——它就在那里,在写作者的焦虑和摸索之外矜持地等待。拆解,是寻找和辨认。在拆解中,事物内部发生了哗变,某种遮蔽的东西呈现,并得以被确定,一首诗也因此避开了大众认知,达到了自己的准确性。

  但拆解又似乎是个悖论。一方面是看到了事物内部新的空间,即任何微小的事物都包含着自身遥远的边疆,这会使诗艺探索成为一种不知所终的行为;另一方面,这种拆解到最后又似乎与被描述的对象一点关系都没有,即实际的物象对我们的写作一无所知,我们拆解的是一个虚构的物象——我们的一个情感器官。但这个虚构的器官对一首诗的成败却有决定性的影响,它似乎比我们更清楚我们和情感之间的距离。

  你在信中对我的诗作出的分析让我感动。文本细读,即便在诗歌圈内,也已是一种缺失。诗坛的确是因人为推动显得变化很快,但游离于文本的事件多,独有对文本的阅读和研究越来越被忽略。

  南京的诗歌活动确实比前几年多了起来,这是好事。我注意到你这两年也抽了些时间给诗歌,包括你探讨诗歌南方精神的文章我都看过,总能得到些新鲜的感受。我感觉,对于诗歌批评,你虽然只是偶尔为之,却一直保持了敏锐的嗅觉。作为一个诗歌作者,我真希望你能匀出更多的精力来研究一下当代诗歌,那当是诗坛之幸。

  关于诗歌,能聊的话题总是很多。这次先打住,并期待下次交流,或见面聊。代问晓华姐好。

  并颂
  秋安!

胡弦

二○○九年十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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