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纪念（组诗）(2)
|
21 当你奇怪地让远方沉默 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 我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焦虑 是的，生活总是给予我们焦虑 好像墙角站了很久的一个影子 小声又顽固地和日子争执 于是我发现，我远没有触及 你全部的生活，也远没有实现 对理解的完整超越。或许 我最终能超越的，仅仅是我的 此时此刻——这完全属于我的 时刻，在你沉默里竟如此漫长 2014年3月24日 22 又一趟旅行在等我，我已经 想不起，我有过多少次旅行 只是，我至今还没有和你 一起旅行，至今还没有和你 走到陌生的远处——那些沿途的 山峦和松林，那些永远不停的 激流和细雨，那些突如其来的 贪婪和饥渴，会像抠紧树枝的 鸟爪，抠紧我们跳动的内心 我很快就要出发。和往日一样 今天的旅行没人陪我，但今天 和往日不同，今天我更加想你 2014年3月25日 23 那株矮树上的花让我停下脚步 我仔细看它，一共九层花瓣 包裹起往中心深下去的粉红颜色 我几乎路过它，或一生错过它 它没有叫我，我也说不出它的 名字。它只是开放，平衡起 天空的蓝和我内心的思绪 我仰头凝视它很久，像凝视一个 从自身打开的希望。我也希望 能这样打开自身，我想会有人 看见我的打开，会有人凝视我 像我此刻凝视它，曾经凝视你—— 2014年3月25日夜 24 你信任我——对吗？这让我 充满感激。因为生活中很难 再有信任，好像有个独立的 幽灵在人和人的思想中行走 它从来不说话，但令人忽然 感到悚惧，尽管从来没有人 看清它的脸。我一直在试图 杀死它的进入，就像我杀死 我的很多行为。譬如我习惯 从自我中汲取一切——当我 终于意外地汲取到感激，我 就像汲取到从未汲取过的爱 2014年3月26日 25 越陌生的越令人感到惊奇 就像我从没想过和你相遇 但你惊奇地在我面前出现 更惊奇的，是我暗暗希望 你会幸福，它降临到我身上就像 一只鸟降落在树枝上。我见过 那样的场景——落在树枝上的鸟 啁啾着，扭动脖子像在突然面对 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感到 这世界真的非常陌生，所以它 总是让我惊奇，让我忍不住 想走近它，也忍不住想走近你 2014年3月27日 26 不是所有事物我都亲眼目睹 所以我总发现我的无知。但我 愿意我的无知，像湖水样不断 扩大，当一块石头，激起它的 涟漪——在返回之前，涟漪 会去到我从未见过的事物身旁 于是我知道，我的无知比我 懂得更多。我懂得的，只是身边 这棵高树，它枝繁叶茂，笔直地 进入天空。它让我不能奢求 更美好的奇迹。于是我坐下来写作 直到从无知中，写出你的所有 2014年3月27日夜 27 你的台灯整夜亮着。你害怕吗？ 我忽然一阵心酸，我能够体会 一夜夜来临的孤独。或许孤独 正是我们共同的经历——孤独了 就会等待；等待了，就会期盼 生活教给我们的，或许就是 一连串的内心涌动。它们交织起 一生避不开的迷途和起伏，所以 我们独自的，就是我们共有的 我们共有的，又正是我们不同的 正如我们失去的，会变成到来的 当它到来，你会觉得是个奇迹吗？ 2014年3月28日 28 你总是惊诧你的想法被我 一次次猜中。其实一点也不 奇怪，我总是喜欢猜测一个个 明天怎样到来，猜测这世界 会有一些什么样的变化—— 明天总是在来，世界总是在变 我总是在猜测中体验我的猜测 在猜测中我变得不再像从前 那样着急。因为我终于发现 这世界从来就不着急，它更喜欢 时光悠缓，但时光还是飞快 我每天慢下来，倾听你的遥远 2014年3月29日 29 盗窃一次永恒，是我 从未说出过的梦想。为了获取它 我不停地走近它。从一个个白天 走入一个个黑夜，又穿过一个个 黑夜，来到一个个黎明。我交付出 我全部的精力，交付出我永远 和疲倦决斗的内心。我感到不会有 令我吃惊的事物来临——但令我 吃惊的还是来临——天没亮的清晨 雪堆像月光样耀眼，我呵出的气 围绕你的脖子，路上静悄悄的，风 打扫远方，我停下来听你的脚步 2014年3月29日 30 忽然有种感伤过来，它非常狡猾 避开我的防线，像一个灵巧的贼 它偷盗你的感觉——太容易了 某样东西，在你身上突遭失窃 我想阻止，但没来得及，你忽然 变空——是空吗？我体会过空 空就是没有，就是无，无非常可怕 没有贼的世界多好！但到处都有 我的努力碰到你的空，多么意外 好像努力被突然否定。你没有 把自己装满吗？递给我，一枚图钉 也行，我摁入心脏，不告诉你疼 2014年3月29日夜 31 你独自去了远方。远方 从来不是一个地址，不是 一条街，不是一幢楼，甚至 远方也不是一条江和一座山 远方可以叫做陌生，可以叫做 心跳，也可以叫做一双鞋 一条毛巾和牙刷。你去了远方 我就索性把你叫做远方了 远方是一个非常动听的名字 也是一个等于无穷的名字。没有 比一个叫远方的人更加丰富 我看着窗外，等远方过来的讯息 2014年3月30日 32 我不停地创造你，就像 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我不停地 将自我一次次打开，我一次次 看见我的内心，看见从内心 裂缝漏出的光。它首先照耀的 是黑暗和混浊，然后渐渐清晰 我终于看见你的脸，你的胳膊 看见你逐步成型的全部过程 ——你的眼睛移动，最后落在 我的目光深处。你踩着我的目光 进来，然后坐下。现在，我可以 更深地创造你，在你坐着的座位上 2014年3月30日夜 33 你睡着了，我忽然想叫醒你 隔着无数座山，无数条水 隔着一棵一棵树，一群一群鸟 此刻，我窗外的鸟睡在自己巢里 和非常淡的草叶气味挤在一起 天很晚了，我不再有你的讯息 继续陪伴我的，是继续加深的 黑夜，黑夜的碎石路没人再走 很多蛙声从幽暗的池塘方向传来 我奇怪白天从来没见过它们 我合上书，世界一步走入我的心里 我忽然想叫醒你，到万里之外 2014年3月31日 34 冷不防听到你在身后喊我 我吃惊地转过身去。我身后 是一条长街，街上没有你 甚至根本没有人。跟在我 身后的，是一股深沉的寂静 我还是继续察看，好像 你就藏在寂静深处，随时 能够出来。我吃惊我对听觉的 信任，以致我很久都没有 重新转身。这时我听见我的心 拼命在跳，它像要告诉我，寂静 是假的，它的跳动声才是真的 2014年3月31日 35 有时我想再孤独一点，就像 一个想给出安慰的人，碰触到 自己的贫乏。我非常想知道 我一生的贫乏，扎根在什么样的 土壤。相对于夜晚，我不够 黯淡，相对于智慧，我不够 谦卑。我时常想起，一个独自 坐在旷野的人，他长时间陷入自我 直到塑造出克服——为了还击侮蔑 又塑造出理智——为了抗拒疯狂 我在孤独里沉思这个形象，我渴望 最终，孤独塑造出我给你的完整 2014年4月1日 36 你猜到我有厌恶自己的时刻吗？ 当那一刻来临，我会厌恶我的梦想 会厌恶我无端的感伤。我厌恶它 是我怀疑它，但又无法否定它 我觉察到它们，有随时击打我的 力量，我的才华也不能将其阻挡 或许，它们本就是我才华的构成 意识到这点，我不禁暗自心惊 当我走到镜子前观看，我还是怀疑 里面出现的人是不是我。他凝视我 像凝视一个突然的局外人，目光 在我之外，在你之外，在一切之外 2014年4月1日 37 想为你写更多的诗，也就是 想为你打开更多的我。那些一个 接一个的完成，令我自己也感到 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回头去看 那一个一个的我，是否真是 相同的我？他们的一致之处 是全都属于渴盼和表达，他们的 相异之处，是成为彼此间的客人 在每一个日子相互往来。他们 握手、交谈，却谁也不说你的名字 每当这时，我就像置身局外，目光 愉快地越过他们，看你在远处微笑 2014年4月1日夜 38 一种愿望忽然攥紧我——当我 抬头看见山腰间的白色房子 一道流泉从它旁边经过，变成 它脚下的瀑布。那幢房子 始终高踞其上。它和我相距 很远，但它坚固的屋顶和窗口 始终吸引我的眼睛。我无法 知道通往它的路途，无法知道 它的完美是怎样造就。但是我 已经到达我最强烈的渴望—— 有朝一日，我们可以背弃他们的 生活，走入自己，点亮世界的灯 2014年4月2日 39 别人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会笑 他们诧异地看你，再看看 自己的周围——日子并没有 变化，铲到街道两旁的积雪 自然而然地化尽，公园的长椅上 情侣在接吻。但他们还是不知道 你为什么忽然会笑，即使他们进入 你的笑，也不知道，你究竟看见了 什么，更不知道，你究竟想起了 什么。他们只看见你笑，没有声音 没有虚假，所以一定有不寻常的事 发生了，但它只悄悄在你心里出现 2014年4月2日 40 那天，你在人群中送我 我不记得人群里有什么声音 好像人群是死去的荒漠 你站在荒漠边缘，一动不动地 看我。我找不到一个譬喻 形容你站在荒漠里的样子 我走到入口回头，你没有料到 我会忽然跑过来吻你。这很像 将要离开岸边的水，又忽然 反弹一次回来。你果然像一道岸 寂静得没有声音——太寂静了 乃至现在，我仍被你的寂静包围 2014年4月2日夜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