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纪念（组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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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越来越强的渴盼，是你在我面前 能变得更清晰一点。我的想象力 已逐渐小于我的自身。我还能够 继续想象的，是远方的城市漂移 当冰块在它胸口破裂；我还能够 继续想象的，是草原迟疑地铺到 山上开花，迎接一只东倒西歪的 蝴蝶，好像它喝了整整一瓶红酒 又像刚刚读过我的诗歌。但我的 诗歌，也在小于我的自身，我的 自身已全部变成渴盼——它独自 坐进渴盼的夜里，不肯再去想象 2014年4月3日 42 一列火车将要启程，那么多人 从候车室里起身，行李拥挤 人群的脸像镜头样闪过，伴随争吵 和几声凶狠的咒骂——你会笑我 作这样的猜测吗？我在书桌前 缓慢地推动这首诗歌，缓慢地 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灯光 在代替你的陪伴——它从暂时 进入持久，正如你，从迟疑 进入坚决。要不要公开我们的爱？ 当你从卧铺上醒来，伸手拉开窗帘 车轮滚碾出的黎明，一定令你激动 2014年4月3日夜 43 诗歌很美好，但诗人不一定 遇上喜欢的，我就接近；遇上 不喜欢的，我就远离。很多年来 我秘密的渴望，就是拔走那些 钉在我身体里的疼痛。我很少 回想它们的来历。人会遇上丑恶 也会遇上圣洁。此刻我在窗旁 凝视户外的一切，楼下那棵樟树 已把树冠举起到我窗前，我忽然 想起，你说你父亲在远方的庭院 种下了一棵樱桃树。我没有看见它 但和你一样，我看见了一定会喜欢 2014年4月4日 44 想让你看见我看见的田野—— 远山在远处起伏，深绿色的草 长到我膝盖那么高。当我走过去 并不茂盛的油菜花，在草丛里 开出细密的淡黄。我非常久地 凝视它们。田埂上，泥土潮湿 我的脚微微陷入。但我陷入 更深的是想你。在我身后不远 是一座刚刚砍掉乱枝的坟，我的 外祖父信任这个居所。或许每个人 都有一个不后悔的选择，就像我 住进你心里，田野住进我眼中 2014年4月5日清明节夜 45 你走在我前面，这让我 想要跟随。从窄窄的小路开始 到逐渐变宽的旅途。为了 走近你，为了看清你，我好像 在经历一场不可思议的跋涉 我总发现你走得忽快忽慢 走得快时，是更大的未知吸引你 走得慢时，我不敢相信 你是为了等我。但生命里总有 一部分属于等候。我等候得 已足够漫长，仿佛我的等候 就为了此刻跟随你，不让你消失 2014年4月6日 46 写作没给我带来荣誉 我通过写作寻找的，仅仅是 写作带给我的意义——在我的 梦想与现实之间，在我的 焦虑与饥渴之间，交叉出一条 秘密的小径。它模糊、幽暗 但强烈地吸引我，好像它最终 就是蜿蜒到你身边。我渐渐 对它入迷，就像这些诗歌，起初 只发出树叶的声响，但我隐隐 听见波涛，一浪接一浪地扑来 像是在击碎阻拦我的每块礁石 2014年4月7日 47 我没有去打击这个世界 我只抓住它身上的一颗钮扣 有意或是无意，我已经忘了 甚至发生在何时何地，我也无法 清晰地回想。或许那只是 我被迫的一种行为。没有人希望 自己被遗忘，没有人以为自己 只配在实验中生存。在一条 只有寂静走过的路上我走了多年 那些能够忍受和难以忍受的 我都在忍受。所以，这唯一剩下的 自我，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贿赂 2014年4月8日 48 每一种历史都很难有真相 包括我自己。整整一个上午 我阅读我的历史，我仔细 侦察里面的谎言。它们经过我的 隐藏和精心设计。我追问自己 为什么我一定要写下那些谎言 难道就因为这世界看起来像是 美的和真的？当世界打开自己 全部的残酷，终究也会开出 一年一度的花。我喜爱那些 从语言里开出的花，我驱赶它们 越过我的全部，开在你眼前 2014年4月9日 49 渐渐的，我看见你脸上 出现一种闪烁，它绝非 某种光芒或调色盘上的色彩 当它出现，没有人知道 它从什么地方过来，就像 河床不知道河流从什么地方 过来，但河水还是从河床上 漫过，又去到更远的远方 我注视你的脸，其实是注视 你脸上的闪烁。它从你内心出发 穿过你的皮肤，仿佛最神奇的 盼望，要去往最神奇的地方 2014年4月12日 50 我的手指不断敲打键盘 一行行诗句，出乎我意料地 涌现。好像它们等待了很久 终于获得机会出来。你觉得 惊异，我也觉得惊异。不知道 它们往日躲在哪里，当它们 连续不断的冲动，渐变成 无法遏制的疯狂，我不由紧张地 注视它们，像注视一座火山—— 因为熄灭，我误认为它已经死去 现在，突然活过来的运动使我 确信地壳，能催生看不见的一切 2014年4月12日夜 51 一座葡萄架将要搭起，好像 一个人的创作将要完工 那些铁条在手中弯曲，一根根 焊接，火花突然闪动，发出 激动人心的声响——短暂 连续，在变化中接近主题 你监督它成型，使我不敢 亵慢我的工作。在完成中它将 独立起自身的存在，像一种 来自沉稳的坚持在建构 我们企盼的生活——当它开始 就不会结束，也不可能结束 2014年4月13日 52 你说，院子里的树冒出了绿芽 我不由想象那个芽苞。在树的 血液推动下，穿过坚硬的 树身、树皮，穿过微微隆起的 树瘤，最后在树枝的凸起点上 找到自己的突破之处。没有人 测量过它的力量。一切看起来 都自然而然，我还是在想象里 惊讶它的一往无前。出门时 我看见路旁的树上也冒出新芽 我忍不住仔细观看，好像它就是 你说的那棵树，正炸响它的萌芽 2014年4月13日 53 我在阳台上读一本传记 一个人的一生，居然压缩在 几百页的文字里。我忽然 觉得难以置信。一个作者 凭什么来书写另一个人的 一生？他怎么知道另一个人的 全部想法？他怎么知道 另一个人的爱？或许那个人 根本就不爱，或许那个人 只是爱上自己的旅途，但旅途 是变化的。你现在正在旅途 我有一种确信，但我不说出来 2014年4月14日夜 54 当然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 忽然看不见自己，好像他 走着走着就感觉迷了路 于是他停下来，仔细观看左右 一切似乎都能看见，仅仅 除了最关键的东西。那或许是 一个路标，或许是另一个 一直等待他的事物。这需要他 投入他的全神贯注，他必须 分辨出他需要的和应该放弃的 很难吗？但必须做到，正如我必须 从一次次放弃中，最后分辨出你 2014年4月15日 55 尊重艺术的时代早已死去 活下来的艺术家，也很难 成为隐士，甚至他们 成不了简单的谜语，因为很少 有人对艺术的谜底再感兴趣 所以在这时代，艺术家尽管 渴望更新思索，但有时候自己 也会不由自主地庸俗。但是幸好 他们每天还有早晨，可以目睹 地球裸露，幸好还有夜晚，可以 被月亮抚摸。我幸好有你，可以 体会被折磨的痛苦和吻的甜蜜 2014年4月15日夜 56 在海上有一座岛，在岛上 有一座永远喷烟的火山 我知道，你没有见过这样的 岛。此刻我说出它，也绝非 我就目睹过岛上的全部情景 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我内心 也不断耸起一座岛，岛上的火山 不断喷发我的欲望，没有任何人 听见滚烫的岩浆在我体内 昼夜轰响。旁人只看见海水围绕我 它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走近它 你会品尝到它的激烈和真实 2014年4月16日 57 阳光在你年轻的照片上移动 你也忘记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 地方。我不出声地看了很久 你微笑着面对前面，好像前面 站着一个美好的将来。我不敢问 那时候你在爱吗？我真的希望 你在爱。最单纯的、最痛苦的 最残酷的——那些所有人在过去 和将来要经历的，我无法在 那些照片上想象。从那时到此刻 岁月在涂改你。但现在你又笑起来 仿佛前面的美好在终于来临 2014年4月16日 58 走近你，不知道要用多长的时间 我每天都在走，有时怀抱幸福 有时怀抱痛苦。但是这痛苦 非常奇妙——退一步，它不是伤感 进一步，它不是绝望。所以 我渐渐被我的路途吸引，好像 一个黑夜的人被黎明吸引。不知不觉 每一个日子都变成我的渴望 当一天结束，我就减去和你一天的 距离。当我终于听见你的脚步 我不敢相信，你也在走，沿着 迎面的路途，沿着路途的每一个日子 2014年4月16日夜 59 我总在追寻一种透彻的表达 它像一个球型玻璃，穿过它 你能看见一个被折射的世界 它有点变形，在变形中有点 出人意料。但不是每个人 都发现世界的变形。多数人的追寻 都不过是对它自身的复述 我总渴望进行新的表达，也进行 新的尝试，因为世界的确能产生 很陌生的角度——透过表达的玻璃 我看见你进入我的世界，一种 陌生的激情，涌动得竟不着痕迹 2014年4月18日夜于临武 60 两只黑天鹅在湖水上 伸起弯曲的脖子。导游在旁边 介绍它们的来历。我不敢相信 它们就是天鹅。湖水抚摸的岸上 还有更多的天鹅，白色的羽毛 收紧在肋下。它们的翅膀 全部被剪去。但看不出有悲伤 混合进它们飞翔的欲望。或许 没什么值得在高处打量，生活 到低处才会真实，就像一切孕育 都在最低的种籽里，所以我总是 低声地对你说——“我想你。” 2014年4月2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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