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纪念（组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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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你千万别以为才华会得到钦佩 更多的人视若无睹，暗地里 磨快他准备刺出的刀。所以 隐藏是你必须的武装——最好 武装到牙齿，那样谁也不会来 咬你。有人的世界的确糟糕 因为值得咏颂的恰恰不是人 人太习惯到处打击，太习惯以为 自己就是主宰。究竟有多少人 目睹过花开和云散？或许你愿意 等待一次花开，再摘下来送给 一个人，就如送给整个世界 2014年4月21日夜 62 眷恋充满我的每一个日子 好像一片空荡荡的牧场 被没有地址的风吹拂。牧场上 一颗颗石头，从尖锐变成了 浑圆，但它们在地上生长起 看不见的根须——石头的根须 就是黑色的泥土，向四面八方 粗粝地生长——当一颗石头隆起 就是一座高山；当另一颗凹陷 就是一片峡谷。我每天都站在 空荡荡的远处，回忆更远的牧场 它在你身边，永不灰心地辽阔 2014年4月21日夜 63 我无数次设想你的到来 尽管有一个个推迟的日子 有一扇扇关好的门，将我 阻隔在没有围墙的工作室里 在这里，我埋头我的写作 埋头这些孤寂而隐秘的诗行 它们已代替我和你见面 所以，它们完成的比我要多 它们将我当成起点，最后 独立成自己——万物都这样完成 一条明晃晃的大路从中穿越 我要继续的，就是完成它的漫长 2014年4月22日 64 我耳边总是充斥各种声音 它们有时候纷涌，有时候消失 我知道消失，也仅仅属于片刻 或许生活，就等于全部声音的 总和。我在生活里的反抗 不为人知，因为我还是会寻找 我喜欢的声音，譬如波涛 拍打堤岸，开始的喧嚣令人震惊 当水花淌下之时，我惊异自己 居然听到石头的声音——它像是 在寂静里泅渡。我倾心的恰恰是 寂静——寂静让我听见你的呼吸 2014年4月22日夜 65 雨下了很久，我在窗前也站了 很久，进入我眼睛的建筑和街道 全部湿漉漉的，但非常奇怪 它们渐渐像活动起来的野兽 从我眼睛里轻巧走过，于是我 看见的全部变成空白，既没有人 也没有物。从高处下下来的雨 也没有被我真的听到，好像一切 变得古怪和遥远，但谁会愿意 这样理解呢？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仿佛在看一尊石像——如果说石像 也能够想你，又有谁愿意相信呢？ 2014年4月23日 66 我想知道大地的声音，所以我 一直苦苦寻找，我让脚步的圆周 每天扩大。或许，大地的声音 从不随意让人听到。我在朦胧里 听见我的上帝说“你要去爱” 我承认，我爱过两次，也死过 两次，现在我活过来，是为了 再一次去爱。我始终坚信我将 得到甜蜜，因为生命本身就是甜蜜 大地本身就是芬芳。当我爱上它们 我还有什么没有爱？就像我终于 听见你的脚步，我就已听见了一切 2014年4月23日夜 67 无数个日夜，我听到一种声音 拳头样撑破我的喉咙。我迎接它 像臣民迎接一个帝王。我被它 激励，被它鼓舞，但我知道 它首先是一粒种籽，播种在 岩石布满的内心。当它顽强地 生长，抽出它的苞芽，我不禁 又惊又喜地注视。我不敢相信 我能拥有它；更不敢相信 它竟属于我。现在，从它粗壮的 枝干上，我摘下这些诗歌的果实 它们在你手中，散发成熟的甜味 2014年4月9日 68 我看见你回头，在机场的 玻璃门后面。一件红色外套 忽然停顿了数秒。你没有 看见我。我站在吻过你的地方 机场的建筑非常高大，好像 为了铺开一个告别的空间 其实告别不需要空间，我需要的 是看你一眼，然后再看你一眼 除了我，周围再没有告别的人 所以周围的人，没有听见外面的雨 但雨下得很大，我感觉自己 就站在雨里，直到全身被雨淹没 2014年5月4日 69 人是孤单的，能够认识的 不会很多，能爱上的就更少 当我凝望一条大街，凝望白天 和黑夜的交错，总感到我在 凝望一种表面单纯的苍茫 很多人曾说出这世界的真相 但愿意倾听的很少，即使 有人听到，也不能改变他们 对规则的遵循，没有人能测量 规则的深度，它和这世界一样 古老，当你向深处扔一块石头 或许终生也听不到它的回响 2014年5月16日于湘潭 70 日复一日，我写下这些诗行 日复一日，我在度过没有你的 日子。好像只有写作，时光 才不会显得漫长，但比时光 漫长的仍然是等待。日复一日 我已经将自身变成了等待 于是我懂得，等待从来变不成 一块石头，也变不成一尊塑像 等待就是无人听见的心跳 就是将望出很远的视线收回 但我收不回我的视线，因为诗行 与诗行的栏杆，仍在顽固地阻止 2014年5月20日夜 71 外省的时光好像有些稀薄 低矮的植物在街道两旁生长 我在其中散步，一切都好像 离我很远，因为街上没有人 阳光照射的孤寂浮上一层温暖 我想到我此刻拥有的和往日 失去的，或许我该无所谓拥有 也无所谓失去，如果我的此刻 就已经是我的全部，我想我已经 能够定义什么是幸福。当我继续 在陌生的阳光里散步，我感觉 自己被世界爱着，也被你爱着 2014年5月25日于无锡 72 忽然你就变成了遥远。那是我 原本喜欢的感受，但是忽然 我触及的像是另外一种遥远 它非常模糊，令人无法 一眼将它看清。我不由开始思索 我看清的究竟是什么，我没有 看清的又是什么，我真的 能把一切看清吗？每个人的生活 时时都在动荡，仿佛这世界 每天都在加快变化，种种速度 都让我来不及看清自己。我现在 坐下来，思索这忽然来临的变化 2014年6月7日 73 每晚我都遭遇一个梦境 当早上醒来，我极力回想 那个消失的梦境里有些什么 但梦境是真的消失了 没有痕迹，没有声音 它很像一个开始，没有过程 没有结局，它更像一个人 在阳台上发呆，旁人看不出 他在想些什么。或许他 什么也没想，他需要的只是 一段用来脱窍的时间，那也正是 他从自我消失片刻的方式 2014年6月7日 74 我给你念我写的诗，我的 每一种思想，每一种活动 都在这些字句里浮动。我的声音 缓慢，因为这些句子缓慢 我走过的路，我爱过的人 没有被时间收藏，但被这些 诗句挽留。现在我仍然 在一条路上跋涉，现在我仍然 不肯让我的内心干涸，此刻 窗外的远山宁静，天空的星辰 闪烁。它们如此神秘，令我如此 甘愿把一切都付给你的倾听 2014年6月8日 75 属于我们的时光已经黯淡 仿佛沉入河流中的石块 它获得一处土壤，无声地 扎下根来。但时光的河流 还是在上面流淌，我们 身边的尘世，还是在纷扰中 继续迷茫——有的人死于非命 有的人无事生非，唯独没有人 知道我们的时光，那些隐秘的 痛苦和幸福，那些铭刻的纠缠 与聚散，都在它们的沉淀里 唤起不为人知的生命之重 2014年6月8日 76 继续沉默也就是继续沉入 当我沉入到自己心底 我继续感受的，是我的心 还在不断地跳，尽管没有人 再去倾听。但它还是在跳 只是现在，它跳动得有些 空洞，仿佛我的胸腔在变成 一个洞窟，在洞窟深处 有谁也看不见的一块石头 有人看见过石头跳动吗？ 除非它从到达的山顶推下 绝望地迸裂自己曾经的炽热 2014年6月12日 77 有人向我兜售一种完美 我不由怦然心动，因为我 一生中的残缺太多，孤单 日复一日地围绕我——今天 遇见苦闷，明天遭遇沮丧 所以我忍不住询问完美的价格 他说没有价格，可以赠送一次 我吃惊得不敢相信，当我想 仔细地看看他时，他的一切 都如此模糊，我摸不到他 触不着他。直到我醒来，圆形的 地球，仍在凸凹不平地转动 2014年6月21日 78 一棵砍掉一半的树还在树林里 站着。我很少看见这样的场景 我吃惊一棵树的内脏，如此 利落地翻开，很新的伤疤 横过它整个身体。我想象一把斧头 狠狠砍在它身上的时刻，木屑 飞溅。它砍断时的痛苦，激起 砍伐者的欲望——或许每个人 都潜埋这种欲望，直到欲望 变成无可救药的疯狂，或许每个人 都有可能疯狂，但很少有人疯狂地 砍伐自己——为了砍出深处的灵魂 2014年6月21日 79 我从另一条路走近你，没有人 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路上的野花很多，我没有采集 路上的石头很多，我没有关顾 我埋头走我脚下的路。我注视 一个目标，像注视一种渴盼 一路上，群山隆隆升起，但不为 别人所知；激流在远处喧腾 也渐渐消失于大地。后来我发现 我选择这一条路，其实是选择 走向自我的方式。它最终的酬劳 就是将你的全部，变成我的所有 2014年6月21日 80 在西北，在很少有人关顾的平原林场 所有的树叶都安静下来 我在里面已散步了一个小时 羽毛黑亮的鸟在树与树之间飞过 看不出它们会停在哪棵树上 我惊异于我会来到如此远的地方 没有悲伤打击我，也没有幸福 围绕我。或许我只是慢下来 不去想悲伤，也不去想幸福 ——不去想幸福的人，是不是才是 真正幸福的人？我在落叶上继续散步 脚下的沙沙声，在继续唤起我的沉思 2014年6月2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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