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纪念(组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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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关于我的说法,你会听到很多 只是我从来不去辩驳。很多年里 我始终希望,有一种爱能恒久 但我也始终怀疑,究竟有没有人 得到过恒久,究竟有没有人 让自己的一切从自我出发 因为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他人的 自我,也很少有人,能够发现 生活不肯将谜底暴露给每个人的 缘由。不管此刻,我的经历在要求 怎样的扛负,我所致力的,仅仅是 服从生活的训导,又不去被它蒙骗 2014年6月22日 82 获得完整,是一种奇妙的 感受。我总觉得我曾经得到过 但那是什么时候?或许重要的 是你现在让我重新想起这感受 于是,一种苦苦追索的触动 在我心里不断涌起,仿佛就在 过去与将来之间,我的人生 已不知不觉地裂开一道缝隙 我惊异我的现在会变得如此 猛烈,仿佛我唯一抓不住的 正是我的现在,而我企图 抓紧它,让它成为完整的中心 2014年6月25日 83 空虚是一只很有力的拳头 它忽然就打在胸口,我感到 微微的疼痛,像一种细菌 突然在那里扩散,没有人 可以阻拦。它逼迫我面对 能听见针尖落地声的时日 甚至我的阅读,也忽然变得 痛苦,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黑夜的汁水涂黑每一颗星星 仿佛我在面对一场严酷的审查 是时候交出我自己了,当空虚 继续承载远方,继续承载你 2014年6月29日夜 84 你体会过这种感觉吗?在人群里 感到自己更加孤独。好像所有人 都只是一些影子,它们在你身边 忽远忽近地摇晃。你认识他们吗 或许,你知道的只是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愿意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也害怕暴露我的想法,也害怕 让别人知道我一生有怎样的躁动 尽管我知道,从来就没有人完美 我总看见我的缺陷:我从不掩藏 今天多数人已脱离的愤怒,所以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2014年6月29日夜 85 总是不知不觉,我就和自己 进行一次告别。那个往日的我 太容易感动,也太容易感伤 他总在和我的告别中变成 跟在我身后的影子。或许 他不愿意和我告别,不愿意 从我的未来离去。一个人的未来 会不会需要他的过去?尽管 我爱恋的事物从未改变,但我 还是发现,我的爱恋不再像 往日那样单纯,就像一天的时光 我已从白日,过渡到黑夜的信仰 2014年7月3日 86 世界难以穷尽。我走过的 地方越多,就越渴望走往 更多的地方。尽管我走过的 每个地方很难看见不同 但不同总是在深处涌现 最难置信的,是我发现自己 也在日子的深处变得 不同——往日的我走向消失 今天的我,也将被未来覆盖 或许走到未来,我将不再 回头去看我的现在,所以我 抓紧我的现在,像抓紧你的手 2014年7月16日夜 87 今天我感到哲学的无力 它不能安慰我,也不能 劝勉我。它说的一切 都忽然变得空荡,或许它 想容纳整个世界,但我恰恰 走在世界之外。那是十分 孤寂的地方,我想拍动我的心 但已经拍不到,它像一件 晾在阳台上的衬衣,随便 一阵风就吹起它的袖子 我想一定是什么剜空了我的心 我已变成世界的一个遗忘 2014年7月22日 88 我想带你看看我的童年 那里有一幢房子,上面铺满 黑色的瓦,墙壁都是砖头 最上面那块,裂开一个小小的 洞口,两只麻雀在里面布置 它们渴望永久的家。一株 大树在庭院里生长,每年 开满紫白相间的花。那时 我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尘世的爱注定分别,注定 痛苦。我想带你看看那些残酷 是否还包裹一层甜蜜的糖 2014年7月23日 89 总是有很多无谓的东西 不断干扰我们的生活。旁人的话 只是旁人的消遣。他们不在乎 其他人的生活。但出乎意料 总是旁人不再记得的说法 变成我们的裂痕。当他们走开 进入各自的厨房和卧室,他们 不再理会你的悲伤。或许这世上 永远只充满个人的痛苦。现在 我努力使自己平静,努力去忘记 使我们沉默的原因,而我终于懂得 没有哪种沉默,称得上无谓 2014年7月24日 90 旷野上有一幢房子 不知什么人在里面居住 灯光从窗口漏出,好像 在诉说他们生活得十分温暖 我在不远处凝望它很久 我不知道是什么阻止我继续旅行 夜幕从屋顶的瓦片垂下 溪流泛白,发出旷野上唯一的声音 只是溪流很快就不能看见,整幢房子 也很快不能看见,但灯光 会继续亮下去,在旷野里就像 尘世的最后一盏灯,照见最后一个人 2014年7月28日夜 91 我保留对你的回忆像保留 一首隐秘的歌。我不记得歌词 甚至不记得歌名,它总是 忽然间就在我脑中响起 有时我感觉它明快,有时 又觉得它格外忧伤。它每次 出现时都并不完整,仅仅是一节 突然升高的音阶——仿佛它 全部的意义就在这段旋律里 激烈而迅速,像我们的爱与恨 更像从人生里驰过的狂风暴雨 只有经历它的人,才肯独自去听 2014年7月31日凌晨 92 你坐在那里——被灯光的油漆 刷亮的地板上。一排书柜 壁立得仿佛悬崖。写下那些 书籍的作者,多数经历了 写进文字里的爱恋——无法统计 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他们爱恋的 深处。此刻,我沿着你的目光 抬头,想知道吸引你的是哪个名字 但他们全体沉默着,像一片 停泊下来的激情,结束在对我们的 俯瞰里。我不由想要走近,但他们 不同意我起身,因为你还坐着 2014年7月31日夜 93 我梦见一个地下室,里面 有无穷的阶梯,有很多叫不出 名字的昆虫(它们围绕一根 高大圆柱)。不知从哪里来的光线 使我的打量非常清晰。我暗自 揣测它们之间的联系,也想知道 我是怎样来到这里,最令我惊讶的 是我知道我陷身在一个梦里—— 或许,梦境才是我真实的生活 我以为的生活,又恰恰是一个梦境 所以我不得不思索,我究竟应该 尽快醒来,还是在迷茫中一梦到底 2014年8月3日夜 94 我把一生都交付给文字。像一个 耐心的工匠,不断敲打和镂刻 语言这块石头。我想在其中一面 留下我的过去,在另外一面 刻下我的将来。我早已体会 凿下每个字的艰难,它们既不会 顺时应势,也不会按部就班 因为我的现在时时变化,时间 不断地打击我、拷问我、改变我 我不禁担心,我的一生难以完成 所以我真正渴求的,是完善我的 自我,像完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2014年8月5日夜 95 有多少个日子过去,就有 多少个你我在成为过去 我没有告诉你,我记得最深的 是你在什么时候的什么样子 我记得的时刻,不一定就是 你也记得的,或许我遗忘的 又恰恰是构成你记忆的,那么 让我也独自回忆、感伤或微笑 人生永远是片段在组成 片段里永远有每个人的空白 我现在渴望我有更多的空白—— 你不断地涌入,我不断地承接 2014年8月7日 96 你给我的记忆都是铅球,我无法 将它扔远。尽管我一次又一次 尝试——把它托起在手掌,腕部 在肩头弯曲,总是就在那时 我感到手掌中的重量超出异常 从脑中闪过的念头,就是我能够 真的像训练无数次的运动员 伴随一声吼叫,奋力将整个手臂 挥出,然后抬头去看我的孤独 它如此奇异,如此滞缓,如此 寂静地坠落在我眼前。我看着它 就是看着你,忘却周围的一切 2014年8月16日凌晨 97 那个坐在山梁上的人吸引了 我的目光——山梁陡峭、凶险 看不出可以攀越上去的路径 他一定在上面坐了很久,膝盖 抵住下颌,面向我看不到的远处 吹动宇宙的风,也吹动他的头发 和衣服,但他的身体仍像石头样 稳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坐在 上面,不知道他究竟在凝望什么 竟望得如此投入和长久,仿佛 想把一生都豁出给凝望,乃至此刻 他如痴如醉地忘记了自己的险境 2014年8月17日夜 98 在草原尽处,一个骑马的人 迎面向我跑来。我慢慢地看清他 一件布满灰尘的长袍,一顶 带四个尖角的帽子。那匹黑色马 浑身发亮,鼓动起非常强壮的肌肉 马蹄将地平线拉得越来越旷远 我不由羡慕他,或许还嫉妒他 因为他奔跑得没有任何拘束 当他从我身边经过之时,忽然 勒住了缰绳——这瞬间或许没有 任何意义:那匹马猝然扬起前蹄 在它的嘶吼里,天空摇晃了一下 2014年8月24日夜 99 在怀想的候车厅里,我每次 都坐上同一把椅子,五根条木 做成它的椅面,有花纹的扶手 隐含生铁的幽光。这里很少有人 注意到我,我也庆幸自己 没有受到干扰。无数看不清 面孔的人,在我面前交叉走动 能够看出,他们在等的列车 不是我等的那趟。远远的总有汽笛 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我要做的 仅仅是判断,因为我的预感 是我的内在,我的票根是你的名字 2014年8月28日 100 终于来到这里——从你的平原出发 我经过河流、丛林,经过意外的 很多波涛。它们都像是要阻止我 我惊异我最后摆脱的迷惑,也惊异 我最终度过去的考验和孤独。现在 我终于来到这里——崇山峻岭中的 最高一座山峰,仿佛我写作生涯里 到达的又一个高度。我站在这里 阳光有些刺眼,但天空还是更高地 升向更高。天地在蓝色中同时打开 我呼吸的空气纯净而美好。最后一句话 我留给这部诗集的最后一行——谢谢你 2014年4月9日夜 后记 终于写完了。吐出一口长气。 面对刚刚写完的第一百首,自己也不禁感到惊异。整整五个月时间,居然能写出一百首诗歌,这是我写作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能完成这组诗,最想感谢的是一直待我如兄长般的起伦。无法忘记的是,还在刚刚写出最初的三四首时,某日和起伦兄相约登山,在半山腰中谈起诗歌。起伦兄问我打算将《纪念》写多少首?我当时的想法是写十首,以便构成一个组诗。听我只计划写十首后,起伦兄马上说,这组诗和我以前的风格有所变化,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抒情,内在蕴涵的东西还值得用更多的诗歌来挖掘。我当时心中便是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涌起,想争取写三十首看看。起伦兄的鼓励接踵而来。写五十首吧。我闻言有点心惊。我一直很习惯、也很喜欢以组诗的形式来结构作品。好几个组诗都是按计划写满二十首。想写三十首已经是突破我的习惯或能力了。 见我沉默,起伦又说这个组诗非常值得写五十首。诗中的“你”不管是谁,甚至有没有一个具体的“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借助这个形式将你对生活的感悟写出来,它的分量一定会超过一组纯粹的抒情诗。 我自然明白,起伦兄言之有理,更明白起伦兄对我写作的认可和期待。我当时没有回答,心里倒是下定了写五十首的决心。令我自己也始料不及的是,仅仅一个月零四天的时间,五十首“纪念”便已完成。我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么多的诗歌过。写完后很兴奋,将诗歌稿打印出来。没想到,起伦兄很快为这五十首诗歌写下一篇长评《沉默,是一条动听的河……》。这篇评论还有个副标题,叫做“远人《纪念》(第一部)阅读札记”。我不禁吃了一惊。起伦兄居然将这五十首当作“第一部”?这岂不是告诉读者,《纪念》还有“第二部”吗?起伦兄评论贴出,电话也来了,直言自己刻意说它是“第一部”,就是想逼迫我继续写下去。我说不出那一刻的感动,也忍不住想,既然能完成五十首,或许真能写出一百首来。 只是,接下来的写作速度慢下来了,后面的五十首耗去了四个月时间。此刻来看,时间上不仅值得,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写出了这样一组百首诗歌。我可以有底气地说,它是我诗歌写作中极其重要的作品。 当然,说这组作品对我个人重要,绝非是它有百首的长度,而是通过这组诗歌,我尝试了自己对诗歌很多理解意义上的实践。最核心的一点是,我之前的诗歌写作,总是无法避开意象和形象的呈现。尽管我知道,诗歌向来便是以形象说话的艺术体裁,但能否取消形象,才是诗歌的终极。我当然不敢说我已经做到了这点,但我尽可能在尝试对形象的取消。取消形象,意味写作者必须写出理解上的结实度。形象是形象,理解是理解。有形象支撑,诗歌自然便有依靠作为结实感的前提;仅仅只有理解,仍然希望诗歌有结实度的话,要求的就是写作者在理解上能到达个人与普遍认识相结合的程度。二者可以区分写作者对诗歌本体的深入和掘进。我希望能这么做,但是否做到了,就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我能够说的只是,这组诗歌对我的个人意义,就在于它帮助我在取消形象方面迈出了我从来没迈出过的一步。 最后说说题目,同样是最初的几首写出之后,有另外的朋友奇怪我怎么会取《纪念》为题。按词典解释,纪念是“用事物或行动对人或事表示怀念”。既然是怀念,就说明它在时间上的意味是过去式。我当然不是说这个解释不对,只是我觉得它不仅仅如此,对所有人的人生来说,不仅是过去,即使是现在或此刻,都是值得人去珍惜的。值得纪念的都是值得珍惜的。因而在这组诗中,我没理会“纪念”的时间意义,而是想把握甚至挖掘出它的价值意义。 所以我选用它,也没有比它更适合作这部诗集标题的词语了。 远 人 2014年8月7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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