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柳堡”与王垄写作及其他

  “柳堡”与王垄写作及其他
  ——浅评《王垄双年诗选2011-2012》

  月色江河

  近来,我在思索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进行文学批评?按照我的简单理解,文学批评就是与作家进行沟通与交流,客观公正地进行文本分析,善意地指出不足,提出自己的艺术主张和观点,能对文学创作起到一定的引导作用,最终在作家与读者之间搭成一座桥梁或纽带,促进了文学的繁荣和发展。

  如何对王垄的这本双年诗选作出客观而又公正的评价?这是本文需要回答的。拿着这本诗集,它使我想起20世纪80年代读过王垄发表在《诗刊》上的一首名叫《柳堡的少女》诗,使想起这些年来读过王垄的诗,联系到这本诗集,觉得“柳堡”两字最能抓住王垄的诗歌特征。这也是王垄诗歌中经常出现,最具核心价值的意象。通过“柳堡”这个具体的地理名词和地理时空,让我们走进充满湿润之气的家园,回到往事的钩沉之中,让我们嗅到泥土的气息,领略到大自然的美丽。

  “借助雨水拍来的电报/我听到柳堡/在一个词的潮湿中/生机勃勃//湖边渐绿的蕨菜/不经过任何修辞/仅用一张返朴归真的名片/一举占领老家菜谱的首席/竹篙把眼睛抬高/它看见老屋的炊烟/还散漫在原处//小小的一片水乡/自由地活于水的上游/宁静或者喧闹/被水彩技法涂鸦/生产水货的工厂/始终找不到进村的路//此时的祖国/比柳堡还要袖珍/蜜蜂、蝴蝶、蚂蚁/还有那群民歌中的蜗牛/纷纷跳上春天的旋律/做绿色生态的音符”(《春来柳堡》)。春天是多彩的,也是美好的。诗人借助于春雨、蕨菜、竹篙、蜜蜂、蝴蝶、蚂蚁、蜗牛等家乡的事物,描绘出春到柳堡时一片勃勃生机、欣欣向荣的景象。如果说《春来柳堡》是诗人描绘故乡的现在进行时,那么,《衣胞之地》呈现的则是故乡的过去时。“老屋已倒/惟一的一堵墙/还在过去的时光中倔强//宅基上的往事/如杂草丛生/一些隐秘的虫语/在从未荒凉的怀念中掩藏//童年的记忆/只剩下细枝末节/温暖已逝/一朵野生的芦花/似白发飘逸//倚墙而立/小天井里的笑声尚未散尽/旧门窗下/母亲的灯火依然/那树槐香醉人/仿佛临行前的细细叮咛”(《衣胞之地》)。诗人以一堵断垣残壁为引子,勾起对家乡柳堡的回忆,通过对“杂草丛生”、“宅基上的往事”、“细枝末节”等情景,写出诗人对故园的深切追忆之情,引发出人类共有的思乡之情。

  王垄除了抒写自己对故园之情外,还抒发了对大自然的热爱和眷恋。在他的笔下,不论写“春天日记”、“两个月亮”、“芦苇”、“秋荷”,还是写“桑葚红了”、“春天的小菜园”、“向日葵”、“蝌蚪”等,都透出自然主义的色彩,有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有一种人文的关怀和思考。“最后的雪花/是新年发给我的/第一封邮件/告诉我/温暖的绿/和我有个不变的约定/快快乘着草木萌动的声音/赶往汉语注册的桃花源/鸟鸣致以阵阵热烈欢迎//如此美丽的邀请函/粘着柔风的嘴唇/雨水的眼睛/太阳的笑脸/被阳历的鼠标/拖进了农历的对话框/经无限量地复制/下载在春回大地之前的每寸土地//我群发了流水的短信/叫醒了类似冬眠的梦境/鱼虾的欢欣被反复置顶/先知的野鸭越过春江晚景/蒌蒿和芦芽依旧礼节/次第掏出个性的名片”(《春的约定》)这首诗的成功之处,诗人能跳出前人的窠臼,以与春天相约为切入点,通过信息时代的技术术语“邮件”、“注册”、“鼠标”、“对话框”、“复制”、“下载”、“群发”、“短信”、“置顶”等作为诗的意象,形象贴切地写出对里下河地区早春时节的独特体验与感受。诗中诗人还巧妙地把苏轼《题惠崇春江晚景》中“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句进行解构和挪移,使得诗的意境更加深邃,并增强了诗歌的古典美。全诗思致清新,笔调活泼,既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时代气息,又有一种人与自然休戚相关,相互依存,相依为命的关系。

  在描写自然的诗中,我还喜欢王垄的一首写“湿地”的诗。“故乡总有她庞大的子宫/湿地是铺陈在/浆声与远帆之间的/一张梦的暖床/被月亮打上的胎记/在湿地微醺的气息中/落在老家的池塘里/满目的野花跟着开了/一尾鱼企图从希望的羊水里/挣脱而去//从放低的草和果实看去/湿地还剩下一声干净的鸟鸣/我试着抬高丹顶鹤的脖颈/把黎明的露珠/洒到喉咙与乡音的夹层/让朝霞中的分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糜鹿沿着脐带的方向奔跑/我站在湿地最柔软的位置/看阳光的乡亲/向生育能力强盛的湿地/幸福地鞠躬”(《湿地》)。这首诗让我想到兰波在《地狱一季》中写到的一句话:生活在别处。诗人通过置身在湿地的独特体验、感受和审美,让栖居在钢筋水泥筑成的城市人,超越日常的平淡与虚无,让灵魂在澄明而又宁静的状态中,回到了寓所和归宿。

  德国美学家韦尔施在《重构美学》一书中说:“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闻的被美化的真实世界里,装饰与时尚随处可见。它们从个人的外表延伸到城市和公共场所,从经济延伸到生态学。”这种现象是与消费方式的变化联系在一起的。在韦尔施看来,今天的消费者“实际上不在乎获得产品,而是通过购买使自己进入某种审美的生活方式”。他还认为,当下的公共空间,“已经过度地审美化了。……在我们的公共空间中,没有一块街砖,没有一柄门把手,的确没有哪个公共场所逃过了这场审美化的蔓延。‘让生活更美好’是昨日的格言,今天它变成了‘让生活、购物、交流与睡眠更美好’”。当我们生活在地铁、汽车、钢筋水泥、PM2.5与地沟油的城市,沉溺于QQ、微信、玄幻、穿越的世界,再读读王垄这些描写自然、歌颂自然的诗章,心中不由地有一种别样的理解和心情。

  王垄诗歌非常注重通感、拟人、比喻、铺陈、渲染等艺术手法的运用,但他又能打破这些常规,在个人化的体验中,再现生命的温度,写出人生的况味。“30年前在这里读书的/那个村里孩子/想象不出受罚面壁的那堵墙/是如何坍塌的/他的诧异/与荒地里的蟋蟀/异口同声//他拨开草丛/捡起一截8岁的粉笔头/什么时候/能在岁月的黑板上/把早生白发的中年/写回到过去/过去,如何过去?”(《儿时的小学校》)。诗人采用白描与叙述的传统写作方式,通过两个典型的细节,即一个是受罚面壁,一个是一截8岁的粉笔头,真切而又细腻写出了童年的生活和往事。诗中既有儿时的顽皮和童真,又有中年后的追忆和感慨。“是童年犯下的过错/那些宛如粮食般细小的鸟们/被无知的弹弓射落/风中的雨水/仿佛天空的眼泪/类似的流言蜚语/让一个村庄羞愧满面//我们的身体/就像这些纷飞的叶片/在荒唐的时光里/痛苦和寂寞无边/花朵与它们无关/可怜的稻草人/把它们误作黑色的斑点//天生的倔强/终让我在诗歌中警醒/钉子一样的飞舞/能击穿麻木的心灵/就让我在蜕变的檐下/向你说声抱歉/在温暖的梦中/我们其实真的早已相依为命”(《向麻雀致歉》)。这是一首充满人生伤痛的诗,也是一首悔过自新的诗。诗人围绕童年用弹弓打麻雀这件往事,写出人与自然的关系。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们其实真的早已相依为命”,令人沉思,发人自省。

  在王垄的诗集中,还有一部分诗是描写游踪的。王垄的游踪诗既讲究意象的提炼与虚实关系的处理,又较好地继承中国古典诗歌中“寓意于物”的传统,在平静的叙述中,写出自己独到的感受,彰显着一种人文情怀。“画里挤满了全国口音/来自世界各地的脸/成为一幅水墨的点睛之笔/乌篷船,在宋元明清的意境中/咿咿呀呀地叙述/被现代版的词牌打动的夜/让周庄的梦/有了庄周般的倒影//吴侬软语是一壶上好的茶水/由烟雨刺绣的江南/飘扬成经典的花头巾/油纸伞,撑起了杨柳腰的惬意/双眼皮的石拱桥/被小家碧玉式的灯笼/领进了美学的封面//一把团扇/无法煸动更多的情愫/名牌的周庄/在朴素的月亮下面/成为精神地理的导游”(《周庄的夜》)。周庄是江南的胜景,诗人抓住夜色中的周庄,用唯美的语言,细腻的笔触,和电影蒙太奇的手法,写出周庄的古典之美,人文之美,自然之美。“一只雁/从史学的角度/与我诗意地相遇/铁色的翅膀/携带况味成种/雁门关站在群英谱之外/如血的残阳飞旋/是万里关山的寂寞//孤独的雁/像是寻梦的人/他穿过一片野桃花/秘密的叫声/深藏启迪//流落塞外的箫/吹奏着民间疾苦/那些宝剑,那些美酒/那些被朔风挟带的姓名/在云起云落处/演绎着祖国和乡愁//唐朝的风,宋朝的雨/都与大雁无关/我只想借大雁的踪迹/诉说岁月的轮回/以及内心小小的爱恋”(《在雁门关遭遇一只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造境”与“写境”之说。谓“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又说,“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如果说《周庄的夜》写的是真实之景,那么,《在雁门关遭遇一只雁》则是非现实的想象。诗人没有去描绘雁门关雄浑壮美的气象和开朗深远的意境,也没有用疏放的线条和劲健的笔力勾勒雁门关的胜景,而通过一只雁,展开想象,思载万千,从而创造了浑融完整的意境,写出了令人断肠的凄婉情思。

  对生命的感悟,对人生的思考,是王垄诗歌一个重要的主题。在这类诗中,王垄以炽热而美妙的抒情方式,直抒的胸臆,理性的叙述,“能写真景物真感情”、“所写之境亦必临于理想”(王国维语),写出了生命深切悲悯之情和人文精神,表达了诗人对生活,对人生的热爱和深情。如“光阴躲在头发里/也会悄悄地变白//泪水藏在眼睛内/总能偷偷地逃逸//沉默的嘴巴/一定知道前生与来世//心有时不在自己的心头/柔软的心/甚至比岁月还要紧硬”(《哲学》)。文学与哲学同样表达思想,但二者差异却是大相径庭的。你可以把这首诗理解为哲学命题,也可以理解把它视为一种人生或生命的叹喟。它就像一道有着多个解的方程,显示出艺术的光泽和魅力。

  苏联戏剧家梅耶荷德说:“所有人说你好是彻底失败,所有人说你坏那你可能还有些自己的特点,如果有的人非常喜欢,而另一些人恨不得把你撕成两半,那就是真正的成功。”综观王垄的这本诗集,我不敢说“非常喜欢”,也不会把他的诗“撕成两半”,但作为他的朋友和读者,衷心地对他提几点建议。一是放慢写作速度。王垄是个创作快手。在这个讲究速度和节奏的时代,我希望王垄能放慢写作速度,多一点阅读和思考。要知道,文学从来就不是以数量来衡量的。张若虚在《全唐诗》中只有几首诗,但他能凭着一首《春江花月夜》而名垂青史。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一生仅写一百多首诗,但他照样可以获得2011年度诺贝尔文学奖。二是有些诗歌使用了成语或固定短语。我们知道,成语或固定短语的意思基本上一成不变的或约定俗成的,这些词语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诗歌的张力,影响诗歌的感染力和艺术效果。三是有些诗歌在艺术处理上,略显直白和空洞,给人一种概念化的感觉和诗味不足之嫌。

  2014-8-22初稿,2014-8-27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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