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张德明:读月色江河的《七星瓢虫》

  绘出江淮好风景
  ——读月色江河的《七星瓢虫》

  张德明

  “黄柑紫蟹见江海,红稻白鱼饱儿女。”(《再过泗上》)提到江淮,我就会想到苏轼描写江淮的诗句,就会想到江淮那莺飞蝶舞、柳絮纷扬、烟雨迷蒙的人间胜景,想到那里令人心醉的历史故事和人文传说,想到那里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可以说,地理上的江淮无疑是风景诱人的,而被文字所书写的江淮同样也是令人流连忘返的。古代诗章词句,已经将江淮这个独特的地域空间进行了丰富的艺术描画和美学阐释,而今的诗人还能创造什么奇迹呢?当阅读月色江河的诗歌时,我们还是能发现许多新的江淮意味,诗人毫无疑问是站在现代人的生命视点上来审视江淮,用现代人的思维触角去碰触江淮的山光水色、人物风情,并赋予了江淮这个包蕴着丰厚历史文化传统的空间新的生命内涵与现代特征。月色山河的诗歌其实在提醒着我们:现代诗人只有以现代人的眼光和思想去拥抱具有深厚传统的事物,才能写出新的艺术风采和思想境界来。

  在月色江河的笔下,江淮的景色一样是美丽的,并给人带来不尽的视觉享受和心灵温暖的。你看这醉人的“鸟鸣”:

  树的五线谱上
  一群蝌蚪
  悠闲自得地游来游去

  高个子白云
  低下头
  竖起长长的耳朵在聆听

  路过的河水
  不由地放慢脚步
  被后面的河水推出朵朵浪花

  我禁不住诱惑
  来在树下
  内心的湖面
  泛起美轮美奂的涟漪

  “鸟语花香”,这可能是从江淮这个颇富情味的地理空间所生发出来的一个给人无限联想的神秘词语吧,因此,对于鸟和花来说,它们的生命情态中集聚着人们对于大自然风光无限、韵味无穷的一种理解和想象。鸟的鸣叫究竟有多动人呢?月色江河将其描述为“树的五线谱上/一群蝌蚪/悠闲自得地游来游去”,这就是说,在诗人看来,鸟的鸣唱构成了一曲美妙的旋律,这旋律里有悠闲,有自得,更有滋润万物的美感与享乐。基于此,诗歌接下来采用侧面描写的表达策略,通过“白云”、“河水”以及作为抒情主体的“我”听到鸟唱之后的反应来间接交代鸟的鸣叫所具有的美感特质,第二、三、四节的侧面描述与第一节的正面描写之间构成了相互映照的意义关系,进而从不同的层面上传递出江淮的鸟语所具有的情味和诗意这一旨趣。

  江淮的鸟语无疑是深情动人的,江淮的花开又有着怎样的曼妙姿色呢?我们从月色江河的《梨花》一诗中,也许可以大致领略到:

  冬天的雪
  下到春天
  便化成一瓣瓣梨花

  村庄的关节处
  开满的曼妙和动感
  高过枝头
  高过季节
  喊出我儿时的乳名和往事

  像我离别多年的朋友
  在一阵热情地寒暄之后
  促膝叙旧
  我听得多,说得少
  离乡多年
  故乡事
  梨花比我更有发言权

  以梨花为梦
  一缕如水的月光
  一下子
  照亮故乡的灵魂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是古人以洁白的梨花来比喻晶莹的雪花的经典名句,那也是南方人记忆和想象塞北之雪的非常独特的美学方式。月色江河则反其意而用之,用雪的纷披状来描摹梨花盛开的灿烂风景:“冬天的雪/下到春天/便化成一瓣瓣梨花”,这比喻是生动的,也是贴切的。而梨花的美丽诱人,并不只在于它的洁净如雪,更在于它与“我”之间情同手足的亲人关系,它会“喊出我儿时的乳名和往事”,会和我一起“促膝叙旧”,并成为我美好的梦境,让我借着如水的月光而“照亮故乡的灵魂”。梨花只是江淮花种中的一个代表,在江淮的鲜花群体里,桃花、杏花、李花……所有的花种都可以说既是光彩照人的,又是有情有义的,它们构成了江淮芬芳的群英谱,共同诉说了关于江淮的美丽与柔情。

  江淮的花鸟是有情有义的,四季分明的江淮同样有着许多关于时间和季节的诗歌美学景观。月色江河的诗歌也尽现了江淮四季的优美,他的《江淮二十四节气》这组诗中,就有许多值得咀嚼和玩味的季节描画。他写“立春”:“一枝迎春站在村头/朝季节一发号令/大地便睁开睡眼//父亲扶着犁梢/像扶着一个透明的梦/每一鞭甩响的清脆/都是一垄灿烂的阳光”,富有生机的春景和满怀期望的父亲之间构成了相互映照的意义关系,这情景令人感慨和激动;他写“立夏”:“芦苇一高过村庄/我的思念/就在等着一阵大风/只有风吹低了芦苇/我才能看见/淹没在芦苇里的村庄”,季节的不断演进与乡土之情的不断浓郁之间有着相互的默契和呼应;他写“秋分”:“像一只燕子衔着春天/一群凉爽的风领着秋天/紧紧地将我的衣服加厚//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屋后的枫叶就要红了/大雁又要南飞了”,“凉爽的风领着秋天”的句子,将秋天莅临时的季节特征简明地勾勒出来;他写“冬至”:“一望无际的雪/是江淮大地最深沉的部分/我站在村头/门前盛开的腊梅/让冬天更加冬天/竹篱下一声鸡鸣/让乡音变得更加乡音”,寒冷将至而乡情更切,这无疑是诗人对江淮冬天的一种特别的体味。他写“大寒”:“母亲碾着糯米/妹妹煮着腊八粥/一年的时光/就靠近了句号/然而寒冬并不肯善罢甘休/依然刮着风/结着屋檐下的冰棱/当父亲点燃送灶的鞭炮/屋外的阳光/像一支笔/正一笔一画写着春的消息”,言语之中透出诗人对于寒冬即将过去、春天正在来临的乐观和自信。总而言之,江淮的四季都是有着很多情与景的深意,月色江河用奇幻的诗句呈现了这一切。

  江淮的各种景观都给人带来了无限的美感与心灵愉悦,江淮美好风景下孕育的人群呢,他们又有着怎样的精神面貌和思想情态呢?月色江河的诗歌中也有一些篇章是着意描述江淮之人的,尤其对他身边至亲至爱的人,月色江河也用诗歌的文字进行了精彩的书写。例如《妻在乡下教书》一诗如此写道:

  白云飘过
  一所中学
  在一条绿滢滢的小河旁
  像一座绿色的小岛
 
  上河二中
  妻每天骑着一辆自行车
  来到这里
  顺着琅琅的读书声
  我看见妻
  这只老燕子
  正带着一群轻盈的小燕子
  沿着教课书的方向
  操练飞翔
 
  关于她的故事
  实在平淡
  一根自制的教鞭
  在微薄拖欠的工资中
  始终保持着
  一棵松树的品质
 
  厂休日
  我来到妻
  那间充满动感的教室
  此时,我多想
  变成一只小燕子
  站在教室旁的柳枝上
  用一生的深情聆听

  妻子是一位乡村中学教师,她的身份并不怎么显赫和尊贵,她的经济收入也不丰厚,因此可以说,她的一切外在的东西都没有丝毫值得炫示和夸耀的地方。不过,世上所有的伟大其实正是从平凡之中孕育的,换句话说,世上一切的平凡中自然蕴藏着它的伟大。作为乡村中学教师的妻子,甘于平凡,不计回报,几十年含辛茹苦默默耕作在三尺讲台,这不正是一种伟大的生命哲学与人生态度的鲜明彰显吗?难怪诗人在最后一节写道:“厂休日/我来到妻/那间充满动感的教室/此时,我多想/变成一只小燕子/站在教室旁的柳枝上/用一生的深情聆听”,朴实的诗句中流溢着对妻子工作的理解与尊重的深隽情感。

  无论书写江淮之景,还是描摹江淮之人,月色江河的诗中可以说都是处处见深意,句句藏真情的,这或许是情韵婉转的江淮环境无形之中孕化出来的。而对一些人类普遍的情感类型,月色江河的诗意描述也是极见功力的。我们不妨读读《思念》这首诗:

  一只钉在心灵上的钉子

  它以爱的速度
  钉出形而下的深渊
  让我的岁月
  布满伤痕累累

  它产生的痛苦
  比刀尖还残暴
  在我的体内
  不停地发起战争

  多少年来
  我努力想把它拔出
  可它从不与我配合
  每拔一次,就拒绝一次
  每拒绝一次,就钻进一次

  “思念”无疑是人类社会中异常显在的普遍的情感形态,无论什么历史朝代,无论什么地理空间,只要有人类存在,“思念”就成为了一种司空见惯的心灵现象。在这首诗里,月色江河将留驻在心头的“思念”比如成拔解不出的一枚“钉子”,这样的比喻是独到的,也是颇为形象的,它极言思念的深切和锐利,同时也将江淮人情感丰富,善待岁月和亲人的精神特质明确地昭示出来。

  月色江河的诗是对江淮的风物与人情的现代汉语诗化彰显,借助如许多的分行文字,他精彩地描绘出江淮的四季风情和江淮人敏感多思的情感世界。在他的诗歌中徜徉,我们将为次第映入眼帘的充满生机和富有情韵的江淮风景而激动,而欢悦。

  (2014年1月,南方诗歌研究中心)

  作者简介:张德明(1967— ),文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西南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著有《当代艺术思潮论》《现代性及其不满》《网络诗歌研究》《新世纪诗歌研究》等多部学术专著,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文艺争鸣》《南方文坛》《四川大学学报》《诗刊》《山花》等刊物上发表论文百余篇,曾获“诗探索奖”理论奖等多种奖项。

  月色江河,真名张晓林,当代诗人、评论家。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淮安市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1985年开始创作并发表作品,迄今已在《扬子江》《诗选刊》《绿风》《青春》《燕赵诗刊》《黄河诗报》《散文诗》《中国诗人》《中西诗歌》《江苏作家》《山东诗人》《休斯敦诗苑》等近百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评论,开过专栏,作品入选多种诗选,获文学奖近十次。现创办《诗在线》《微淮安》微信公共平台。2010年与北京诗人王竞成发起、策划并出版《中国当代诗群回顾与年度大展》。目前,正在做《江苏当代诗人系列访谈》。著有诗集《迟到的玫瑰》《钢铁作证》《七星瓢虫》。主编《江苏网络诗歌选》(2007卷)、《中国微信诗歌100家》。现居江苏淮安。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