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 马 丁 札 记 簿
Cuaderno San Marrtin
1929
对于一本偶然的诗集,这样的人并不多,他们有闲
暇阅读,着魔于他们心灵的无论什么音乐,但在他
们的自然生命里大约十到十二次无力写诗:以一
种正确的星辰排列。对这样的机会加以利用并无害处。
爱德华·菲茨杰拉德
《在一封致伯纳德·巴尔顿的信中》(1842)
布宜诺斯艾利斯神秘的建立
就是沿着这条沉睡而浑浊的河
开来了船舶,建立了我的故乡?
小小的彩船必定曾经上下颠覆着航行
在栗色激流中的根块之间。
仔细思索,让我们推想这条河
当时是蔚蓝的,仿佛是从天空中流下,
有小小的红星标志着胡安·迪亚兹
受饿,而印地安人就餐的地方。
肯定有一千人,又有千万个人
渡过了一片宽达五个月亮的大海而来,
那里仍然是塞壬和海怪的居所
是让罗盘发疯的磁石的居所。
岸上他们竖起摇晃的小屋几间,
不安地入睡。他们说此地是里亚却洛,
但这却是在博卡编造的谎言。
这是我所居住的一片街区:巴勒莫。
一片完整的街区,但坐落在原野上
展现给黎明,雨和猛烈的东南风,
一片同样的楼群,仍然在我的街区:
危地马拉,塞拉诺,巴拉圭,古鲁恰加。
一家杂货店绯红如纸牌的反面
光彩夺目,后屋里有人在玩着扑克;
绯红的杂货店生意兴隆,雄霸一方,
成了街角的主人,已经怨恨,无情。
第一声风琴越过地平线而来
送出多病的乐曲,它的哈巴涅拉和呓语。
大院里此刻一致推选伊里戈扬。
某架钢琴弹奏着萨波里多的探戈。
一家烟铺像一朵玫瑰,熏香了
荒野。暮色已深入了昨天,
人们共同担负着一个幻想的过去。
缺少的只是一样:道路的对面。
很难相信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什么开始。
我想它就像水和大气一样永恒不灭。
伊西多罗·阿塞维多
的确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除了那些地名与日期:
词语的欺骗——
但我怀着敬畏抢救了他的最后时日,
不是别人所见的那一天,而是他自己的,
为了写下它我要避开我的命运。
醉心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后房牌戏,
生在阿洛约·德尔·米地奥的右岸,一个阿尔西纳派,
西城古老市场的国产品监察官,
第三区的警官,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召唤下他从军征战
在塞佩达,在帕逢,在科拉尔的沙滩。
但我的言词无须提起他的战斗,
因为他已将它们注入了他内心的一个梦。
因为像别人写诗一样,
我的外祖父创造了一个梦境。
当一场肺炎将他侵蚀
迷幻的热病又篡改了日子的脸相,
他从记忆里收集着火的文件
来铸造他的梦。
这发生在塞拉诺街的一幢房子里,
在一九零五年那个白热的夏天。
他梦想两支军队
进入一场战斗的阴影;
他列数了统帅,旗帜,分队。
“现在军官们在筹划,”他说道,那声音清晰可闻,
为了看见他们他想支起上身。
他召集了大草原:
侦察崎岖的地形,让步兵能够坚守
也寻找坚实的平野,让骑兵的冲锋攻无不克。
他做出最后的召集,
集合了数以千计的脸,这个人认识他们但在多年之后
已不再认识:
相片里黯淡消褪,须发丛生的脸,
在普安特·阿尔西纳和塞佩达和他生死与共的脸。
他进入了他的日子的包围圈,
为的是这想象的防御,他的忠诚渴望着它,不是出于一
种软弱的驱使。
他纠集了一支布宜诺斯艾利斯阴魂的军队
为了杀死自己。
就这样,在望得见花园的卧室里,
他在一个梦中为国捐躯。
用旅行的譬喻,人们把他的死讯告诉了我;我并不相
信。
我是个男孩,我当时还不知道死亡,我是不死的;
多少天,我曾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把他寻找。
城南守灵的一夜
给莱蒂西亚·阿尔瓦雷兹·德·托莱多
因为某人的死
——一种神秘,我掌握了它空洞的名字,但我们看不到
它的现实——
在城南有一幢房子门户洞开直到黎明,
一幢陌生的房子,我命中注定见不到第二次,
但它今夜却在等待着我。
发出一道睡梦深沉时警醒的光辉,
在现实中细致入微。
我走向它为死亡所重压的不眠之时,
穿过记忆般基本的街道,
穿过黑夜里充盈丰盛的时间。
听不到更多的生命
除了游荡在一家昏暗店铺附近街区里的人们
和世上某一位孤单的吹哨者。
怀着期待,我漫步而行,
来到了我所寻求的这片街区,这幢房子,这扇质朴的
门,
不得不庄重的人们迎接我,
活过了我父辈年月的人们。
我们估量着命运,在一间面向院子的洁净房间里
——这院子处于黑夜的力量与圆满之下——
我们谈论无关的事物。因为现实更巨大
在镜子里我们是百无聊赖的阿根廷人,
被共享的马黛茶量出无用的钟点。
那些细小的智慧令我感动
它们随每一个人的死亡而失去
——书籍的习惯,一把钥匙的习惯,一具肉体在别的肉
体中间的习惯——
无法恢复的节奏,为了他
构成了这世界的友情。
我知道每一种特权,尽管隐晦,都是在奇迹的范围里
而这就是大奇迹,加入这守夜,
聚集起来,围住这谁也不认识的人:死者,
聚集起来,隔绝或守护他死亡的第一夜。
(守灵使一张张脸孔消瘦;
我们的眼睛就像耶稣正在高处死去。)
而死者,那不可思议的人呢?
他的现实处在与他无关的花朵之下
他死亡的好客会给予我们
另一段时间的回忆
和城南铭刻般警练的街道,要一条条地体味,
和吹在回返的脸上的阴暗的微风
和从那巨大痛苦中解救了我们的黑夜:
真实者的厌烦。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死亡
Ⅰ恰卡里塔
因为南城墓园的肺腑里
填满了黄色的热病,直到高喊道够了;
因为南城幽深的房屋
把死亡扔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脸上
也因为布宜诺斯艾利斯再也不忍看见那死亡,
一铲接一铲,他们把你挖走
在丧失了西风的边缘,
在尘暴和
留给马车夫的第一堆沉重的垃圾之后。
这里只有世界
和星星在几个小农场上升起的习惯,
而火车从贝尔麦霍车库开出
运走那些死亡的遗忘:
死去的男人,胡须蓬乱,圆睁着双眼,
死去的女人,肉体残忍,魔力全无。
死亡的欺骗——人与生俱来的肮脏——
仍然在肥沃着你底层的土壤,因此你召集
你的幽灵混合军,你秘密的骷髅游击队
它们落入你被埋葬的黑夜之底
仿佛落入了大海深处,
朝向一种没有不朽也没有尊严的死亡。
一种顽强的植物,炼狱的残渣。
压迫着你无边的墙壁
它的含义就是沉沦,
而对腐烂深信不疑的陋巷
把它火热的生命投到你脚下,
投到由一支泥土地低沉火焰穿透的通道里
或茫然无措于手风琴懒惰的演奏
或狂欢节号角平淡的呼鸣之中。
(命运最为永久的判决
在我身上延续,我在你黑夜中的今夜听到它,
当吉他在弹奏者的手中
像言词一样地诉说。它们诉说着:
死亡是活过的生命,
生命是临近的死亡。)
墓地的漫画像,盖马
把外来的死亡招到你脚下。
我们耗尽了现实,使它患病:210辆马车
败坏黎明,往那
烟雾迷朦的大墓场运送
每天的废料,我们已用死亡玷污了它们。
歪斜破旧的木头圆顶和高高的十字架
——最后一盘棋的黑色棋子——穿过你的街道
而它们多病的威严将掩盖
我们死亡的耻辱。
在你严守纪律的围地里
死亡无色,空洞,用数字计算;
它缩小为日期与名字,
词语的死亡。
恰卡里塔:
这个国度,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下水道,最后的斜坡,
比别处活得更长,也死得更长的城郊,
这死亡的,而不是来世的麻风病院,
我听见了你失效的词语而不相信,
因为你自己对悲剧的信念是生命的行动。
也因为一朵玫瑰的完满胜过了你的大理石。
Ⅱ里科来塔
在这里死亡拥有荣誉,
这里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审慎的死亡,
长久而幸运的光明的血亲,
这光来自索科洛的庭院
也来自炉膛里细小的灰烬
生日牛奶里微妙的甘甜
和院落的深邃的朝代。
与它达成协议的
有古老的温柔,也有古老的严厉。
你的前额是勇敢的门廊
和树木盲目的慷慨
指明了死亡而一无所知的飞鸟的言辞
和那些战争的送葬里
鼓手们振作勇气的鼓点;
你的肩头,城北缄默的寓所
和罗萨斯的刽子手们杀人的墙。
在大理石帮助下,在崩散中成长着
死者的无可再现的国度
他们在你的黑暗里成为非人
自从玛利亚·德·洛斯·多洛利斯·马西埃尔,
乌拉圭的女人
——你花园里注定要归于上苍的种子——
多么微不足道,在你的荒野里沉沉入睡。
但我却愿意伫足沉思,我想到
那些轻贱的花朵,它们是你虔诚的注脚
——你身边金合欢树下的黄土,
从你陵墓中升起的,纪念的花朵——
想到为什么它们优雅与沉睡的生命
紧连着我们所爱的人们可怕的残骸。
我提出这个问题,又将说出它的回答“
花朵永远守望着死亡,
因为我们人类永远都不可思议地懂得
它沉睡的,优雅的存在
乃是能够陪伴已逝者的最好事物
不会因骄傲于活着而冒犯他们
也不比他们更富有活力。
致弗朗西斯科·洛佩兹·梅里诺
倘若你用蓄意的手给自己带来死亡,
倘若是你的意愿要拒绝这世上所有的黎明,
那么用自相矛盾的词语召唤你也徒劳无益,
命运注定了它们的不可能,它们的失败。
那么,我们剩下的就只有
谈论玫瑰的耻辱,它们无法将你阻止,
那个日子的耻辱,是它给了你枪击与结束。
我们的声音怎么能对抗
崩溃,泪水,大理石带来的确信?
但是一些温柔,什么样的死亡都不能将它们缩减
——音乐向我们吐露的,亲切,难解的消息,
凝聚为无花果和蓄水池的祖国,
证明了灵魂无罪的爱情那炽热的引力——
满载的分分秒秒
现实的光荣用它们拯救了自己。
我想到它们,我也想到,隐秘的朋友,
也许我们用自己的偏爱的形象,造就了死亡,
想到你已经从钟声里认识了她,天真而优雅,
你那勤奋的学生字体的姐妹,
想到你也许曾向往把自己引向她,像在梦中
在那有着尘世的忘却,但却是友好的梦中,
全部的遗忘都在那里向我们祝福。
倘若这是真的,倘若在时光抛下我们之际
一粒永恒的种子,一种世界的滋味还在我们身边,
那么你的死就将减轻,
轻得像你的诗行,你永远在那里等候着我们,
那么,这些乞求保佑的友谊
将不会再亵渎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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