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诗选(4)


另一个,同一个
EL Otro,El Mismo
1969

两首英语诗
给贝特里兹·比比隆尼·韦伯斯特·德·布尔里奇

无用的黎明发现我在一个荒凉的街角,我活过了黑夜。
黑夜是骄傲的波浪:暗蓝色的波浪高高落下,满载着深土的
各种色彩,满载着靠不住而值得渴望的事物。
黑夜有一种神秘赠予和取舍的习性,将事物一半放弃,一半
扣留,那是黑暗半球的快乐。黑夜如此行事,我告诉你。
澎湃的波澜,那黑夜,照例留给了我细碎和琐屑的东西:某
些受憎恨的聊天朋友,奏给梦听的音乐,刺人的灰烬的烟
雾。我饥饿的心并不需要的东西。
巨浪送来了你。
词语,一切词语,你的笑声,还有美丽的如此懒散而没完没
了的你。我们谈着话而你已忘掉了词语。
溃散的黎明发现我在我的城市里一条荒凉的街上。
你背转的侧影,组成你姓名的声音,你笑声的曲调:这些
都是你留给我的赫赫有名的工具。
我在黎明倾倒它们,我丢失了它们,我找到它们;我向寥寥无
几的迷路之犬,也向寥落迷失的晨星讲述它们。
你黑暗富足的生命……
我必须认清你,用某种方式:我收起你留给了我的这些著名
的工具,我要你隐藏的容颜,你真实的微笑——你凉爽的
镜子熟悉的,那寂寞,嘲弄的微笑。

我能用什么来拥有你?
我交给你狭窄的街,孤注一掷的日落,荒郊的冷月。
我交给你一个人的痛苦,他曾向寂寞的月亮久久凝望。
我交给你我的祖先,我的死者,活着的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
幽灵:我父亲的父亲被杀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两颗子
弹穿透了他的肺叶,他留着胡子,死去了,他的士兵把他
裹在一张母牛皮里;我母亲的祖先——才二十四岁——
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如今是死马上的鬼魂。
我交给你我的书本也许会拥有的无论什么样的洞见,我生
命中所有的无论什么样的男子气概或谐趣。
我交给你一个从不忠诚的人忠诚。
我交给你我自己的核心,我以某种方式将它保存下来——
不经营词句,不与梦交往,不为时间、快乐和厄运所接触
的中心。
我交给你,在你出生前多年,在日落之际看见的一朵枯黄玫
瑰的记忆。
我交给你对你自己的解释,有关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确
凿而惊人的消息。
我能够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灵的饥渴,我在尝试
贿赂你,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

1934

循环的夜
给西尔维纳·布尔里奇

毕达哥拉斯勤奋的弟子们知道:
星辰与人都一遍遍往复循环;
宿命的原子将会重塑那些急迫的
黄金阿佛洛蒂忒,底比斯人,古希腊广场。

在未来的世代,人马怪将要
用无隙的奇蹄重压拉庇泰人的胸膛;
当罗马化做尘土,在发臭的宫殿
那无边的夜里,米诺滔仍会呻吟不已。

每一个失眠之夜都会回来:毫无二致。
写下这行诗的手将再生于同一个
子宫。铁甲的军队要筑起深渊。
(爱丁堡的大卫·休谟说过同样的事。)

不知道我是否会在下一个循环里
归来,像循环小数那样归来;
但我知道有一个晦黯的毕达哥拉斯轮回
一夜夜总是把我留在世上的某处。

那地方在郊外。一个遥远的街角
它可以在北方,在南方或西方,
但总是有一堵蓝色的墙,一棵
荫蔽的无花果树和一条破败的小路。

这里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时间给众人
带来了爱情或黄金,却仅仅留给我
这凋零的玫瑰,这徒劳的线团,
这些街道重复着我血液里古老的名字

拉普里达,卡布莱拉,索莱尔,苏亚雷斯……
名字里长鸣着(如今已隐秘无闻)
军号,共和国,骑兵和早晨,
幸运欢乐的凯旋,军人的英勇牺牲。

被无主黑夜压迫的处处广场
是一座废宫里深沉的院落,阒无人迹
而那些蕴育了空间的一致的街道
是模糊的恐惧与梦的走廊。

阿那克撒哥拉斯破解的凹面之夜归来;
在我的肉体中,不断归来的是永恒
和一首无穷无尽的诗的回忆,抑或是计划?
“毕达哥拉斯勤奋的弟子们知道……”

1940

猜测的诗

弗朗西斯科·拉普里达博士于1829年9月22日
被一群效忠阿尔达奥的加乌乔游击队
刺杀,他在死前想到:
在这最后的傍晚子弹呼啸。
一阵风,风中满目烟尘,
日子崩溃,而战斗
扭曲,胜利是别人的。
野蛮人胜了,那些加乌乔胜了。
我曾钻研过教会法和世俗法,
我,弗朗西斯科·纳西索·德·拉普里达,
我的声音曾宣布了这严酷的
土地的独立,被打败了,
满脸的血污和汗水,
没有希望,没有恐惧,四顾迷惘,
穿过最偏僻的郊野向南突围。

就像《炼狱》中的那个上尉,
他曾流着血在原野上徒步奔逃,
被死亡所蒙蔽和践踏
在黑暗的河流失去名字的地方,
我也会倒下。结局就是今天。
沼泽地两侧的沉沉黑夜
窥伺着我,阻止着我。我听见
我灼热的死亡之蹄把我追逐
用骑兵,用口络和长矛。

渴望成为别人,成为法官,
渴望读书,渴望宣判的我
将躺在沼地之间开阔的天空下;
但一种莫名的,秘密的快乐使我
鼓起了勇气。我终于面对了
我在南美洲的命运。
把我送往那毁灭的黄昏的
是这脚步混乱的迷宫
它是我的日子编织的,自从
一个诞辰日开始。我终于发现
我的岁月的隐秘的钥匙,
弗朗西斯科·德·拉普里达的宿命,
那缺失的字母,那完美的
形式,上帝起初就了如指掌。
在这黑夜的镜子里我追上了
我那无可怀疑的永恒的脸。圆环
即将合上。我等待着它的到来。

我的脚踩上了寻找着我的
长矛的阴影。我死亡的嘲弄,
骑兵,鬃毛,一匹匹战马,
向我收紧了包围圈……这是最初的一击,
现在坚硬的铁把我的胸膛刺破,
亲切的刀子穿透了咽喉。

1943

致诗选中的一位小诗人

那些日子的记忆何处寻找?
你在世上拥有的日子,编织了
欢乐与痛苦,为你造就了宇宙的日子?

由岁月汇成的长河
丢失了它们;你是索引中的一个词。

众神给了其他人无尽的光荣,
铭文,钱币上的名字,纪念碑,忠于职守的史学家,
对于你,暗中的朋友,他们只知道
你在一个傍晚听见了夜莺。

在阴影和长春花之间,你虚空的阴影
想必会把众神视为吝啬。

但日子是一张琐碎痛苦的蛛网,
是否有一种更好的命运,胜过成为
造就了遗忘的灰烬?

在别人的头上众神点燃了
荣誉的酷烈的光,它注视内部,计算着裂缝,
荣誉,用盛开使它所崇敬的玫瑰枯萎;
他们对你更加怜悯,我的兄弟。

在一个永远不会成为黑夜的黄昏沉醉,
你倾听着忒奥克里图斯的夜莺。

纪念胡宁的胜利者苏雷斯上校的一页

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贫穷,流放,
衰老的耻辱,在祖国大地上延伸着的
独裁者的阴影,他的兄弟们在他战斗时出售的
巴里奥·德尔·阿尔托的房屋,无用的日子
(一个人希望忘却的日子,一个人知道终会忘却的日子),
倘若他曾拥有他的豪迈时刻,在马背上,
在胡宁一望无际的平原,置身于一个通往未来的地点,
仿佛那山峦的竞技场就是未来。

徒然流逝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倘若在他身上
有过一个顶点,一次狂喜,一个傍晚。

他在美洲的战争中服役了三十年。最终
命运把他带到了东岸国,带到内格罗河畔的原野。
在那个黄昏里他会想到
这玫瑰是为他而盛开:
胡宁的血战,长矛相交之际
那无限的瞬间,指挥战斗的命令,
最初的失败,和在轰响中
(对于他像对于军队一样突然)
他呼叫秘鲁人猛攻的嗓音,
光,冲锋的冲动和宿命,
大军的愤怒的迷宫,
没有一声枪响的长矛的交战,
他用铁枪刺穿的那个西班牙人,
胜利,狂喜,疲惫,袭来的睡意,
沼泽里恹恹待毙的人们,
无疑是在向历史说话的玻利瓦尔,
已经西沉的太阳,水与酒被重新品尝的滋味,
和那个被战斗践踏和抹去了脸的死者……

他的曾孙写下了这些诗行;而一个缄默的声音
从流血的往昔传到了他耳边:
——我在胡宁的战斗算得了什么,如果它只是一段光荣的
记忆,
一个为考试而记住的日期,或地图集里的一个地点。
战斗是永恒的,足可省略看得见的
军队与军号的壮观;
胡宁是两个平民在街角诅咒一个暴君,
或一个无名的人,在监狱里死去。

1953

马太福音,XXV,30

宪章车站,第一桥梁,我脚下
列车的隆隆轰响编织着钢铁的迷宫。
蒸汽与汽笛向夜空攀升。
这夜突然间成了最后审判。从看不见的地平线上
也从我存在的中心,一个无限的声音
说出了这些事物(这些事物,不是这些词语,
是我对一个惟一的词暂时而无力的翻译):
——星辰,面包,东西方的图书馆,
纸牌,棋盘,陈列馆,天窗与地窖,
用来在大地上行走的一具人身,
在黑夜里,在死亡里生长的指甲,
遗忘的阴影,令事物增殖的忙碌的镜子,
音乐的倾斜的瀑布,时间最为驯顺的形式,
巴西与乌拉圭的边界,战马与白昼,
一个铜砝码,一卷格雷蒂尔萨加,
代数和火焰,你血液中的胡宁冲锋,
比巴尔扎克人口更多的日子,郁金香的芬芳,
爱情与爱情的前夜,无法忍受的怀念,
地下埋葬的珍宝一般的梦,慷慨的幸运,
和没有人能凝望而不晕眩的记忆,
这一切被交付给你,还有
英雄们古老的食粮;
虚伪,失败,耻辱。
他们在你身上徒劳地挥霍了大海,
徒劳地挥霍了透过惠特曼神奇的双眼看见的太阳;
你用尽了岁月而岁月也用尽了你,
而你仍旧没有写下这首诗。

1953

匕 首
给玛格莉塔·本热

在一个抽屉里有一把匕首。
他是上世纪在托莱多打造的;路易斯·梅里安·拉芬努
尔把它给了我父亲,他带着它离开了乌拉圭;埃瓦里
斯托·卡列戈有一次曾将它握在手中。
无论谁见到了它都要把玩一番;仿佛他一直在寻找着它
;手迅速握住期待的刀柄;顺从有力的刀锋在鞘中精
确地滑动。
匕首希望的是别的事情。
它不仅仅是一件金属制品;人们构想了它,造就了它,
是为了一个十分精确的目的;在一种永恒的意义上,
它就是昨夜在塔瓜伦坡刺死了一个人的匕首;是雨点
般落到恺撒身上的匕首。它渴望杀戮,它渴望布散突
然的血。
在书桌的一个抽屉里,在草稿与信件之间,匕首没完没
了地梦着它朴实无华的老虎之梦,挥舞着它的时候,
那只手就充满了活力,因为那片金属充满了活力,每
一次与凶手接触,那片金属都会预感到,人们创造了
它为了谁。
我时常为它而悲哀。如此的坚忍,如此的信念,如此冷
静或天真的骄傲,而岁月徒然掠过,毫不留意。

罗 盘
给艾舍尔·赞博兰·德·托莱斯

万物都是一种语言的词汇
某人或某物用它们夜以继日地
写下那无尽的谵言呓语
这就是世界的历史。在这样的涂鸦里

经过了伽太基和罗马,我,你,他,
我自己也不曾领悟的一生
那种身为神秘,幸运,密码
和巴别塔的全部混乱的痛苦。

在姓名背后,是那无名无姓的,
今天我感到它的阴影压住了
这蔚蓝的,闪亮的,轻盈的磁针,
这指针把渴望投向大海的尽头,
仿佛是属于梦中所见的一块手表
或是一只微微扑动的沉睡之鸟。

一位十三世纪的诗人

回想那第一首十四行诗
(这名字当时还不存在)苦心的草稿,
那不为人知的纸页,错落着装满了
罪孽的三行诗和四行诗。

他用羽笔慢慢磨光它的瑕疵
但没有成功。他停下。也许
从未来和它神圣的恐怖里
曾经有一声夜莺的低鸣远远传来。

他是否感到了他不是孤身一人,
感到神秘的,不可理解的阿波罗
向他展现了一个原型,
一个渴望的水晶,它将抓住
黑夜关闭而白昼打开的一切:
代达路斯,迷宫,谜语,俄狄甫斯?

乌尔比纳的一名士兵

疑心自己不配再有别的壮举
像在海上的那一次,这名士兵
委身于各种肮脏的手艺。
默默无闻,流浪在他那严酷的西班牙。

为了抹去或减轻现实的
残暴,他寻找着梦境
而罗兰和古代不列颠的传说
给了他一种魔幻的往昔。

落日西沉,他会沉思广阔的
原野,青铜的光在原野中持续;
他会感到日暮途穷,孤单,贫困,
而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音乐的主人;
横卧在某一个梦境的海底
他成了漫游的堂吉诃德和桑乔。

边 界

这些在西风里深入的街道
必定有一条(不知道那一条)
今天我是最后一次走过,
默然无觉,也不加猜测,屈从于

某人,他制定全能的律法
和秘密而又严格的标准
给阴影,梦幻和形体
正是它们拆散又编织着这个生命。

倘若万物都有结局,有节制
有最后和永逝,还有遗忘
谁能告诉我们,在这幢房子里,是谁
已经接受了我们无意中的告别?

透过灰色的玻璃黑夜终止,
在黯淡的桌面上,那堆
被参差的阴影拉长的书籍
必定有一本,我们决不会翻阅。

在城南有不止一道破败的大门
门前装饰着粗糙的石瓶
和仙人掌,禁止我的双脚踏入,
仿佛那大门只是一幅版画。

某一扇门你已经永远关上
也有一面镜子在徒劳的把你等待;
十字路口向你敞开了远方,
还有那四张脸的不眠者,雅努。

在你所有的记忆里,有一段
已经失去,已经远不可及;
谁也不会见到你走下那处泉水
无论是朗朗白日还是黄金的圆月。

你的嗓音将无法重复波斯人
用他飞鸟与玫瑰的语言讲述的事物,
当你在日落之际,在流散的光前,
渴望说出难以忘怀的事情。

而无穷无尽的罗纳河和湖泊,
如今我俯身其上的全部昨天呢?
他们将无影无踪,就像伽太基
拉丁人已用活与盐将它抹去。

在黎明我仿佛听见了一阵繁忙的
喃喃之声,那是远去的人群;
他们曾经热爱我,又遗忘我;
此刻空间,时间和博尔赫斯将我离弃。

一个萨克森人(公元449年)

此刻佝偻的月亮已落下;
在黎明,那金发的粗鲁汉子
用迟疑的双脚缓缓踏上了
海滨滩头的细沙。

远过苍白的海湾,他注视
空旷的陆地和黑色的山岭,
在这一日,这个原处的时刻
在上帝尚未造就出色彩的这一刻。

他是坚强的。他的幸运靠的是
船桨,鱼网,犁,刀,盾牌;
奋斗的,坚韧的手能够
用黑铁刻下一个固执的鲁纳文字。

从一片沼泽的陆地他来到
这块被重重大海侵蚀的陆地;
正像那白昼,命运的穹隆升起在
他头顶,也在他的守护神之上,

他用笨拙的手,用破布铁钉
来装饰沃登或图诺尔,
在他们的祭坛上,他残忍的奉献
马匹,狗,飞禽和奴隶。

为了吟唱记忆或颂歌
他铸造了那些诘屈聱牙的名字;
战争是人与人的遭遇。
也是长矛与长矛的遭遇。

他的世界是海上的魔法世界,
充满了国王,狼群,从不宽恕的
宿命,还有那众神咒语的恐怖
潜伏在松树林的心脏里。

他带来了那些基本的词语
时间会把它们组成的语言
抬举为莎士比亚的音乐:
夜与昼,水与火,色彩与金属,

饥饿,焦渴,痛苦,梦,战争,
死亡,和人类的其他习性:
在迷乱的山林里,在广阔的草原上,
他的子孙创造了英格兰。

戈 莱 姆

倘若(那位希腊人在《克拉提鲁斯》中
曾如此断言)名字乃是事物的原型,
玫瑰就存在于玫瑰的字母之内
而在尼罗河这个词里是它的滚滚长流。

那么,将辅音与元音加以组合,
就必有一个可怕的名字,秘密地
归结了上帝的本质,而全能
在精确的字母与音节中得到了保留。

在乐园里,亚当与所有的星辰
知道这个词。罪恶的铁锈
(神秘哲学家们说)抹去了它,
无数个世代过去,人类已将它遗失。

但人的技巧,人的天真之心
没有止境。我知道有一天
上帝的选民曾经寻找过那个名字
在犹太区的斋夜之中。

不同于那些朦胧历史里
只投下一道朦胧暗影的众人,
仍然青翠而生气勃勃的是
对布拉格拉比犹大·莱翁的记忆。

渴望着知道上帝所知的事物,
犹大·莱翁埋首于字母的
组合,它们错综复杂的变更
最终他念出了那个名字,它就是钥匙,

大门,回声,是主和巨厦,
对着一个玩偶,他用笨拙的双手
艰难地传授这些字母的秘密
时间的,空间的秘密。

那赝物抬起了它困睡的
眼睑,看见形体与色彩
而不理解,在喧闹声中茫然,
接着它尝试起胆怯的迈步。

渐渐地它看见自己(就想我们)
被囚禁于这声音回荡的蛛网
这座由将来,过去,昨天,同时,方才,
左右,你我,它们,别人织成的网罗。

(那神秘哲学家充当这奇异的
生命的灵感,把它称为戈莱姆;
这些真相舒莱姆曾经提到过,
在他书中一个博学的地方。)

那位拉比向它揭示宇宙
(这是我的腿;这是你的;这是绳子)
终于,在几年以后,那冥顽的弟子
多少已能够清扫犹太教堂。

也许在记录里有一个错误
或是在那个神圣名字的组合里;
无论这巫术多么高超,
那位人类的学徒从没有学会说话。

它的眼睛更像狗而不像人,
而比起狗眼,它们更接近于物,
这目光会在拉比身后跟随
穿过那些隐秘宅室的可疑的暗影。

戈莱姆还存在一点反常与粗鄙
因为每当它经过,拉比的雄猫
就躲藏起来。(舒莱姆书中没有这只猫
但透过时间,我猜到了它。)

向着上帝它举起孝顺的手臂
摹仿它的上帝默默祈祷
或者,带着愚蠢的微笑,它松动,
报以凹面的,东方式的鞠躬。

拉比望着它,满目柔情
也有某种恐惧。我是怎样(他自语)
得以制成了这伤心的儿子,
却又停步不前,算是上智无为?

我何必在无穷无尽的序列里,
增添又一个象征?我何必
给那在永恒中徒然缠绕的线团加上
又一场因果,和又一个不幸?

在痛苦与迷朦之光的时辰里
对着戈莱姆他垂下了双眼。
又有谁能告诉我们上帝感到了什么
当他望着他在布拉格的拉比?

1958

赠礼之诗
给玛利亚·艾舍尔·瓦斯奎斯

没有人能读出泪水或责备
来贬低这篇上帝之威力的
宣言,上帝以他绝妙的反讽
同时给了我书籍与黑夜。

他让失明的双眼来充当
这座书城的主人,这眼睛只能
在梦的图书馆里阅读
毫无意义的篇章,它们都有黎明

让给了它的渴望。日子
在眼前徒然挥霍它无限的卷帖
它们艰深如那些在亚历山大
被焚毁的艰深的原稿。

因为饥渴(一个希腊传说讲述过)
一位国王在喷泉与花园间垂毙;
我漫无目的跋涉在这盲目的
图书馆,这座高大而幽深的监狱。

百科全书,地图册,东方
与西方,世纪,朝代,
符号,宇宙与宇宙起源的学说
由墙壁提供,但毫无用处。

在我的黑暗里,那虚浮的冥色
我用一把迟疑的手杖慢慢摸索,
我,总是在想象着天堂
是一座图书馆的类型。

某种事物,肯定不能名之以
命运这个词,安排了这一切;
另一个人在另外的迷朦之夜里
也曾领受过这数不清的书籍与黑暗。

在缓慢的陈列馆里游荡
怀着神圣的无名恐惧我时常感到
我就是那另一个,那个死者,曾经
在同样的日子迈过同样的步履。

在两者之中,是谁写下了这首诗
一个复数的我还是一道孤独的阴影?
那给我命名的词义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这诅咒是共同的,是同一个?

格鲁萨克或博尔赫斯,我观看着
这亲爱的世界变形与熄灭
成为一堆苍白,模糊的灰烬
就仿佛是梦境,或者是遗忘。

在他们庄严的角落里,对弈者
移动着缓慢的棋子。棋盘
在黎明前把他们留在肃穆的
界限之内,两种色彩在那里互相仇恨。

那些形体在其中扩展着严峻的
魔法:荷马式的车,轻捷的马
全副武装的后,终结的国王,
倾斜的象和入侵的卒子。

在棋手们离开之后,
在时间将他们耗尽之后,
这仪式当然并不会终止。

这战火本是在东方点燃的
如今它的剧场是全世界。
像那另一个游戏,它也是无穷无尽。

软弱的王,斜跳的象,残暴的
后,直行的车和狡诈的卒子
在黑白相间的道路上
寻求和展开它们全副武装的战斗。

它们不知道是对弈者凶残的
手左右着它们的命运,
不知道有一种钻石般的精确
掌握着它们的意志和行程。

而棋手们同样也是被禁锢的囚徒
(这句话出自欧玛尔)在另一个
黑夜与白天构成的棋盘上。

是上帝移动旗手,后者移动棋子。
在上帝身后,又是什么上帝设下了
这尘土,时间,睡梦与痛苦的布局?

埃尔维拉·德·阿尔维阿尔

她曾拥有一切但渐渐地
一切又弃她而去。我们曾见过
她拥有美貌的武装。清晨
和酷热的正午从它们的峰顶
向她展现了大地之上
荣华的万国。暮色将它们抹去。
星辰的恩惠(无边无际的
无所不在的缘由之网)
给予她财富,它废除了距离
如同阿拉伯的魔毯,并且将欲望
混同于占有,还有诗歌的赠礼,
它把真正的痛苦改造成
一曲音乐,一声细语和一个象征,
还有激情,和血液里
伊杜扎安戈的战斗和月桂的重量,
还有在时间飘逝的长河
(长河与迷宫)和缓慢的
暮色里迷失的快乐。
一切都背弃了她,除了
一样。慷慨的优雅
陪伴着她直到她日子的尽头,
比疯狂和黯灭走得更远,
仿佛是一个天使。对于埃尔维拉
一年年过去,我最先看见的
是微笑,那也是最后见到的。

苏珊娜·索卡

怀着缓慢的爱她观看夜晚
流散的色彩。她的快乐
是沉迷于复杂的乐曲
或是诗篇的奇异生命。
没有原色的红,只有重重灰色
编织她精美的命运,
这命运精于取舍,也熟谙
摇摆不定,调和色彩。
她没有胆量踏进这茫然的
迷宫,她从外面观望着
形体,骚乱,喧嚣,
如同镜中那另一个女人。
无法以恳求打动的众神
把她弃给了那只名叫火焰的老虎。

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
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
或曾经落下。下雨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谁听见雨落下,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
一朵叫做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这蒙住了窗玻璃的细雨
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
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潮湿的暮色
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
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另一只老虎

创造一个相似之物的技巧
莫里斯:《伏尔松西固尔德》(1876)

我想到一只老虎。瞑色提升了
巨大而繁忙的图书馆
让那些书架也显得遥远;
勇敢,天真,浴血而又新奇,
它要穿过它的树林与白昼
把足迹印上一道泥泞的河岸
这河的名字它并不知晓
(在它的世界里没有名字和往昔
也没有未来,只有确凿的瞬间)
它要跨越蛮荒的距离
要在交织的气味的迷宫里
嗅出黎明的气味
和麋鹿的沁香的气味;
在竹子的条纹里我辨认出
它的条纹,并且想见
它颤抖的华丽皮肤所覆盖的骨架。
在这座行星上,徒劳地错杂着
凸面的大海和沙漠;
从那美洲一个遥远的港口
从这间屋子里我追踪和梦见了你,
在恒河两岸出没的老虎呵。

夜色流遍我的心灵我沉思
我在诗篇里呼唤的老虎
是一只象征与阴影的老虎,
一系列文学的比喻和
一连串百科全书的记忆
不是那要命的老虎,那不祥的珍宝
它在太阳或变幻无常的月亮之下,
在苏门答腊或孟加拉执行着
它爱情,懒散和死亡的惯例。
我反对象征的老虎,用那一只
真实的老虎,热血的老虎,
它屠杀了野牛种族的十分之一
而在今天,59年8月3日,
它在大草原上又铺开了一道沉着的
阴影,然而为它命名,
推想它的环境,这行为已经
把它变成了艺术的虚构,而不是
大地上行走的众生中的生命。

我们要寻找第三只老虎。这一只
像别的一样会成为我梦幻的
一个形式,人类词语的一种组合,
不会是有血有肉的老虎
在神话以外的世界上踩遍大地。
我对此了若指掌,但某种事物
迫使我进行这模糊的,毫无意义的
古老冒险,我仍然坚持着
在入夜的时辰里寻找
那不在我诗中的,那另一只老虎。

一八九零年代一个阴影的典故

一无所有。除了穆拉尼亚的刀子。
除了灰暗夜色里的半截故事。
不知为什么,在黄昏我的身后总跟着
这个我无缘一见的刺客。
巴勒莫在下面。监狱
黄色的断垣岸然俯瞰着
郊野和荒漠。这一带蛮荒之地
游荡着那把锈烂的刀子。
刀。那张脸已被抹去
那个雇佣兵,他朴素的职业
是勇敢,他留给我们的惟有
一道阴影,一道铁的光芒。
愿黯淡了大理石的时间
保留这坚强的名字:胡安·穆拉尼亚。

弗朗西斯科·博尔赫斯上校
(1833-1874)之死的典故

我把他留在马上,留在
他寻找死亡的那个薄暮的时辰;
在他命运中所有的时辰里
这一刻将长存,痛苦和获胜。
在平原上前行的是白色的
战马与披风。死亡忍耐着
潜伏在来福枪里。满怀悲伤
弗朗西斯科·博尔赫斯走在原野上。
那将他包围的是霰弹,
那被他凝望的是无垠的草原,
是他一生中耳闻目睹的东西。
这就是他每日的生活,在战斗中度过。
我让他巍然屹立于他史诗的宇宙
几乎不为诗篇所触及。

博尔赫斯们

对他们我一无所知或所知甚少,
我的葡萄牙祖先,博尔赫斯:模糊的血亲
在我的肉体中仍旧晦暗地继续着
他们的习惯,纪律和焦虑。
黯昧,仿佛他们从没有存在过
又同艺术的程序格格不入,
他们不可思议的形成了
时间、大地与遗忘的一部分。
这样更好。事情就是如此,
他们是葡萄牙人,是著名的人
撬开了东方的长城,
沉溺于大海和另一片沙子的海洋。
他们是神秘荒漠里迷失的皇帝
又是那些发誓说他没有死去的人们。

开始学习盎格鲁——萨克森语法

在大约五十世纪之后
(这样的鸿沟全是时间为我们开凿的)
在维京人的龙从未到达的
一条大河的彼岸,我返回到
那些粗糙而累人的词语
它们,通过一张已是尘土的嘴,
我曾在诺森布里亚和墨西亚使用过,
在成为哈斯拉姆或博尔赫斯之前。
上星期我们读到裘力斯·恺撒
是从罗马城前来发现不列颠的第一人;
在葡萄再次成熟之前我将听到
那谜语的夜莺啼鸣的声音
和围绕在国王的墓穴周围的
十二名武士的挽歌。
另外的象征的象征,未来的
英语或德语的变奏,由这些词语向我揭示
它们曾有一度就是图像
一个人用它们来赞颂大海或一把剑;
明天它们将归来或复活,
明天fyr将不是fire而是那
驯服而又易变的神的状况
望着它,没有人能免于一种古老的恐惧。

要赞颂那无垠的
因果之迷宫,它会给我揭开
一面镜子,在镜中我看见的将是无人
或另一个人,而在这以前
它已经交给我这纯粹的冥想:
冥想一种黎明的语言。

路加福音,XXIII

异教徒或犹太人,或仅仅一个人
他的脸孔已经在时光里失落;
我们无法从遗忘中夺回
他的姓名,那些沉默的字母。

对于仁慈,他所知道的只是
一个强盗所能知道的,朱迪亚
把他钉上了十字架。对于以往的时间
如今我们只赶上了虚无。当他

完成最后的使命,死在十字架上时,
在人们的嘲笑声中,他听见
那个在他身边死去的人
就是上帝,他盲目地对他说道:

请记住我,当你进入了
你的天国,而那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个终将判决大地上的众生的声音
从可怕的十字架上应许了他

天堂。在没有相交一语
直到他们的结局来临,然而历史
不会让这两人死去的
那一日傍晚的记忆消逝。

哦朋友们,耶酥的这位朋友的
天真,这一派纯洁,让他
从惩罚的耻辱之中
请求,并且赢得了天堂,

正是它一次次把他驱赶到
罪孽与浴血的不幸之中。

诗 艺

眼望岁月与流水汇成的长河
回想时间是另一条河,
要知道我们就像河流一去不返
一张张脸孔水一样掠过。

要察觉到清醒是另一场睡梦
梦见自己并未做梦,而死亡
使我们的肉体充满恐惧,不过是那
夜夜归来的死亡,又称为睡梦。

要看到在日子或年份里有一个象征
属于人类的往日与岁月,
要把岁月的侮辱改造成
一曲音乐,一声细语和一个象征。

要从死亡中看到梦境,从日落
看到痛苦的黄金,这就是诗
它不朽又贫穷,诗歌
循环往复,就像那黎明和日落。

有的时候,在暮色里一张脸孔
从镜子的深处向我们凝望;
艺术应当像那面镜子
显示出我们自己的脸孔。

人们说尤利西斯厌倦了奇迹
当他望见了葱郁而质朴的伊撒加
曾因幸福而哭泣。艺术就是伊撒加
属于绿色的永恒,而非奇迹。

它也像河水一样长流不息
逝去而又留存,是同一位反复无常的
赫拉克利特的镜子,它是自己
又是别的,像河水一样长流不息。

玫瑰与弥尔顿

散落在时间尽头的
一代代玫瑰的,我但愿这里面有一朵
能够免遭我们的遗忘,
一朵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
在曾经有过的事物之间。命运
赋予我特权,让我第一次
道出这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
弥尔顿曾将它凑近眼前,
而看不见。哦你这绯红,橙黄
或纯白的花,出自消逝的花园,
你远古的往昔魔法般留存
在这首诗里闪亮,
黄金,血,象牙或是阴影
如在他的手中,看不见的玫瑰呵。

致一位不再年轻的人

你已经望得见那可悲的背景
和各得其所的一切事物;
交给达埃多的剑和灰烬,
交给贝利萨留的钱币。
为什么你要在六韵步诗朦胧的
青铜里没完没了地搜寻战争
既然大地的六只脚,喷涌的血
和敞开的坟墓就在这里?
这里深不可测的镜子等着你
它将梦见又忘却你的
余年和痛苦的反影。
那最后的已将你包围。这间屋子
是你度过迟缓又短暂的夜的地方,
这条街,你每天把它凝望。

奥德赛,第二十三卷

此刻,黑铁的剑已经完成了
这正义的使命:报仇雪恨;
此刻粗糙的矛与枪
已将恶人的血挥霍一净。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的重重大海
尤利西斯已回到了祖国,他王后的身边,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灰暗的
风,还有阿瑞斯的轰鸣。
此刻,在婚床之上的爱情里
那光彩照人的王后已入睡,枕在
国王的胸膛上。但是那个
曾经日夜漂零,像狗一样
在世上流浪的人,那个
曾经名叫无人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致1899年的一位小诗人

要留下一首诗,为了那个在白昼尽头
等待着我们的悲凉时刻,
要把你的名字与它那黄金和暗影的
痛苦日期连在一起,这就是你的渴望。
怀着一腔激情,在白昼消褪之际,
你要苦织出这奇异的诗篇
你将永远——直到宇宙崩溃——
证明那弥漫着奇异蔚蓝的时刻!
我不知道你是否完成了它,
或者,朦胧的兄长,你是否存在过,但我是独自一人,我愿遗忘
把你单薄的阴影交还给
日月,只为了这疲惫的词语的呈现:
几行本应容纳了那个黄昏的词语。

得克萨斯

还是这里。这里,像大陆的
另一道边界,那无际的
原野,呼喊在此寂寞地消逝;
还是这里,印地安人,套索,野马。
还是这里,秘密飞鸟
在历史的轰鸣之上
颂唱一个傍晚和它的记忆;
还是这里,星辰的奥妙的
字母,今天指挥我的笔写下
那些名字,日月的连续的
迷宫并没有将它们拖走:圣哈辛托
和又一个温泉关,阿拉莫。
还是这里,这不得而知的
渴望的,短暂的事物就是生命。

(陈东飚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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