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鹰之:重塑中国现代诗的精英意识(11)

  尽管有人提出反对这种对玄学思想的互文,认为它否认了诗歌呈现上的一般性原则,对读者不公平。但这种反对除了武断地杀死一种诗歌的表现形式外,也同时杀死了某些玄学思想的传承和升华;完全抛弃了玄学对诗歌的影响,便等于砍去了诗人一扇挥动想象力的翅膀,同时也令“民族特色”变得不再完整。诗人“通玄”终究还是一个“度”的问题,诗人一方面既不可过度引用玄学知识卖弄学问,另一方面也不可望玄生畏退避三舍,总体还是建立在读者和作者相对都“舒服”前提下为好,此诗作者并未直接引入深奥的玄学知识,即便读者不能完全理解,也能被其中场景所打动。

  再如笔者的《完美者,拒绝轮回》:

  一场叫“历史”的电影/每时每刻都在放/走马灯的蒙太奇/你我都是参与者/只是,属于你的那一段/画面隐在画面后/声音埋在声音里/你看不见、听不清
  在一个贫困的时代/我们来玩奢侈的游戏/把一个个暴跳的意象/赶入喑哑的诗歌里/我们在笃笃地轻微震颤声中/欣赏一堵厚墙壁的无动于衷/这叫温水煮蛙,不跃不鸣/我们把一枚枚叫诗的簪子/别入时代的乱发中/赢下一场风过了无痕的赌局/这叫月入冰层,心照不宣
  一场场无声的浇筑发生在黑暗中/而“发光体”源自与暗夜摩擦起火/啊,一只只萤火虫,只为了传说中——/一句“完美之物拒绝轮回”的誓言!

  此诗笔者也用了一个“轮回”,不过这个“轮回”只是当作一个可互文的背景使用的,按佛家所言,通过这一世吃斋、行善、扶危、济困等奉献行为修行完美之后,来世就不用再受轮回做人之苦了,可能成圣、成仙、成神等等。但这个时代诗人的创造行为却要比这种“有目的地修炼”高贵得多,尽管他们的奉献如同“温水煮蛙”、“月入冰层”、“埋在乱发中的簪子”一样,这个时代根本浑然不觉,而且也没有来世的报答期望,他们却依然冥顽不灵地继续创造着,甘心做一只只萤火虫——黑暗时代的“发光体”,诗人这种卧薪尝胆的爱、矢志不渝的信仰是远高于那种有来生报答期望值的“信仰”的。另外,笔者的《上帝无名》、《每一滴雨都有一片佛心》、《蒙》、《谁在追捕月亮》等都是此类作品,不再引用。

  元意象类

  这类诗建构主体围绕一个主体意象展开,尽管不一定够得上“源头之诗”的高度,但对诗人的写作也有一定“台阶式”启发性,索性也按充当一类“元诗”案例:

  先看北岛的《触电》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握手,一声惨叫/我的手被烫伤/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握手,一声惨叫/它们的手被烫伤/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总把手藏在背后/可当我祈祷/上苍,双手合十/一声惨叫/在我的内心深处/留下了烙印

  北岛在此诗成功创造了一个叫“电”的意象,以此来隐喻文革期间人与人之间互相不敢信任的“陌生化”关系,最终结果自然是无法再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电”这个意象几乎成了“无形内伤制造者”的代名词,可谓精准、老辣、入骨。即便在今天仍有诗歌技艺上普遍性借鉴价值,这个“电”就好像同类诗歌的一道闪电,只可惜,世人只关注了他口号化的《回答》,反而把这首诗给忽略了。

  再看陈先发《绝句》

  月亮啊,请映照我垂注在空中的身子
  如同映照那个从零飞向一的鸟儿。

  陈先发这首诗成功塑造了一个“从零飞向一”的鸟儿意象,鸟蛋是椭圆形的“零”,而一旦飞行就是一条“射线”,当然就是有了成果的“一”,可谓妙到毫巅!这个元意象的创意带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就是,要想语出自然,必然要做到物“象”与心“像”合一,否则“意”与“像”永远都是分离的,也可给一万首诗歌带来借鉴。

  再看马休的《鹧鸪》
  
  整个上午
  鹧鸪坐在浓雾的家中一声声叫唤自己的名字
  
  河对岸
  所有走下楼梯的亡灵都以为自己还活着

  马休抓住了鹧鸪的叫声就像是在“鹧鸪”、“鹧鸪”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这个细节加以生发,一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假死人”意象便复活了。这个“雾”又是个什么东西呢?当然是自私自利目光短浅者障目的迷雾了。只喊着自己名字、步步走向坠落而浑然不觉,这难道不是物欲横流时代人民形象的缩影吗?此类喻法笔者也曾多次使用,如“嗯哪、嗯哪的蛙鸣,知了、知了的蝉曲,一片问道于盲声……”,针对鞭笞自私者一类写法,也有典型的借鉴性。

  再看笔者的《守白知黑的牙齿》:

  我已习惯,在不出声的日子里 /用上牙在下牙上写字/用下牙在上牙上作画/然后,用舌头轻轻抹去
  每一个黑漆漆的口腔里/都生着守白知黑的牙齿/是的,我爱上了它们,还有/那些吱吱嘎嘎的镂刻声

  “守白知黑”也算是对埋没在黑洞洞口腔中的洁白牙齿一次最新命名,这个“牙齿”意象的启示意义也是普遍性的,在某种程度上讲,成了在黑暗中写作的当今一代诗人的自画像,“守白知黑”也为此类题材开了一扇窗口。

  又如:余怒《写作者的现实》:
  
  仙人掌开花/开出的是骨头。/对于他,房间太大,写作是一件/露骨的事。
  
  水管漏水一星期。/蜘蛛悬浮一夜。/被子单薄,冷得需要/不停地说话。
  
  需要一块口头上的抹布/和一串无所不能的省略号。/接受两个房间/并在一起的现实。

  此诗第一段成功塑造了一个意象“仙人掌”,“仙人掌开花/开出的是骨头”,暗示写作便是全部身心的熔铸过程,是由内向外的一次心血之花的开放,令人砰然心痛,也算“深度意象”的典型作品。
  
  重塑精英意识,旨在摆脱“波浪理论”
  
  此时强调重塑中国现代诗的精英意识,除了开篇强调的精神层面历史意义外,还有更重要的诗学意义,近百年来我们的文学史始终就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之间摇摆着,几乎成为了一种人造的“波浪状轮回”。而这一现象的第一始作俑者就是官方主流媒体,比如要推“歌德体”就几乎清一色“歌德体”,强调艺术性、意象美的“朦胧诗”就得不到发表机会;而一旦强调“朦胧诗”,那些强调个体经验、生命意识的生活类诗歌自然就没了舞台;而一旦强调“生活化”类似特朗斯特罗姆之类强调语言创新的诗人,也自然被淘汰出局,这等于在强调一种写法的同时也剥夺了另一种写法诗人的发表权,所谓的“百家争鸣”从未真正实现过。这也间接造成了很多令人扼腕叹息的事件发生,比如昌耀花甲之年方才成名,难道他是突然一夜间变成大诗人的吗?海子死后方为“大”,为什么不能在他卧轨之前给他一点机会呢?还有诸如“裸体朗诵”、“吃苍蝇”、“下跪”、“烧诗”等世人不齿的所谓行为艺术也不排除与这种“波浪轮回”有关,有些错过节拍者自然要铤而走险展示自我,若主流媒体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也不至于走极端。所有这一切直接导致一种恶果——诗歌艺术进化之路的裹足不前!此时强调“广义类元诗”和“狭义类”元诗之分,也是为了彻底摆脱这种轮回让诗坛能走向“两条腿走路”的健康发展模式,强调前者旨在重新找回诗人的使命感与担当精神,恢复为时代代言的能力,充分做到与时俱进!强调后者更是为了打破技艺上的“轮回”,尊重每个个体诗学上的实验成果,并把它变成一代人的共享成果,这样才能体现出公共媒体的有效存在价值,否则用同一把尺子来测量史蒂文斯的“坛子”和“荒原”,如何才能确定他们各自的客观价值呢?而从我们目前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各类大奖看,真正具有诗学意义上创新的作品从未出现过,这等于说一把叫“感动”的尺子把中国诗歌的问题全部包办了。
  
  简介:鹰之,原名李邦学  诗人,批评家。(1969--)山东淄博人,现居大连,《诗刊》、《诗歌月刊》、《诗潮》、《星星》、《绿风》、《中国诗人》、《中国诗歌》等发诗、论若干,入选港台等多种民间诗歌选本,立体主义诗歌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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