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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小说的世界(3)

  读者和评论家都说这是很悲惨的一本书,可是我自己在写作的时候并不觉得它有多少悲惨。后来读者和评论家这样告诉我,于是慢慢地我自己也觉得这本书很悲惨了。作家就是这样,有些想法并不是他本身的而是读者或者评论家给他的。

  我说不出这个故事有什么原型,但是我想和我童年的经历有关。我童年时居住的那个小胡同里的30户人家至少有5户都像福贵这样由于经济、健康或者战争的原因死去。如果非要说什么原型我想大概是几百上千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综合在一起的形象。

  为什么有些作品让我们产生共鸣,而有些却让我们觉得枯燥乏味?现代文学里有百分之九十是垃圾。古典文学不存在这种情况因为它们都是经过很多年的选择之后保留下来的,它们是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的。作家要写内心生活,但内心是什么样的?雨果有一首诗很好(虽然我并不喜欢他的小说):“世上最宽广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广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心灵。”有些人写自己患得患失的情感,这不是内心,是内分泌。只要宽广的小说才能揭示出内心。

  2、哪些作家对你产生过影响?

  我们那时经历的文革是一个无书的时代,文革之后突然之间所有的外国文学、古典文学蜂拥而来(我当时不知道笔记小说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华)。我很喜欢托尔斯泰,还喜欢法国的德福雷,他在写小说时写到最后就冒出一句法国谚语来:“你要是不被狗咬就永远跑在狗的后面”。我看了他的书很震惊: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

  一部作品表达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读出了什么。我还特别喜欢法国的一位女作家,不是现在在中国很流行的杜拉斯,是法国另一位著名女作家:尤尔瑟尔娜。这位女作家非常有力量,她的小说就像一把匕首刺进你的身体;杜拉斯虽然也比较有力量但是用刀割你,挑逗你。尤尔瑟尔娜有一篇写中国的小说,里面有一个比喻极其精妙。她在小说中写到有一个人脑袋被刀砍下来了,后来他又坐着船回来了。(她构造的这个小说的世界并不奇妙,任何一位现代主义作家都可以这么写,巧妙的在后面---),她写那个人站在船头,头顶是天空和飞翔的海鸥,脚下是蔚蓝的大海,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红围巾这个道具非常了不起。一个大作家和一个小作家的区别就体现在这些细节上。故事重要的不是在高潮部分,而是快到高潮部分的细节如何写。大家可能都看过基斯洛夫斯基导演的《十诫》之五:雅泽克想杀人,但要把杀一个人的一般意念变成具体的杀某一个人的行为就需要一个理由。这个理由怎么找到?雅泽克先进了照相馆百般刁难老板,这个老板却没有发脾气,他没有理由杀他;雅泽克又想杀值勤的警察,可是他偏偏被警车接走了;雅泽克又进了公厕,他把一个少年掀倒在便槽,少年却没有生气,他还是没有理由杀他;雅泽克来到的士站看到两个喝醉酒的男人叫车,司机拒载,雅泽克觉得正好送来了一个杀人的理由,他跳上的士说要去两个酒鬼要去的地方。最后他真的把出租车司机杀了,他完成了想杀一个人的意念。

  小说和音乐是类似的,两者都是流动的。我后来不看长篇小说因为要看完一部太费劲了,而且往往是读到后面忘了前面,我就用音乐来代替这种长篇小说的阅读。音乐不会太长最长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而且听着很舒服。我听着音乐就知道它是如何叙事的。我写《许三观卖血记》时就是受到巴赫音乐的影响。一部作品在已经将内容全部推向高潮之后如何下来,这是作家的本领。音乐里边在高潮之后往往是一个单纯的结尾,这种“轻”在“重”之后比“重”还“重”。很多大作家的结尾都是如此(佗思妥耶夫斯基除外,他的作品总是处在高潮之中)。我非常欣赏姜文的《鬼子来了》,我觉得他就做到了这一点。

  3、你的小说的特点是“不动声色”,有点虚幻,但很有张力。大家知道年轻人写作往往过于张扬,我想问的是:你是怎样从张扬到不动声色的?

  我刚开始写小说是为发表而写,但写着写着就不想这么写了。那时侯一个文学杂志的读者都是上十万的,不象现在的编辑需要出来要饭了。我撞上杰克•伦敦的一句话:“宁可去读雪莱、拜伦的一句诗也不要去看一千本杂志。”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看经典著作,每次读完都有收获,并开始关心写作技巧的问题。我86年去杭州和朋友一起逛书店,他把《卡夫卡小说选》的最后一本买了,我就用自己的《战争与和平》四卷本和他换,这才看到了卡夫卡的其他小说。因为我以前只看过他的《变形记》,不太明白。这次读他的〈乡村医生〉,里面的马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没有铺垫。我不禁产生疑问:怎么可以这样写?我想不出道理来,但是我想大师这么写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于是我就想这么写,但不知道写什么。后来受到浙江一份小报上的一篇极小的文章的影响我突然有了灵感,我的〈鲜血梅花〉就这样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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