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雯:巴黎的私密描述和英雄悲喜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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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进步的同时,人群目光的功能却退化了,他们能注视,但却不能捕捉。他们被动地滞留在某种日趋机械化、工具化的状态。就像古时鬼魅附身的神话,人群似乎也被某种东西附上了灵魂,能看、能动,但行为却越来越外在于他们自身。本亚明在这一点上认可了马克思的分析:人,在资本主义的流水线之前,变成了游走的“商品本质”。工人、律师、财会……,对于他们,日常劳作更多关注的是物,在流水线、帐本、货币、商品建构的物质世界里,“他者”逐渐丧失了合法的地位,或者说,在他们的目光里,他者也被物化了。通过对他者的审视而确定自己,是他者存在对于人自身存在的一个重要意义,是人确立自我形象与个性的一个前提条件。在机械化和技术化的时代,人被机器工具化、变成了具有商品本质的劳动力。渐渐丧失差异和分歧,丧失了个性存在的一切可能性,同化使主体与他者不再能够得到恰当区分,这种变化的结果就是“人”的消失、“人群”的出现。 人群成了一个吞噬个人的庞然大物,但是,反过来说,它也成为一个隐遁的最佳场所。于是,在对波德莱尔作品的分析之中,又一个意象从乌合之众背后浮现出来,那就是:人群中的人(I’ homme des foules)。 人群中的人。他们在人群中游荡、窥视,我们可以看到本亚明冠以他们的各种所指和标签:密谋者、波西米亚人、拾垃圾者、游手好闲者……秉持这些身份的人有着共通之处:他们是独立于体制之外的单数的人。他们不仅是诗人的描述对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可以说,他们是前工业时代的最后一批幸存者。 这些人有着和“人群”不同的注视能力。他们与后者始终处于一种窥视与被窥视的关系之中。街道与玻璃橱窗则是他们的道具。“在‘游手好闲者’身上,看的快乐是令人陶醉的。” “人群中的人”是与“人群”不同的、还没有失去东张西望能力的那一些;但是,和纯粹看热闹的人不同,他们又充分地保留了自己的个性。他们注视中的他人形象没有被完全物化,是因为他们自身并未完全被挤压入这个拥挤而嘈杂的物质世界。 但是,波德莱尔笔下的“游手好闲者”又不等同于诗人的自画像。“真实生活中的波德莱尔并不像一些人描绘的那样‘心不在焉’。”人群的陷落引发了他自我意识更深重的警觉。诗人的世界,对外部有选择地关闭或敞开。“诗人享受着既保持个性又充当他认为最合适的另外一个人的特权。他像借尸还魂般随时进入另一个角色。对他个人来说,一切都是敞开的;如果某些地方对他关闭,那是因为在他看来,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审视的。”在这种关闭和敞开的过程中,人群成为诗人隐蔽的意象,“他人”在注视的目光之外,成为一个个可代入、可置换的符号。这也足以解释,为什么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很少能够找到对“大众”的描述;相反,倒是富于象征意味的个体在按照诗人的主观理解而被夸张扭曲后形成诗歌里的一个个意象,比如充满衰败意味的“小老太婆”,比如作为捕捉不到的爱的表现的“交臂而过的妇女”。 面对人群,波德莱尔反而退避回自己的内心,“注视”,成为一个指向内在世界、而非外部秩序的行为。在此意义上,诗人完成了一次自我意识的强化,这种逆世而行的对抗建构了一个隐遁于人群,又把自己于人群中剥离出来的特立独行者的形象。 三 “我独自一人继续练习我幻想的剑术, 人群作为一个隐蔽形象,从波德莱尔经验的撕裂口切入,制造了一种始终处于他艺术作品中心位置的东西:震惊(shock)。 “震惊”是本亚明用以概括现代社会中个体感受的术语,源于精神分析学的启发,简要说来,就是指“外部世界过度能量突破刺激保护层对人造成的威胁”。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这种现代社会的震惊体验得到了相应的表达,那就是“词与物之间的裂隙”。匿身于人群中的诗人,其“注视”被内化,成为经验错位的刺激物,其间留出的盲点,为诗人自己的作品所填补。震惊的防卫过程被显示为:注视→经验错位→以文字意象预先呈示震惊经验。 自此,文字意象占据了诗人创作心理体验的重要位置,这种意象的反作用力也定位了诗人的自身形象。在波德莱尔的诗中,唯一一处对诗人自身及其工作的描绘,是把他自己描绘成一个击剑者的形象(见本段首引文),震惊的防卫以一种搏斗的状态被图示出来。 关于击剑者的诗行,塑造出一个埋头于想象的搏斗中的诗人形象。这种搏斗,使诗人成为一个具有自发意识的、现代意义上的英雄。与大众交往过程中形成的受惊了的形象,为波德莱尔所形成的人格悖论、词与物的割裂,提供了一个恰当的解释。“我们可以从中分辩出击剑者的形象,他所实施的那些出击是要为自己在大众中打开一条路径。”可以说,这种“斗士”行为,是对震惊体验的后发弥补;这个斗士,就是本亚明所定义的依托人群存在、但早已超越了人群的现代主义英雄。 英雄,是现代主义的真正主题。但现代主义的英雄已远不是古典意义上的英雄。请看下列进行的文本比照: 抒情的、浪漫主义的 现代与古典互渗的 主流文学话语 边缘文学话语(日常生活词汇、城市词汇) 描写对象:具有正当身份的 描写对象:底层化、边缘化 可以看出,波德莱尔笔下奇特的现代主义英雄形象,是对已有文学规范的破坏及重建,最典型的就是我称之为的波德莱尔的“流氓英雄主义”。“游手好闲者,流氓阿飞,纨绔子弟以及拾垃圾的,所有这些都是他的众多的角色。”把这些从人群中精心抽取出来的意象夸张地揉捏起来,建构出一个与诗人活动同构的过程,波德莱尔的此种举动多少显得可疑。难道刻意的反其道行之,把反英雄的角色推上英雄的光辉位置,仅仅是出于盲目的叛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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