痖弦:我看华文文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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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有人担心,世界各地有那么多写作团体,挤在一个大屋子里,大家处得来吗?我认为这是不必担心的。世界上的族群数犹太人最团结。团结的原因,主要是靠犹太教会的整合。咱们的国家没有国教,如以文化的方式促进团结,绝对可以达到同样的功效。目前海峡两岸、港澳地区及各国华人作家尽管生活在不同的政治制度下,但提到孔子孟子、李白杜甫,谁也不会有异议。一言以蔽之,文学(文化)是我们共同的标准,也是唯一的标准。 有人认为,世界上使用最多、传布最广的语文不只中文,英文(印度、澳洲、新西兰等)、西班牙文(中南美洲诸国)、法文(非洲的一些国家),也同样属于大语文的幅员范围,如果把那些语言相同的国家加在一起,他们岂不也可以跻身世界的“最大”?我想这些国家的语言环境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试将我们要组织世界最大文坛的条件加以归纳,可以举出下列四点:一、人口众多,二、语言优秀,三、情份交感,四、文化共融。这四大条件我们一样都不缺,而英文、西班牙文和法文却不具。我们是王道,西方是霸道,根本上是两码子事。以别国语言为官方语言的国家,有些是自己的国家族群太多,语言文字无法统一,不得已而借用外邦语言,以别人的喉咙发自己的声音。更多的国家是因为殖民的结果,殖民国以侵略的手段进行语言殖民,被殖民国心不甘情不愿地屈从了语言的现实。可以肯定的是,印度人说英文,拉丁美洲各国的人说西班牙文,非洲一些国家说法文,只不过是把它当作纯工具使用而已,工具是没有色彩的,没有立场的,似乎人人可以得而用之。泰戈尔用自己的母语写作,也曾用英文表达,聂鲁达和博尔赫斯也向西班牙语文借过火,但他们所彰显的却是自己民族的心魂。 华文文坛——世界最大文坛的建构工程浩大,要把各种条件集中起来才可以毕其功。其实我们还有别的仗持,追溯以往,我们发现,早期中国留学生留学日本、欧陆的年代,华文文坛的奠基工作就已经开始了,当时是无意识的,不自觉地,如今把那些先驱者的文学活动连成一个整体来观察,就有深刻的意义了。 先说日本。日本由于明治维新的成功,吸引了中国青年的目光,留学东瀛成为当年的潮流。鲁迅去得最早,1902年就东渡了。周作人1906年前往,一生迷上了日本。1906年李叔同(弘一法师)、欧阳予倩等人在东京创立“春柳社”,演出《茶花女》等新剧,开中国话剧运动之先河。1914年,郭沫若、郁达夫、张资平、田汉筹组的“创造社”成立于东京,该社成员回国后,对五四新文学运动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从此日本的华人作家形成文化气候。这种情形一直到抗战开始才停顿下来。 美国方面,胡适1910年赴美,创办《留学生季刊》,并试写新诗,出版《尝试集》,接着陈衡哲、闻一多、梁实秋,加上“五大臣出洋”(康白情、汪敬熙、罗家伦等),也形成了一种声势,而白话文学的提倡,使胡适成了整个新文化运动的领头雁。 欧陆各国,1919年间有“勤工俭学”的留学生赴欧,李金发、林风眠、王光祈在先,徐志摩、袁昌英、梁宗岱、朱光潜稍后,以巴黎为活动场域,这些人中有作家,也有画家、雕刻家,中国美术家留欧的传统由此开始。 东南亚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东南亚各国的星华(新加坡)、马华(马来西亚)、菲华(菲律宾)、印华(印尼)、泰华(泰国)、越华(越南)文坛如雨后春笋相继诞生。由于此一地区距祖国较近,与大陆文艺界渊源深厚,生活在本土的作家也有很多远赴南洋,或创办报纸,或主办刊物,如郁达夫、胡愈之在新加坡,巴人(王任叔)在印尼,都留下了可观的文学业绩,影响深远。这种互通生气的双向交流,使海外文坛与本土文坛形神相通,创造了同其血缘却各具风格的文学风貌,而海外华文文学的特殊情调与异国风味,也丰富了中国原乡文学的内涵。这几年由于大马青年作家群在台湾旋风式的出现,使两地文坛的互动更为频繁,有些马、华作家往返于台马之间,同时参与两个文坛的文学建设,成为“世界华人文学一盘棋”的最佳样板。 近30年来的美加华文文坛相当蓬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台湾掀起留学热,“留学生文学”应运而生,主要的活动场域在美国的旧金山、纽约和洛杉矶这三个华人最多的城市,普遍设有文学社团,也有文艺刊物的创办,蔚然形成洋溢青春气息的文风。报纸副刊方面,作家的发表园地多集中在《世界日报》《明报》《星岛日报》。《世界日报》社长马克任,办报之外也主导美国华文文学活动,建树甚多。加拿大华文写作活动较美国为迟。近20年成立的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温哥华)、加拿大华人作家协会(多伦多)、加拿大中国笔会(加东地区)以及诗人洛夫组织的“漂木艺术家协会”活动很积极。他们在深化华文文学主题思想方面新猷甚多,近年更特别重视与其他地区的华人社团的横向联系,邀请聂华苓、刘再复、叶嘉莹、洛夫、王健、痖弦担任这些社团的顾问,把文艺活动提升到文艺运动的层次,影响自是不同。 以上的简述,旨在说明世界华文文学已有近百年的发展历史,虽然,事实的存在先于理论的提出,建立世界最大文坛的倡议,虽属隐形宣言,但先驱者们的开拓之功不可或忘。 老子认为,任何人与事,若是分裂就会崩解,存在着重整合。老子曰:“昔之德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西哲也有共相殊相、大我小我、大宇宙小宇宙的概念。共相是一般,殊相是个别;大宇宙(大我)是世界,小宇宙(小我)是个人;大我小我得到统一,变成一个大意志,才是一个民族、一个大民族、一个大民族如中华民族者应有的作为。建构大文坛,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世界。它代表华文文学迈入了成熟,有了文化担当,如此才可以激动潮流,引领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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