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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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界线 长途大巴车从雨水涟涟中 忽然驶入 明晃晃的阳光里 那是1999年2月9日8点 我从南方潮湿夜雨中脱离出来 进入安阳地界。干爽的空气 阳光普照,天空一溜烟地蓝下去 华北平原灰茫,苍茫而苍凉 淡青槐花 出租上,路边的国槐 洒落它细小的花蕊 淡青色的槐花 轻敷了一地 嘈杂的市声中 它安静地播撒 有时,它落在小学生的 背包上。我从编辑部出门 踩到它们细小的身子 地面的颜色和灰暗心境 被改变。时序已进入初夏 这残存的美可以留恋 惟一的六月北方的槐花 茶吧闲聊 人是个说话的动物。一个哥们说他 快憋死了一个星期没有说一句话 茶吧,这时代最佳去处,不是在广场 或会议厅,几个人在众多话语场中 展开日常的交谈,当然放弃辩论 面前的碧螺春和西瓜子 方形木桌。身陷于泥色沙发 从落地玻璃窗望过去 地铁列车上升到地面的高驾桥 桥下车流,不见人影 我乐意与外面保持能见度 若不是钱控制了我们可在很多地方 居住些日子,然后持续地远游 让身体尽可能地闲下来 ——而你的闲暇需要钞票来支撑 我们却在一起,把一个人从生聊到死 语言的力量啊。布罗茨基的持续话语 让一个联邦自行解体—— ——我们的同志,八九年国庆礼花中 失声痛哭,你我把她扶进室内 如今在异国,她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 不说了,还是聊聊海南文昌的椰林 农家乐。海蟹。椰子的三种吃法 大海啊,你可以没日没夜地面对它 特德·贝里根致力于一种谈话的诗歌 有肌肤的温度,和现场感 不同于艾略特建筑艰深的诗结构 时代悄无声息完成它的转换 从街头游行人群,退到一杯清水前 杂语声中,我们谈及于此 元稹诗中寂寞宫女,坐谈说玄宗 今 晚 今晚,所有的人事向那间房子涌去 死去或活着的,往来或断了联系的 他们朝向南方,那个五楼的套间 女儿莲子回到她的出生地 重新穿起实验小学黄绿相间的校服 母亲从幽冥回到我给她买的蛋糕前 露出她的豁齿。沉河回到那里 1995年的暮春 黄斌、夏宏带着他们的妻子 停在酒杯前 宇龙深夜电话中的声音 停顿在那个空间,和他的书信 交叠在一起 鲁西西护送那台五八六电脑 从武汉到潜江 我站在1998年某个黄昏 打量潜江小城的楼群 我想着离开:家俱。图书。容声冰箱 讲师职称。工资卡。独身子女证 被丢弃在那里 在那里的日子过完了 今晚,我却回到那里 燕巢重现阳台一角 走失的燕子飞回我们的头顶 莲子和我在窗前观望,母亲在身旁 雪落到房子的楼顶,小丝穿着 枣红色外套坐在茶水旁 夏可君带来武汉的炎热,红色T恤 映衬着那间狭长书房:诗稿 圣经。本雅明的单向街。荆州的警察 当尚建国离开又站在我面前 刘洁岷闪烁间不见身影 从客厅的沙发;高柳的电报落在 圆形茶几上;江雪涂鸦的油画 重新挂上客厅;那个外省诗友 犹豫地敲响铁门,在厨房用了他 流浪途中的潦草午餐 今晚,我从北方的皇木厂回到 那套曾经属于我的房子 不得不放下它,就像当年不得不离开 母亲不得不死,松开她手中的零钞 风中的狗吠吹开那扇窗子 生者与死者碰在了一起 煎过的草药倒在地上,酸楚的气味 氤氲不散,停驻在那里 我的档案全是死者的签名 我再见不到他们:柳保炎 死于肝炎,从关怀章 口中听到,他们相继离世 李万山,勤发餐馆的小老板 我们师生集体到那里聚餐 他的抽屉可能残存我的帐单 四十二岁死于胃癌,遗留 两层小楼给两个儿子 我的讲师证书留有赵永茂的字迹 他的一生像手中持续燃烧的香烟 一会儿就没有了。女学生蒋茂珍 来不及享受青春或性爱 猝死于一场车祸,她曾经的呼吸 等同于没有出现 我的档案全是一些死者的签名 我把它从潜江小城 转移到武汉有什么意义 当我想起他们:薛杰,同学的岳父 建议他出版诗词集而他在半月后离世 祝明忠,这早年的诗友客死在异乡 一个不断逃离故乡 反抗生活的人最后被死亡制服 我没有参加堂姐柳丛英的葬礼 在她古稀之年我们曾相聚 在流塘,往她荷包塞放钞票 那是提前的告别。知青王祥光 1947生于武汉,2008年卒于 后湖农场医院。他的肖像 和他教给我歌唱的俄罗斯民歌 残留在忽明忽暗的精神空间 他们以自己的死让我知道 我还暂时活着;让我忘掉他们 或者我,曾经的生死 没有生死,只有面前的 一个光亮闪现的空无 藤 椅 每次回老家看见那把藤椅 目光都在它上面停一下 父亲不在了 那把椅子还在那里 用淡绿色塑料编织成的椅子 父亲哮喘病发作 夜里无法睡眠 他缓慢起床,就坐在上面 一张拐杖搁在右边的扶手 父亲要我把这藤椅 从城里送回家中 这是他对抗疾病的依靠 他躺在那张藤椅上 不正眼看人,对我不抱指望 紧紧背靠着它 最后那把椅子也帮不了他 他依靠了那根绝望的麻绳 父亲没有留下什么遗迹 除了这把椅子(他的遗像 也不知放置在什么地方) 阁楼上,蒙上灰尘的椅子 孤零零与废弃的犁耙在一起 我看见了父亲——蜷缩在上面的 一张面容模糊的肖像 48岁的自画像 现在,我疏远着外面的世界 到处是雷同的房子和街道 只有那花坛间残余的植物 区别开每个城市:广州的红棉 是武汉没有的。我喜欢江城 故乡的省城,让我能快速回到 早年生活的环境:江河湖汊 农田庭院,和泥土的道路 在日记写下“田野是我的宗教” 它是我信靠的事物,不来自书本 而是从经验与感悟中得来 我忍受不了办公室空气的不公正 在那里待久了,身体会浸染上 体制的怪味道。近年来 对情爱也有了新的认识 不再相信男女的神话 那礼物可不是神送给我们的 说来好笑,现在多少有些恋物 在新装修的房子,抚摸 如愿得来到的檀木紫砂茶具 人有些晕眩。外出归来 急于到地下车库看看私车 日常生活的背面总是晃动着 亡者的面影,他们说过的话 纠缠我,在阴阳两世出入 要绝决,无所顾忌,代替他们 我发现在书房的时间总是 过得很快。一个多维空间 荧光灯下,一晃人就老了 头发飘白。在这里,可以说 我找到了不错的藏身之所 装修记 在合同上,何建洋签上他的名字 领到房门钥匙,黄砂、水泥、灰砖 被运到室内。隔墙和几个陌生人 相继出现:泥瓦工周仙 是何的姐夫;佬表汪氏父子是电工 何建高(油漆工)来到堆料的客厅 我就知道他们的血缘。他在墙面布上 立邦乳胶漆,老婆跟着协助打砂子 眼睫毛和头发扑满石灰粉尘 何的摩托穿行在武汉三镇的七个工地 他的黄梅亲戚被纳入游散的装修队 当周仙再次出现在工地现场 他猫在厨房贴瓷砖,一个人 嘀咕着将这里的活两天干完 “发疯了,造那么多房子,却没人住。” 一个泥瓦工说出他的担忧,人们 对这个大时代灰心丧气 注意力转向这个小空间 房子容纳他们全部的梦想 可以骂娘,可以色情、可以坐禅 建立个人的政治。为了室内凉爽 昼夜向外排放空调热能 把自己孤闭于空气沉闷的房子 以此对抗外部日益增长的炎热 而我试图把书柜立在墙面 从哈贝马斯的公共空间退回? 室内,细心督查安装的灶台能否 无缝嵌入燃气灶;杨忠的采暖水管 与电线路交叉部分不能 高出地面影响地板铺就 这个天津人因了他的婚姻,把采暖技术 带入武汉,将欧洲八喜牌燃气挂炉 固定在餐厅。让我保持北方取暖的习惯 南方的阴冷可以逃避。手持购货清单 在汉西家装市场奔走 资本引发人与物在大街上流动 预订的门套正在成都至汉口的火车上 仿古实木地板从广州站出发了 蒙娜丽莎的肖像出现在卫生间抽水马桶上 家居仿着杜尚:把小便池摆放到美展厅 单芯铜线。PP-R管。拖布池。阀门水嘴 福汉木芯板。家私宝。门槛大理石 水砂纸。118型开关面板。集成浴霸 射灯。吸顶灯。卡尔筒灯 加长平头螺丝。中性透明玻璃胶 大花洒。三角阀。试衣镜。暖气片 罗马窗帘。遮阳布。欧曼斯移动门 路由器。隐形纱窗。无框玻璃 TTA实木家俱。七乐墙纸基膜 一应涌入这里。安装阳台衣架的孝感人 保洁联络员何圣翠,铺地板的欧氏兄弟 格力空调的送货员也一一来到 安装体外机的师傅,绳子系在 腰间,将身体悬挂在墙外 两个黄冈老乡安置电视,滚桶洗衣机 让我在回执上签字,他们就退出了屋子 武汉有线电视的郑华,中国电信的王菲 (提供E9套餐服务),燃气公司的小李 他们也在这个地方闪现,就让出了空间 我花两天时间把外部包装清扫出门 这可忙坏了骑三轮的河南人 他在社区边缘出入,他要把垃圾分类 取舍聚敛。他爱着垃圾,他眼中一切都是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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