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大漠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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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边缘 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的第九次沙尘暴了。空中飘浮着的沙尘遮天蔽日,扑面而来,使每一个在路上的行人都蒙头盖脸行色匆匆。此时的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家。躲在自己四壁坚固的楼房中,任凭户外狂风怒吼,只一味地委身于电视机前,听主持人报道这场风暴,听人类千篇一律的忏悔声。 城市的建筑物密封性极好。但在狂风的劲送下,还是有细微的沙尘从阳台的窗户缝间钻进来,密密得铺了一层。我常常摩挲着这些细沙,想它们是从哪里来?是来自我旧日窗前那无尽的沙丘吗?远离了我们从出生以来就想逃开去的沙漠,却走不出北方亘古相续的风尘。 我自幼生活在一个名叫“敖勒召其”的小镇子上。这个小镇处在内蒙古的最南端,它南临毛乌素沙漠,北去二三里,驱车翻过一座高坡,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小镇离沙漠太近了,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在这个小镇还没有大规模开发之前,坐在家中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就可以看到连绵的沙丘。看到它时而如明媚温柔的少女,在煦暖的阳光的爱抚下,舒展着它风情万种线条优美的身躯;时而又在狂风的操纵下,恶魔一般张牙舞爪扑向我们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仿佛要将天、地、人以及万物都吞噬掉。 温柔与狂暴,善解人意而又肆意妄为。沙漠就这样以截然相反的两种面貌在我的记忆中重叠。对它的爱与恨,从那时起就滋生在我少不更事的心灵深处。 幼年时,经常有一些牧人从沙漠的另一端翻越沙漠来我家做客,他们都是父亲的朋友。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褡裢里盛着草原特产来看望我们。他们面色紫红,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刻画出几分艰难,也透露出几分凶狠来。同时,他们身着白山羊皮袄的身体,老远就有一股羊膻味儿扑鼻而来,所以我总是躲着他们,藏在家中唯一的一间卧室里,听他们盘腿坐在厨房的火炕上声如洪钟地与父亲高谈阔论,谈论草原上的草木长势如何,又接了多少羔,牲畜们的精神如何。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善良的、豪爽的、大方的,就在他们说年头不好,干旱少雨,羊儿奶水不足的时候,他们的褡裢里还装着一大壶酸奶,母亲用一大一小两只搪瓷盆去接,还满满的仿佛随时都要溢出来。 我们的镇子不大,是一座新建的沙漠小镇。但它在初建时就被指定为旗政府所在地,因此这个时时受着沙漠威胁的弹丸之地,汇聚了许多从乡下来的牧民和农民。他们都以种地和放牧为生,但相形之下,沙漠里出来的牧人似乎更显苍老和困苦。那些沙漠人声音沙哑,脸色苍黄,因翻越沙梁形成的身体前倾的行走动作,即便是在平地上也难改变,使得他们看上去如同背负着永远的重担。每逢他们出现在小镇街头,总有一些小孩子跟在后面,弯腰曲背,撇着八字外翻的双脚学他们走路。我们在这样亦步亦趋的戏谑中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体味着自己因地域而造成的身份的优越,却无从体验那些牧民们在恶劣环境中艰难困苦的生活。 好多年了,我从未翻越过窗外那望不到边际的沙丘,虽然它很近,明艳的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它身上的每一道条纹。但它在狂风中的面目太过狰狞,使我们不敢接近它。 镇上的孩子经常三五成群相约着到野外挖苦菜、沙蓬、沙葱之类的野菜。这些野菜平时是用来喂牲畜的,但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口粮短缺时,也能腌制成供人裹腹的食物。挑一个风和日丽春季少见的晴天,我们挎着小蓝向镇郊出发。一路上寻寻觅觅,惊走不少野兔,吓飞了成群的鸟雀。通常在梁峁地野莱稀少,生长着沙蒿和一种被我们称作“苦豆子”的植物 ,从茎叶到根部都挂满和堆积着沙尘,在干燥的空气中,这些植物生长得坚硬而枯槁,旱季时看上去仿佛完全没有了生命。不过春雨一过,便会有绿芽从枝头纷纷钻出,把春意尽现。沙蒿和“苦豆子”只有牛、羊、骆驼之类的动物光顾,我们的目标是拨开它们荆棘丛生的身躯,寻找俯伏在地的苦菜和沙葱。艰难的寻找中,我们接近了沙漠。令人惊奇的是在沙丘的脚下,有一块下湿地,在多雨的季节,这里会形成一片水光荡漾的淖尔(蒙古语,意为“湖泊”)。淖尔周围绿树成荫,杂草葳蕤,鸟鸣和蛙声,构成了这个干旱高原的另一种奇异景象。 下湿地的生命杂乱而茂盛。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叶片肥大汁水足的苦菜,可以捋到饱满而肉嫩的沙蓬籽,还有尺把长但尚未长老的“灰条”(一种不知名的高原植物,茎叶长,易老)。我们欣喜无比,小铲子飞舞,采撷着生命的养料。 这时的我们已经很接近沙漠了,能用手触摸到从沙丘上逶迤下来的流沙,也可以在绝对无风的时候在低缓的沙梁上追逐嬉闹,甚至有时候能够听到沙漠深处传来的犬吠声。 有年龄稍长的少年,会大着胆子偶尔翻过沙丘,去到那个我们不知晓的神秘荒原里去。在等待他们回来的过程中,恍惚觉得那边的狗叫声更欢了,沙漠更静了。约摸有一两个钟头的时间,最高的沙梁的顶端出现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他们挎着篮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上面翻落在我们中间。在他们的身后,黄沙与蓝天相接处,出现了一只仰天长啸的牧羊犬,借助沙丘的巍峨和天宇的高远,那只犬看起来威猛而雄壮,如一只傲然下界的神,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回来的少年们来不及细说,就催促我们收拾篮子快速离去,害怕那只可怕的狗再追下来。事实上,它只是将入侵者撵过沙梁这边,就不再继续追赶,是同样怵于外界的深秘莫测吗? 探险回来的少年们的篮子中,总会或多或少有一些我们采摘不到的新奇的野菜,其中有沙盖(即盖菜)和沙葱等。他们说整个沙漠连绵不断,沙丘与沙丘之间有下湿地,那里的野菜野草长势旺盛,鲜嫩诱人,因为少有人至,牲畜也走不到,所以去的人很容易弄个满载而归。越过几道沙梁,在沙漠中间偶有牧场,那里有人家,有羊群,当然也有牧羊犬。从远处望,那些人家房屋低矮,但炊事烟直上。少年们的叙述给沙漠另一端的人家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他们在茫茫大漠中怎样生存?风沙袭来,他们又是如何对付被埋掉的危险? 神秘的大漠人家! 南边沙漠里来的 在小镇上学时,班里的同学有许多就是来自沙漠那边。这些同学,因为生活的贫穷,也因为环境的闭塞,使他们一出来便显得萎缩而怯懦。但他们却很聪明机灵。他们对来之不易的上学机会倍加珍惜,学习最刻苦,班上的拔尖生也多在他们中间。“南边沙漠里来的”,这是我们对这部分同学的总称,其中不乏蔑视的意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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