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红梅:大漠生存(2)

    班里有一个叫于荣的男生就是来自沙漠那端。他学习最好,每门功课都名列全年级前茅。他还有一项特殊的技能,那就是运动。别看他瘦小,但跑起来如狗一般飞快,跳起来似兔子样的灵动。校运动会上,他一人能囊括长跑、短跑、跳高、跳远等个人项目的全部冠军。他每次所得奖品,钢笔、笔记本和香皂等足可以让他用上好长一段时间,令其他的同学既眼热又愤恨,背地里说他是为了那些奖品才拚命去跑的。不过老师可不这样认为,对他倍加重视,委托他当我们的总班长兼体育委员。

    不知什么缘故,在我初识人的目光中,于荣虽然很是春风得意,但他一举一动中,难免会有一丝“南边沙漠里来的”人惯有的自卑。比如他很积极,主动打扫宿舍、教室卫生,甚至连为老师打热水的活儿他也包了,这其中不无邀宠谄媚的成分。另外,最令人反感的是,他过于露骨地表现出自己学习之刻苦。其实只有我们知道,他天赋的聪敏根本用不着他那么费时间去学习。在自习课、在星期天、在老师看到的地方,他就如一只泥猴子般上蹿下跳,故意在学习的同学面前捣乱,让他们心神不定,最终加入他的游戏行列。但当下自习的铃声一响,同学们纷纷回宿舍打水洗漱准备就寝时,他却在小桌上点起了蜡烛,装莫作样地开始学习。这样的情形被老师撞见几回后,他就成了老师口头上常挂的于艰难困苦中自强不息的好学生的榜样,并以此来申斥我们这些不学习不上进的镇上孩子。

    于荣从来不再我们面前提到他在沙漠中的家,他的父母、姐妹以及家境。但是后来,从他的同乡透露出来的零散的信息中,我们还是断断续续知道了他家的情况。他的家在沙漠那端最荒凉的一片牧场上,少有草地,因而养的牲畜也最少。他和那边所有的孩子一样,放假回家,同样得拿着羊鞭去放牧,因为他家周围的牧场不好,他放养时跑得地方最远。

    “所以他才会跑得那么快”。知道这些后,我们这样恶意地说。大概是因为他平时在同乡面前显得过于骄傲和尖刻,他们甚至还将他家贫穷到“他的妹妹没有裤子穿,夏天只好穿一条短裤,冬天就只有钻在被窝里”这样的窘境也说了出来。

    这一切没有赢得我们丝毫的同情,反而像复了仇似的感到几许快慰。

    有一次,一个衣着褴褛、双腿罗圈的妇人站在校门外找于荣。在有人飞快地跑去通知于荣的同时,我们也知道了那就是于荣的母亲。我们抱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心理站在不远处看着,想看出那个骄傲的家伙的尴尬来。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是于荣面对他的母亲竟是那样的愠怒和粗暴,他动作粗鲁地将他的母亲拖离了我们的视线。他对母亲的态度,那似乎要一口将她吞下去全无母子情分的恶劣,令人心寒,使我不由想起了多年前出现在高远的沙梁上那只狂吠着的恶犬。

    在我心里,沙漠那端因那犬、还有于荣,神秘之外更增加了险恶感。

    我们对于荣的爱憎没有维持多久。新学期开学后,他没有来报到。老师和同学都以为他因为家贫而失学了。失去了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的好学生,老师们难免可惜叹息了几日,我们则在最初的拍手相庆之后,渐渐觉出几分遗憾来。没有了他前后活跃的身影,班里的气氛沉闷了许多;班里的卫生也因为没有人带头打扫,疏于管理,总是被学校点名批评;还有,深夜里不见了那支时常点亮的小蜡烛,学习的气氛竟然渐渐地淡了。于荣的座位上补充进去一位新转学来的同学,但是看见那里,我还是时不时地想起于荣,那瘦小但结实,矫健又敏感的沙漠男孩。

    后来一些小道消息陆续传来,于荣不是辍学了,而是永远不在人世了。就在开学前不久的一场大沙暴里,于荣赶着羊群迷失在大漠中。那场风暴持续了十几个小时,风停后,羊群一只只回家了,于荣却始终没有回来。人们在一座沙丘的背风处找到了他,他小小的身躯被半埋在沙里,全身蜷曲着,面色铁青,显然是在迷失方向的暗夜里被冻死的。于荣死了,虽然多年的沙漠生活,教他学会了如何去应付风暴,如何在困境中去适应去生存,但任他行动敏捷,头脑聪颖,却终究难以与强大的大自然抗衡。犹如一株纤弱的小草,一场狂风过后,很轻易地,他便被湮没了。

    于荣消失的那场大风暴中,我和邻家女孩玲正躲在我的小屋中,放下厚重的窗帘,在天地一片昏暗,在狂风的怒吼声中,做着女孩子不着边际的梦。这些梦都是在远离沙漠的前提下而做的。我们的父母,也都关紧柴门,关好猪鸡,聚在一起,或闲聊做女工,或同事三五人围炉品酒。在无奈的大风天气里,人们保护自己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近陋室。当我们在室内怨天尤人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十几岁的生命,却在风中奔跑着、呼叫着、渴望着,直到力竭而倒下。

    大漠啊!你究竟想在人类身上获取什么?人们啊!在这片无情的大自然面前,你又能得到怎样的馈赠?没有答案,只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艰难着、抗争着,却始终不肯离去。带走于荣的那场大风暴以后,十多年来,那样的狂风天气逐渐减少。虽然春秋两季仍是风沙肆虐,却威力不再。我不知道,是我们在不断地适应,还是飞速发展的小镇建设逼退了沙漠的攻势。

    我们在沙漠折射出的温暖和狂风释放出的强大压力下成长,我们的小镇也在一天天变得美丽,绿树成荫,街道整洁,成了大漠边缘一块真正的绿洲。我们对沙漠和小镇,这生养并哺育了我们的土地,开始了全新的审视。     沙漠一夜

    我和我身边的伙伴儿,从旗里到地区,直至经过大城市的诱惑和拒绝,最终回到了小镇。我们害怕沙漠,我们想以自己的方式逃离沙漠,但当外面的世界无情地拒绝了我们,沙漠还是以它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嫌厌故土的游子。

    我在镇上搞宣传和扶贫工作的时候,终于有机会真正接触沙漠了。我也是从那时开始才真正了解到,沙漠那端其实是一片大草原。只不过随着草场大面积被破坏,沙漠越来越显得庞大,草原被破坏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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