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梦”而生:永远的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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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梦”而生 一 在《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里面,王小波描写了一只原本是头家猪的“猪兄”,后来因为不甘过那种被设置的生活,勇敢地跳出了人类的手掌心,并成功地化身为一只逍遥山林的野猪。王小波这篇向来为人所激赏的文章寓意是再明显不过。那就是拒绝被设置,向往真自由! 不过,曾有论者对这只特立独行的猪表示了质疑,“从文明的进程来看,猪的进化跟人的进化一样,应该是使自己变成更高级的猪,而不是变成野猪,野猪并不代表文明的更高层次。所以,这只特立独行的猪反抗的最终结果如果只是变为一只野猪的话,实在没什么好自豪的。”[1]这位论者并没有给我们解释所谓“更高级的猪”究竟是怎样的一类猪。不过,在我看来,相对于那些被人设置关在肮脏的圈里只等着被宰杀的家猪来说,野猪至少拥有一份活着的尊严。对于一头猪来说,敢于逃离猪圈的束囿,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进步!正因为此,王小波才会意味深长地说,“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2] 王小波曾在《沉默的大多数》一文中提及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在那部小说里,格拉斯塑造了一个拒绝长大的“小奥斯卡”形象。主人公小奥斯卡之所以不肯长大,是因为他发现周围的世界太过丑陋和荒诞。他始终以一个孩子的目光打量着成人的世界。拒绝长大,对小奥斯卡来说,其实就是对成人世界的一种决绝的反抗。 读王小波的文字,我总觉得这个作家童心未泯。其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顽童心态绝非刻意造作,而纯粹是自然本性使然。只有小孩可以无视成人世界的种种规则,只有小孩可以我行我素地沉湎于游戏亦或天马行空的自由想象,也只有小孩的世界才会那么单纯,充满天真的诗意和浪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更愿意将《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当作一篇童话来读。如果我们把机械麻木地生活着的“肉猪”们比作成人的话,那么始终特立独行的“猪兄”——名义上身为肉猪的它,不但“长得又黑又瘦,两眼炯炯有光”,而且还像山羊和猫那样敏捷,“总是到处游逛,根本不在圈里呆着。”它甚至还能模仿各种声音,闲着没事时,就以此为乐——就是心性率真的小孩。在我看来,“猪兄”一直拒绝被“劁掉”,实则是在守护自己的本性,不甘沦为“肉猪”一族。其实这种行为同小奥斯卡拒绝长大在本质上是一脉相通的。事实上,真正的自由恰恰就是这种思想和精神上的独立和完整。小奥斯卡只是体形上的侏儒罢了,思想上,他其实看得比谁都透,也正因为此,他才会用他的铁皮鼓和尖利的嗓音时不时地向浑浊荒诞的成人世界抛掷一些格格不入的声音,以示他的不满与嘲弄。而始终特立独行的“猪兄”又何尝不拥有一颗清醒的头脑呢?它明辨敌友,鄙弃猪圈,模仿各种声音,在面对人类的围捕时,始终“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谁敢否认这头猪不是一位聪慧过人的智者呢?!试想,那些被阉割后循规蹈矩地拥挤在猪圈里的肉猪们能做到这一切吗?只有具备独立思想的“猪兄”才拥有如此的大智大慧! 正因为如此,对这位特立独行的“猪兄”,我们才会肃然起敬。不过,若套用鲁迅先生那句著名的疑问:娜拉走后会怎样?我们也可以问一句,“猪兄”逃后会怎样?在文章里,王小波对此语焉不详。只是在结尾时略微提到它变成了野猪,并长出獠牙,再见到人时,即便是昔日的老相识,也只是冷淡地保持距离。或许有人会因此而感慨,为了获得体制外的自由,这位猪兄抛弃了“饭来张口”的家猪生活,日后将不得不在野外风餐露宿,不但要时刻面对饥饿的威胁,还得提防天敌的爪牙和猎人的枪口。从家猪的角度来看,这种牺牲实在不合算。但对于“猪兄”来说,自由胜过一切。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让生命的火焰自由燃烧更让人幸福的了! 但倘若有人想学“猪兄”这样,抛离现实生活,独居荒野,那么很可能就是一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自绝行为。毕竟,荒山野岭除了野兽横行,估计是没有“野人”可陪其打发寂寞的。《鲁滨逊漂流记》中的鲁滨逊独自一人在荒岛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倘不是后来有个“星期五”的土著人陪伴他,估计他会孤独的发疯!尽管在岛上他借助自己的智慧做到了衣食无忧,但孤独和焦虑却始终如鬼影一般折磨着他。可见,作为一个正常的人,远离人类社会而独居,显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这与自由无关。或者说,这种离群索居的自由所带来的恰恰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不安全感。没有人喜欢孤独,除非他(她)患有自闭症抑或是修身养性的得道高人。至于陶渊明那样的隐士,其实也并非是跑到深山幽谷里,而不过是归隐田园罢了。其尽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仍旧还要时不时提着一篮子菊花到市集上换酒喝。纵使再怎么啸傲林泉闲云野鹤,回过头还得与红尘人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食人间烟火的,是神。人做不到。即便是圣人也不例外。何况圣人也并不主张消极遁隐。 作为“猪兄”,我们不必担心它会遭遇无尽的孤独与焦虑。毕竟在野外,它会遇到其他野猪。从家猪变成野猪,对它来说,不过是自觉完成了一次返璞归真罢了。恢复了野性的猪兄,实际上是重新点燃了生命的活力! 因此,“猪兄”逃走后,仍可以逍遥地过它的野猪日子。嘴上长出獠牙,生命力会更强。它可以自由哼唱,自由恋爱,自由想象。没有人能够左右它的生活。一句话,“猪兄”逃走之后,会很幸福。但作为人,想做到这一点,就没那么轻松了。 在通往自由与诗意的征途上,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仁人志士曾折戟铩羽。自人类摆脱蛮荒构建文明以来,其实就是在一步步地从“野猪”变成“家猪”。随着文明层次由低到高,人类也在由懵懂无知的“幼童”成长为无所不能的“成人”。所谓的进步,其实就是兴高采烈走进了一堵堵围墙所构筑的世界!而在围墙世界,秩序与规则就是一切!自打以阶级为基础的国家机制诞生以来,个人与权力话语之间的关系也就变得越来越暧昧。个人的行为从此不得不方方面面都要接受或明或暗的规训。从此,自由与诗意地栖居,便逐渐成了一代代人殚精竭虑梦寐以求的奢侈的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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