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波:杨克论(3)

    关注现实是从我们自己身边开始的,在每天的新闻中,我们看到那么多悲苦的事件在发生,那么多让人叹息与惊异的惨案在继续,我们没有理由坐视不闻不问。至少杨克是做不到的,他有自己的道德关注点,也有着自己的责任与使命意识,他要用真诚来使自己切入国家乃至世界的存在。
 
    三朵蝴蝶花三名小憩的女工/悠悠斜靠在凌空的排架上/柔情似水纯洁似水/鲜亮亮的笑声/突然/自一匹绷断的竹篾/滴/落  翩翩/作生命之翔舞//波之舞浪之舞峰之舞谷之舞/霓裳之舞飞天之舞羽人之舞/优美得让钢筋水泥流泪让傻呆呆的男人流泪/胡子拉碴的工地/竟这样给轻盈盈摘去/笑声三朵/大山的阴影死亡的阴影/流出一管灿灿音乐
    ——《蝶舞:往事之三》
 
    这是一桩工地女工死亡的新闻事件,但在诗人的笔下有了疼痛的感觉,场面既是优美的,又是血腥的,飞翔与死亡,诗意与沉重,各种复杂之情交融与汇合之后,在诗中依次流露。诗人知道,他不能主宰女工们的命运,但他通过自己的笔写出了女工们遭遇不幸时笑声的消失、大山的灰暗和众人的喟叹,以及那隐藏在新闻背后生命的飘渺与屈辱。

    从《红河之死:纪实作品第一号》、《大迁移》、《截流:1986》到《人民(之二)——伊拉克》、《人民(之三)——卢旺达或苏丹》、《人民(之四)——德国》,由对国内大事件的关注到对国际事务的关注,杨克在这样的新闻抒写中扮演了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角色。其中对一组外国名人的慕写,更是凸显了诗人开阔的精神立场,如《德兰修女》、《带面纱的索尼娅》、《纳尔逊•曼德拉》等,在口语抒写中带着独特的个人风格,即作为主线的心系世界的安危,这是诗人灵魂通达现实的表达,不可多得。这种知识者对世界状态的关心,与诗人关于“诗是写给灵魂相通的人看的”这样的愿望,是一脉相承的。战争与和平,灾难与生存,同样与我们最基本的人性相联,世界的局势与人们的安危,是密不可分的,而诗人以自己的笔来记录所见所闻所想所感,正是他在面对现实时悲悯与同情的体现,这种诗歌精神是很多诗人的理想,杨克当然亦不例外。     三  当下状态的多元抒写
 
    其实,杨克不仅仅具有诗人的身份,作为南方重镇广州的诗人,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诗歌活动家。他为中国当代诗歌所付出的努力,很多在文化中心的诗人都难以匹敌,编诗丛,出年鉴,让诗歌一直活跃在文化人中间,而不至于让其在消费社会里退出我们的视野。在别人看来,或许他的这些行为带有“非诗”的成分,然而,在商业主义气息极其浓厚的当下,诗人组织诗歌活动,编诗集,都是极其难得的,更多是出于一种持续的诗歌理想。文化人的多重身份,让杨克的诗歌抒写也不免都带上了多元化的色彩,尤其是他从广西南宁迁居广州的过程,不仅是空间的变换,也是其人生命运的跃动:杨克的诗人身份虽然没有改变,但在此之外的状态却是异彩纷呈。

    80年代的杨克在时代诗歌理想的感召下,就依次投身于朦胧诗与第三代诗歌运动,接受了缪斯最初的洗礼,那时他的生活状态似乎是孤独的,带有一些淡淡的虚幻之意,惟有诗歌,能够短暂地激起他温润的情感。
 
    在啤酒屋吃一份黑椒牛扒/然后“打的”,然后/走过花花绿绿的地摊/在没有黑夜的南方/目睹金钱和不相识的女孩虚构爱情/他的内心有一半已经陈腐//偶尔,从一堆叫做诗的冰雪聪明的文字/伸出头来/像一只蹲在垃圾上的苍蝇
    ——《杨克的当下状态》
 
    诗人在大城市生活状态的多元抒写,是从20世纪90年代的个人化写作浪潮开始的。尤其是90年代初的广州,经济浪潮的强烈冲击让这个城市成为了一个“文化沙漠”,国际时尚因素向城市的渗透,对于置身其中的诗人来说,也是无法抵挡的诱惑,因此也常常陷于其中,无法自拔,他一面书写城市的变迁,一面反省当下的生活,人生百态,尽在其中。但是当浪潮过后,一个人在夜晚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察到了心灵的孤独。此时,惟有诗歌还能带来些许的慰藉。诗人笔下的这种日常生命状态,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刻打动我们的心,牵引着我们的思绪回到平静的现实,同时,留给灵魂一份从容。因为在诗人看来,诗歌与心灵的距离才是最为切近的,那些与诗歌文字不相关的东西能让“内心的一半”变得“陈腐”,这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诗人当下的状态就是如此,他离不开诗歌,也就是离不开文字对灵魂的抚慰。

    “诗是精神的舞蹈,是某种语言秩序和某种生命状态。”(6)当诗人回溯从前的时候,在另一个城市里,南方夜生活的隐秘与小资情调的萌发,一样在时尚的润滑后通往一个落寞诗人的内心空间。“袋里有点闲钱的时候/便和几个朋友躲进雀巢/慢慢啜饮烛火/坐在对面的女孩子/柔和得像晃来晃去的影子/我们谈些很远很远的事情/很苦也很有味儿”(《咖啡馆:夜的情绪》)。这是诗人早期的城市夜生活抒写,这种抒写就像题目所示那样,本身就是一种情绪的表达,一种人生状态的记录。这种抒写具有很强的现场感,所表现的正是诗人的当下状态,与诗人自身对于诗歌多元化抒写的要求也非常契合。

    当诗人抒发完了对城市病症的感叹之后,再沉淀下来审视个人的现实境遇时,他发现生活与诗歌都需要一种灵魂上的慢。只有个人所处的状态慢下来,智慧与情感等才能在诗歌中有所积淀,精神与立场才会更富有韧性与质感。其实,当年从广西南宁迁到大都市广州之时,生活节奏应该是更快了,再有定力的人到了那样的生活环境中,也无法抵挡住车轮旋转的速度,更多的时候,是随着滚滚浪潮消失在茫茫人海,可能当初的杨克也不例外。但是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总有一种东西会让他有所牵挂,有所奇托,那就是舒缓的诗意:在快节奏中适当的停下来,让自己的生活接受诗歌的检验。此时的杨克希望自己能够慢下来,只有慢下来的生活才是富有情趣的生活,只有慢下来的人生,才是一个大都会的诗人所应该具备的良好心态。
 
    汽车蝗虫般漫过大街/我的身体像只大跳蚤在城市的皮肤蹦跶/“忙”这条疯狗/一再追咬我的脚跟/这个年头/有谁不整日像一只野兔?//其实我想让内心的钟摆慢下来/慢  下  来//我真想握住什么//“我喜欢缓慢的感觉”/骤然停下的片刻,在向日葵酒吧/我听见你的声音在说//缓慢是音乐的休止……
    ——《“缓慢的感觉”》
 
    城市与生活中慢的节奏是息息相关的,杨克的状态也随着城市节奏的变换而渐趋多元化,但无论如何,缓慢的生活是常道,是宁静的状态中最舒适的部分。慢下来,诗人真的能从语言与诗意中获得归宿,终得安慰。因为快似乎是诗歌的敌人,诗人一直以来警惕的就是快,即使云游到别的城市短期生活时,他也努力做到让自己从容地领会、感悟自然的情趣,并由此撷取点滴生活的诗意。“半个城市已睡了,半个城市仍醒着/我和妻子来到这里,一半和另一半/现在是夜里九点一刻,灯光很美/更美的是海的幽蓝/……/时光如水,幸福弥漫/想象两条快乐的鱼游进夜的深潭/风很凉,一对恋人在十米外斜卧,哦/水,站起来了。那是不远处的喷泉”(《厦门白鹭洲》)。让时光留驻,定有一种温馨之感。这是缓慢带给诗人的惬意,也是宁静的海滨夜晚带给诗人的一份“异乡的温暖”和自然的体验。这些微妙的变化,对于崇尚慢与从容的诗人来说,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它们会在不易为人觉察的细节处,缓解诗人在大都市的压力,也使丰富的诗意得以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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