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锋:吴晓明的画

 当代中国画,由于画家方法论的局限,它自身的(哲与画、史与画、论与画、术与画等)循环功能被损坏,相互偏移,乃至脱离,虚成一体;它自身的(历史生成、时代背景、文化内涵、诗意渲染等)互动功能被消解,它被物化成社会工具;它自身的(探索性、思维性、进步性、增长性、时效性等)生产功能被衰竭,像一架老化的印刷机器,隆隆地开进这个时代,以大工业的规模、以后现代的商标对中国画进行了翻印和复制,它的艺术价值和新生价值被技术或商业所决策,它成了通俗文化的大宗,它成了利益驱动的缺憾。

    吴晓明这代画家就生活在这个必须自我服从的时代里。服从是为了静心,静心才能审视;只有审视方可摆脱惯性的束缚,进入理性的飞跃;理性是成熟的衡量,只有成熟才能步入成功的堂奥。中国画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复兴以来,表面的繁华掩饰不住内部的虚弱。中国画要有所发展,就要正本清源,端正方法论。一个人要想摆脱名利的诱惑,是需要极大的耐力和勇气的,因为急功近利会埋葬艺术。吴晓明为此沉默了十余年,以大善之心、大观之明、大悟之醒,大行其道,对艺术进行了深刻的探求。吴晓明认为:“绘画既然是(自然生活、历史生活、社会生活等)复合生活在画家内心的深刻遇合,那么,继承与批判、创新与毁灭,在今天的绘画中尤为重要。”在偶像与崇拜、权威与顺服、真理与谬论并存的时代,吴晓明还能冷静地审思、深入地观察、细致地体味、勇敢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追寻着自己的笔墨,奔走在漫漫的探索之路,实在可贵。

    吴晓明觉知着,他理解了哲与画的关系。自然山水是中国哲学产生的摇篮。孔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知微察幽远见卓识动而飘逸,仁者胸罗万象宠辱不惊而端庄。”圣人的这段话,将中国文化(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与自然(人物、动物、植物、抑或微生物)的关系进行到了无间的融合,是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整体;是自然与画、事物与画的一一对应,消解了主客之间的所属关系;画家看到了自然,自然也看到了画家,中国画起始于自然、高就于自然、回归于自然、平行于自然,以人的主观性淡化自然、藐视自然、消解自然,纸上谈兵、闭门造车、苦思冥想,画出的画是失去灵魂和思想的假画伪画,必然死路一条。

    吴晓明觉知着,他理解了史与画的关系。中国画历史悠久,诗韵隽永,并非是无本之木无水之源。《清明上河图》、《步辇图》和《秋林图》之所以不朽于青史,是它对历史的依赖。史情、史实、史况,通过绘画这种特殊的编年体,产生了历史价值,它是那个时代的烙印,是那个时代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朝野、地域、民情、风俗的再现,在这些再现的历史断面里,派生出绘画的价值。绘画的(文化、艺术、地域)价值是历史的分娩,是传统的积淀,是前师才华横溢的表现。绘画只有寄寓于历史:绘画的内容才会有广度、宽度、深度;绘画的形式才会有高度、难度、精度;绘画的整体才会厚重、凝重、沉重,如果每一幅绘画作品都有这种整体的丰厚性,那么,它是构成历史篇章的配重,每一个历史篇章就链接成历史的长卷。史与画是血缘关系、是母子关系。分割史与画的关系,画出来的画就会清淡寡味,只能随行就市、哗众取宠,不能流芳百世;还有可能是假画和伪画。

    当今的绘画评论,评论主体和评论客体关系失衡,是因为道德失控。对绘画作品的评论底线是道德,它存在着顽固的阴谋、偏见、嫉妒、恐惧、奴性、兽性,同时也存在着巨大的包容、善待、快乐、公正、严谨、规范,是人性中最不稳定的东西。吴晓明认为:“绘画评论是对历史和画家负责,正确评论绘画作品,是评论家道德品格的极大体现,也是人文主义情怀的极大开合;对绘画本身也是促进,是学术进步的有力佐证。”吴晓明的觉知,使他的方法论在他的人生和绘画中有了宽大的装载。

    江苏宜兴,人杰地灵,是徐悲鸿、吴冠中诞生的地方,也是吴晓明的祖籍,他生在南方、长在新疆,深深地爱恋着生他养他的土地,是新疆之美澎湃着他、是江南之情激荡着他,赞美新疆、讴歌新疆是从他血管里喷发出来的永不退色的热血。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就以一个文联工作者的热忱,部署策划了新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阵容最齐的“大漠书画”巡回展,把徐庶之、舒春光、申西岚、邱零、董振堂、牧歌、龙清廉、席时珞、王钧兵等西部书画家的优秀书画作品,带到了南京、北京、郑州、广州、上海、杭州等地,使西部的大漠、戈壁、绿洲、雪域、草原、河流、山川、风物、民俗、歌舞成为东部和南方人们心中美好的珍藏,为内地和边疆的书画交流架起了一座金桥。吴晓明自幼研习音乐、摄影,尤长书法和绘画,立志奋追前人;青年时代,他就为专业文艺团体创作演奏的音乐作品,摄影作品也体现出个性和功力的超越,书法和绘画作品以夺人的锐气受到沈鹏等人的称赞,并被日本、台湾、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的文化机构和书画爱好者收藏,显示着他书画风格的初成。时光飞逝,弹指间十五年过去了,吴晓明已经步入商海。商海如梦,金光闪烁,他没有被金钱所惑,他仍以书画修心养性,宁静致远,循求进步的玄机。可谓“商海无涯,书画为舟。”他从东海之滨到西域之邦,从椰岛雨夜到北国风光,驰骋八千里路云和月,拍摄采风,穷极自然物理、风土人情、历史古迹和文化胜地,汲取乳汁,丰富自己的人生境况和绘画涵养。吴晓明亲近自然、亲近历史、热爱生活、热爱探索、潜心绘画,以“无变为庸”的准则对待自己的绘画,使自己的画与日俱变、与日俱新,风格发生了不拘一格的变化。他的画在墨的干、湿、浓、淡和笔的点、染、皲、擦都已显出老辣娴熟的劲道,整体画面的开闭、疏密、虚实、散聚、隐现等关系的体现也落落有致、井井有条。画术的高度把握,加之音乐、摄影、书法等姊妹艺术的强势介入,使他的绘画进入了更深的探索状态。

    传统的荷花靠墨洇水浸来布置空间,然后以简洁的点和线的联结,构成画面。吴晓明的“荷花系列”却富有令人视觉一新的感受:首先是以密集的干墨和焦墨构成无数的三角形或不规则的多边形来结构画面的整体,再以疏散的绿块绿团铺就在这些三角形和多边形之间,朦胧迷离,给人以理想主义的沉醉。原来,吴晓明把摄影的光学原理以国画的技法转换到画荷上来了:三角形和多边形是经年枯折的荷干荷枝在倾斜的天光下形成的投影或剪影,绿块绿团是初生的嫩叶嫩芽在不同的光线下形成的幻象和实像;给人以春天烂漫天真、夏天勃勃生机、秋天累累果实的诗意联想。

    传统的竹子是粗枝大叶或清枝秀叶或繁枝密叶或简枝疏叶,或风动雨浥或静立舒横,是人文主义的意向涵通。吴晓明的竹子凸显的是竹节的刚劲挺拔,隐显的是竹节的虚怀空心,消解的是竹叶的清秀飘逸。史传“竹林七贤”,以竹子对应七位名士不事权贵、我行我素、清高隐逸的生性。竹子还是制造笛子的上好材料。吴晓明画面上一根一根刚劲挺拔的竹子,如音名、音高、音色、音域、音节不同的笛子,只要气贯心怀,就能鸟语花香、人欢马叫,节奏舒缓明快;就能山呼海啸、电闪雷鸣,旋律激扬低回。与其说吴晓明画竹子时是“胸有成竹”,还不如说是“胸有成笛”。吴晓明画的竹子是音乐的移情,富有音乐的旋律感和节奏感。

    吴晓明的“葵花系列”,是以意象入画、印象取境、拟人寓意的。一类是阳光下的怒放,一类是冰雪下的盛开。阳光下怒放的葵花,高举着生命的头颅,披散着被太阳点燃的头发,懵懵懂懂地奔跑在烈日炎炎的大地,雄强刚烈,宁死不屈。冰雪下盛开的葵花,冰清玉洁,像白纱掩面、脉脉含情的少女,羞涩地将火辣的眼神垂向大地,显示生命的美丽和顽强。葵花是西部特有的事物,意象是事物物理的本质。葵花无怨无悔地布满了西部广袤贫瘠的土地,春华秋实,周而复始,永无休止;最高地象征了西部人悲壮的人生和朴实的人品。

    吴晓明的“葡萄系列”是对上一代画家“葡萄理念”的反观,暗喻他“寻根追源”的文化理念,暗喻也是象征。波德莱尔说过,没有象征,就没有语言。 上一代画家,淡化根性,强化果实。他一反对葡萄果实光怪陆离、剔透明亮的渲染,对葡萄藤蔓轻描淡写的常态,重墨强化葡萄的藤蔓,着意勾勒葡萄藤蔓百年雨雪的沧桑,揭示“根”在事物发生发展中的重要意义。“写意”的第一意义就是象征,没有象征支持,写意就无法成立。

    吴晓明的“山水系列”,以高远、辽远、平远的视觉空间,叠加着他的心理空间,表现出他对宇宙混沌的淡泊、对历史钩沉的慎重、对人间炎凉的明智,山水的存在,是艺术存在,存在大于一切。

    吴晓明认为他的绘画是意象主义和印象主义的无间媾合。

    意象是从物象转化而来的,物象是事物的表象,是自然性的;意象是对物象进行理性和非理性之后的心理实现,它是社会性的;吴晓明反对通过表象抽象事物本质的作品,要以意象表现具体的事物;他极力推崇感性形象轮廓上的意象张力,又极力摈弃理性造型结构上的临摹和重复。印象主义是西方油画流派的理论,它被强行划入现实主义范畴;实际上,它是一场科学的革命,它找到了光谱学和色彩学的有机联系,揭示了光和色的秘密,光束使色彩鲜活,色彩使时空跳跃(印象主义的标志作品是莫奈的《日出·印象》,它完成的是光与色的革命)。摄影学通过电子原理,把光谱学与色彩学更加有机地推向高潮。吴晓明的“荷花系列”,是在现代科学——摄影学的启迪下完成的,他以意象(荷花)的幻象和实像为主体,以印象(的光和色)为客体,权衡主客,完成了客体运动的过程,使环境、背景、投影、影调对主体的进行了强烈的关照。

    如何以新的形式表现新的内容(或表现旧的内容)是绘画的关键性突破。无论是新内容还是旧内容,只要形式新,不但会将新的内容表现得更新,而且会有将旧的内容翻新的可能,达到出乎意外效果,使画面具有现代性。形式手法,是当务之急。

    吴晓明的画是先进的、厚重的、自然的、哲学的、历史的、文化的,因为真正的艺术,它消解的就是艺术本身,它是非艺术的,它是知识的总和;只有化合多元,才可具备先进性、厚重性、自然性、哲学性、历史性、文化性,它又是科学的分化。不能为看画而看画,把吴晓明的画放到大范围的绘画环境中去看,就会产生中肯的类比理念。在看完吴晓明的画之后,感到他的画追寻着一条很清楚的绘画思路:第一使命在于觉知(方法论),第二使命才在于创作(本体论)。一个艺术家成功与否,取决于他正确的世界观:方法论和本体论;一个艺术家终身的构成在于方法论和本体论。

       2005年1月30日于雪中的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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