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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德国画家马克斯·乌里克画传(4)

  我们还可以用一段乌里克对所谓的“对事物简单性处理”的阐释来做一个比较。在一次访谈中,乌里克说道:“不是我对简单化感兴趣,简单化是这么来的:我希望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通过我的工作方式产生一个结果。这些感受、想法会迅速地消失,必须立即着手作画,而且要印象深刻地立即着手。我并不是像浪漫主义者那样作画,他们精确地画下大自然的素描,冬天再在工作室中着手风景这个浩大的工程。当然颜色和节奏符合规律是非常重要的,从这点上讲,简单化也是必要的。我注意到,当我太繁冗、罗嗦时,我就失去了把握事物的力量。”

  “在工作和观察过程中改变的不仅仅是逐渐形成的构图可能性,还有透彻的、分析性的观看,以及起初引发创作的动机和主题本身,因为动机和主题的表象在时间中是动态的。慢慢地,为绘画而找到的风景地和我以前工作的地方之间的差异就越来越大了。”

  “当创作紧张进行时,我让所有的‘想法’都成为了让空间和色彩融合的行动,成为强度的解放。这是一种充满节奏的、彼此交错的色彩律动的创造,是在持续的张力中对立,是努力寻求在绘画中达到色彩、空间和节奏的平衡。而这种努力最后又带有极大的风险,也有内在的、积极的控制力,但这种感受无法言传。我以特殊的方式尽可能清醒地感受它,而且觉得这是意识存在的另一种形式:或许可以称其为转换。”

  在乌里克这种凝视的挖掘和舞动的手所支配的画笔下,一个个彼此孤立并与周围背景隔绝的物消失了,或者说,它们彼此敞开了,从内部向外解构了自己,从时间中挣脱了出来,物与物恢复了原初的脉动,回归到自然的本质——作为母性的空间。此时,解体的物与它们原先的背景——变幻着的明、暗光线——彻底融为一体;而此时明、暗交错的光也不再是孤立、静止、平面的呈现,而是从自然、生命深处自内而外奔涌而出,交错、狂乱、重叠、立体、抽搐、旋转、斑斓、四溅……强劲解构着日常空间的表象和轮廓。生命终于回归于原初的自由——混沌的不定形。

  此时,表象空间已转换为画面背景(经常是深色线条构成的阴影),它常常凸显在画面的最前端,也往往就是色彩的第一层次,并且该背景并非呈现静止,而完全是在动态中。另一方面,那些从画面深处奔涌而出的明亮的光似乎总想从这深色冲出。

  可以说,从绘画史的角度而言,乌里克发现了一个新的塑造光线的角度:从事物形体内部自内而外冲向画面最前端的动态背景——事物表面的阴影,最终相互渗透、冲突。

  1968年起,为了保障生活,乌里克为许多朋友手工印刷版画和蚀刻。

  至今,每年夏季,乌里克都要走进大自然,体验不同气氛中的风景。其风景画的主题具有高度的形式上的一贯性。在岁月的进程中,乌里克一再较长时间地故地重游。

  乌里克始终过若干年就探访他的风景——自1965年起,首先是乌瑟多姆(Insel Usedom),后来是梅克伦堡(Mecklenburg)的风景。关于梅克伦堡,维尔纳·施密特曾写道:“它对马克斯·乌里克意味的不仅是美丽的山脉,不仅是因为他在山脉中躲开了繁琐的事物,而且还因为充满刺激的紧张心情要在这种风景宁静的平衡中显现力量的舞动、旋转与闪烁。”

  相应于对不定形风景的发现,上世纪70年代初,乌里克重新开始画油画和水彩画(1956年-1970年为了版画和素描,他中断了水彩画的创作)。他首先用很少的颜色画了小尺寸的色彩很浓烈的画或者一些和素描很类似的画(北京展25号画)。后来在80年代,乌里克用所有的基本颜料(各种丰富多彩的颜色)绘画,色彩更强烈,更浓密,更大胆,经常是用稀的、水质的颜料。

  1971年,德累斯顿铜版画陈列室第一次购买了乌里克比较多的素描作品。1973年,乌里克与安妮特·莎菲尔结婚离婚。

  乌里克创作于1976年的风景画《一根在易北河上漂浮的木头》明显带有其不定形空间构图的早期特点。画面背景还不是画面最前端的交错的立体感的深色线条,而是相对明亮、静态的黄色。交错、动感的线条只处于画面的局部,还未成为“满幅”。线条本身的律动也显得单薄,还不具备日后的浓密、繁复。节奏更多地呈现了无序,缺乏日后的和谐,以及和谐与无序间的某种平衡。但无论如何,一种绘画史上全新的构图已经成形了。

  乌里克创作于1976-1979年的风景画《绿色前的灌木》(Gebüsch im Herbst)对不定形空间的展开已趋成熟。画面中,交错的色彩、线条已有成熟期的浓烈、繁复,代表灌木的黑色阴影作为色彩的第一层次成为了画面的绝对背景,而天空的蓝色被挤压到画面的最边缘。阴影下交错的黄、绿线条正疾速由内向外涌动、渗透着,与阴影形成了强烈的立体感与反差。画面律动极强,似乎一个新的空间、新的生命正急剧往四周扩张着。

  1980年到1984年,乌里克又前往吕根岛(Rügen)。上世纪80年代,他还前往埃尔茨(Erzbach)山脉,后来又前往丹麦。在最终于1991年落脚法国南部之前,乌里克有三年每年都有若干周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Schleswig-Holstein )工作,其中还会在海滨画画。

  艺术家每隔几年重返故地,这是因为他总想在变易不定的光线中重新观察似乎熟悉的事物。“我觉得,现在我画风景已不怎么在乎地点,我在乎的是同一处风景在不同的气候中光线、阴影、色彩的变化。”经过经年累月的面对自然的艰苦劳动,乌里克慢慢在创作中争得了越来越多的自由。因为地域不同所导致的不同风景之间的差异已越来越变得不重要。相反,在越来越精进的对自然的领悟中,乌里克更愿在同一风景处有更多发现。

  乌里克寻求在自然中自我的消失,而非自我在自然中情感的愉悦。绘画加剧了他对题材的客观审视与主观沉溺这两者间的张力。时间的有限性与无情的流逝对他而言是恐惧与兴奋的合一。

  “每幅画”乌里克说:“都应当是一次新的冒险……否则我会认为它根本不值得我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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