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手持批判的刀子刺向自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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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有自己的规律。诗歌写作有自己的原则以及规则,写出来的文字必须是诗。一个正确的政治观念在一个糟糕的诗歌形式里,就是一首坏诗。而一个糟糕的政治观念在一个极好的诗歌形式里,我仍然认为这是一首坏诗。这就是说,政治观念的对与错,并不妨碍我们对一首诗的价值进行判断。说复杂一点,这里还涉及写作的伦理问题,比如说,拥有多么黑暗的想象力才能描摹人性的黑暗深处?
我不承认那种“知识分子写作”,是因为这个标签下的内容与我没什么关系。而我所说的“公共知识分子”,其实是一个相当明确的概念,换成具体的人表示,就是指哈维尔、阿伦特这样的人——我觉得自己是不可能达到他们那种程度的。那么我就做一个有良知的诗人吧,至少像帕斯捷尔纳克那样,关心自己的祖国,关心自己的亲人……写写自己的心,写写自己的生活……
写诗,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东西写成诗,而不是写成政论(政治写作的文本形式)。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一个人如果想在写诗之余写政论,那就去写好了。诗歌与政论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体形式。政论写得有点儿文采,叫文学也好,叫副文学也好,或者在文学大筐里找到一个自己的位置(如同报告文学),都是无所谓的,都不能改变文学的真正主流,永远都是诗歌,小说……至于政论本身,只是中性的形式,它是不是同谋(谁的同谋?什么的同谋?),要看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效果如何…… 如何评价自己的“工作”,我只想说两个词,一个是认真,一个是勤勉,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觉得这个问题由其他人或者历史来评价可能更合适。我自己只要把诗写好就可以了。
创作的出发点可能是为了表达自己或者纪录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而归宿可能是比较辽阔的,宁静的,终极的……当然可以用“境界”这个词来表达,也可以用“标准”这个词来表达,还可以用其他的词,比如说“度过一生的时光”,“忠实纪录一个人以及他的时代”,“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可以说许多的,“兑现对树木许下的誓言”…… 还有就是形式感。我更欣赏纸书的形式感,电子书的形式感和我之间的缘分有些疏远。 这种情况,我以为会随着电子书容貌的改变而改变。当电子书接近纸书,而又超越纸书的时候,这种选择的困难就不会出现了。即使在这个时候,在我这里,纸书仍有一席之地。但是后来的人是否这么选择,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我们这代人在这件事上确实是过渡的一代。
网上网下,如果都能做到有效判断,我觉得首先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能够适应各种阅读环境,区分各种形式感之间的细微差别……其次,保持自然的语气、语感,不被表面的语言结构所惑……当然,还需要具备充裕的时间、抵御打击的能力以及筛选的耐心与能力……而纸书已经经过筛选……当然它可能会遗漏一些东西,但是各种各样纸书的出现,可能会弥补这一过失。 在诗人的素质方面,禁忌其实就是指向诗人的写作伦理问题(且不说诗人自身的伦理问题)。从理论角度或者宏观角度来说,一个诗人写东西,没什么是不可以写的;而怎么写,更是没有什么限制的。但是,实际上却存在着不能写的东西,以及不能采用的方法。什么不能写,什么方式不能用,这个区分是相当复杂的,因为涉及写作自由的问题,稍微不甚,就会走向反动。我觉得暂时将这个禁忌当作是个人的禁忌理解比较合适。如果当作公共的,就会出现干涉自由写作的现象。一个人暂时不能写某种东西,可能是技术程度未曾达到,而永远不写某种东西,可能就是彻底的摈弃。这种摈弃就是自己设定的禁忌。这和社会强迫的禁忌是完全不同的,也不同于屈服于外在的各种压力而进行的自我设限行为——在其他领域,我们看过许多类似的事情。我这里说的禁忌,是个人充分选择的结果,是个人完全可以负责的行为。或者直白地说,你看,这个东西,或者这类东西,我就是不写。 还有就是一些写法我也放弃使用。对我来说,可能就是一些比较极端的写法或者做法,或者没有必要的过于炫耀的粗鄙的写法,或者为了获得想象的奇境而吸食致幻类药品……其中的一些事情是因人而异的。我只是提出这个问题放在这里。每个人怎么做,每个人自己可以做出选择,并且能为这种选择的后果负责。再有就是,这个禁忌是对作者来说的,对于存活于作品之中的他人,可能就不是这样的。他是什么人就应该是什么人,不必为他减轻什么或者加重什么。而对于人性的深度探究,甚至需要“极为黑暗的想象力”——所以“禁忌”不是“禁欲”,不是“道德洁癖”,不是“强迫”……
这么说吧,只有找到个人的“禁忌”,才能获得个人最大程度的“自由”。 一首诗之所以这么写而不那么写,是这首诗的自身要求。每一片树叶都需要一首与之匹配的诗。而同一片树叶甚至可以匹配各种各样的诗。需要复杂的时候就复杂,需要单纯的时候就单纯。一个人始终写单纯的或者复杂的诗,是很正常的事情,这可能是自然的结果,也可能是选择的结果。而一个人同时写单纯与复杂的,甚至是其他类型的诗,就不容易理解了吗?其实也还是一样的。从现象学来看,并不存在理解的难度。只不过这类中文诗人少一些,在当代中国,好像就有一点“奇怪”了。 到今年为止,我恰好写了整整三十年的诗。我认为我的诗歌道路可以用“稳健”这个词来表达,从幼稚到成熟,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读,踏踏实实地写……即使是在1993年的实验风暴之中,我写得那么激烈……可是文本本身仍然处于理性与感性共同的干预之下。 我受到的诗人影响、作品影响以及其他各个方面的影响非常之广,在这里我就不细细表述了。但是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影响,最后,你都会回到个人的内心之中,都会回到自己的创造之中。 杂糅、复合都只是诗歌方法,而非风格,而且它们并非我的独创,我最早是从艾略特那里(中文诗人从无这样的方法)学来的。不少当代诗人也这么做,“综合性”是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特征。 至于风格问题,我当然有自己的风格,但它是什么,我现在还不想过早地谈论这个问题。一个诗人肯定有自己的风格,甚至必须追求自己的风格。我现在更关心正在写的东西是否达到了我所要求的深度。此外,我还想说说什么是风格。简单地说,风格就是你刻在作品中的独一无二的痕迹。如果在你的诗中看到了你自己,你就有自己的风格,如果看到的是别人,那么就说明你还在发现自己的过程之中。 如果把影响视为独立或者形成个人风格的障碍,那是不合适的,因为不存在不受影响的人。比如语言本身其实就是社会影响的结果。而阻碍独立或者个人风格的问题,主要还是来自于作者本身,一是能力问题,二是认识问题。能力不够,表达就不充分;认识不足,就不能发现自己的真正特质。这个问题我就不展开谈了。这个问题,我觉得是可以辨析清楚的。
刘翔的批评(这里的批评是学术意义的,是界定,而非否定)、文波的建议都是不错的。诗应该“朝丰富里做”,这是一个总的方向,方式和内容越多越好。具体到一首诗,就要具体而论了。需要丰富的时候就丰富,需要简单的时候就简单,一切在于这首诗需要什么样的形式,需要什么样的更为充分的表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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