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谢湘南2007年诗诗

  疼痛是个发明家,高烧也是

  它发明我对身体的认知
  它发明
  欲死之心
  及解剖器
  它发明
  失控的骨骼如何
  集合
  在床单上
  在木头里
  在街边,有风的清冷的街边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妈妈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妈妈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爸爸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奶奶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爷爷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孩子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妻子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老公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情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小木头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六六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阿芳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位陌生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弟弟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姐姐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自己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个死灵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吴老师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最要好的朋友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敌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仇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只产生过一小时爱情的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恋爱了8年却不见了的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只狗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你咬过一口的人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位小姐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城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生活过一年的城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生活过二年的城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生活过三年的城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生活过十年及十年以上的城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最常去的哪家超市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家理发店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那只讨厌得不行的猫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常常送啤酒上来的那位小孩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张床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把剃须刀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的那家旅馆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最疯狂的雨天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持续不去的阴霾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记忆最深的河流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片树叶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湿透了的泥土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飞起来的石头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总也不说话的香椿树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刚出生的小鸡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根晾过你衣服的竹篙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只尿壶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燃烧完踩碎了的一个煤球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条路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个门牌号码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个电话号码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副绳索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套铁镣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个面具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阵让你爽死了的风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过去的明天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只龙虾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条蛇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所有冬眠了的眼睛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一张唱片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未被删剪看过三遍的电影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年画虎的诗
  请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给让你有裸露冲动的那个公园的诗
  ……
  请写下你的诗
  如果你来不及写下
  那请你允许别人
  将你躺着的样子
  读作一行诗
  
  嘴唇,嘴唇,鼻子,鼻子……
  
  失控的鼻子
  开裂的嘴唇
  嘴唇嘴唇,鼻子鼻子
  你的你的
  我的我的
  候车亭的,隧道的,天桥的
  天空的
  失控失控失控
  汽车,斗牛场上的公牛,没有耐心的奔跑,没有痛疼的愤怒
  压住她,压住城市,压住街道,压住蓝色的工厂制服,压住成队的站立,成排的嚼咀
  压住她们手上的晚餐,压住她的嘴唇,她的鼻子,她失控的睡眠
  压住她压住她
  别让她的嘴唇长成齿轮,与水泥亲吻
  别让她的鼻子变成滚烫的塑胶,快阻止它,抱紧她的滚烫,别让她
  那么快地进入一个模具
  那么快地进入刨光的程序
  那么快地贴上标签
  那么快地出厂
  那么快地成为消费品,成为世界节日里的一个摆设
  干干净净,流不出鼻涕
  
  清林径
  
  熟睡的孩童走在路上
  他的妈妈的脚底
  粗壮的砂砾
  很有精神地看着他们
  走远
  云彩有些散漫
  像一勺子白糖
  融解在午后
  芦苇拨动的风声里
  还有什么是不动的
  没有了
  路边,那些无名的草
  也一直在配合
  母与子
  三人的行走
  
  牵牛花
  
  有一个篱笆
  供我站立
  供我眺望
  是幸福的事
  我站在篱笆上
  打开我紫色的花蕾
  这一过程
  无人目睹
  但我仍然是幸福的
  我轻轻地眺望着
  这个辽阔的世界
  我淡淡紫色之外的
  别样的颜色
  
  树阴下的群鹅
  
  鹅群路过树阴
  有人在天空做棉花糖
  鹅群引颈合唱
  这致命的引诱
  来自一只头鹅
  童年的记忆
  棉花糖越来越壮大
  就像那连绵的树阴
  将天空缝纫
  
  暮晚
  
  湖面漾起金色
  远处的山峦
  湖水洗它们的脸
  船边的双桨
  像从未亲吻过的一对恋人
  依在船边
  各自用一半身子
  在湖水里
  感受着
  水中升起的夜色
  
  我用自行车装着一车光
  
  我用自行车装着一车光
  去远行
  去做一件
  惊天动地的事
  我一路上都没说话
  只是将速度
  放到好处,将身体
  匀称展开
  我把自行车上的光
  和身上的光
  掺进了光的海洋里
  我看那些光
  拥抱着
  一起欢笑
  
  橱窗里的一双鞋,没有小号的
  
  在五道口……
  我和同样从深圳来的阿古拉拉
  像两个故乡人
  吃麻辣烫,喝啤酒
  那感觉就跟在深圳一样
  让我疑惑,北京的这个繁闹之所
  就是深圳,仅有的出别是
  坐在身边吃同样食物的一群
  是大学生,不是城中村的民工
  麻辣烫冷得很快,是的
  这一点也与深圳不同
  冷风先于我们的嘴唇
  先于牙齿,夺走了
  它们的味道
  在北京,食物的死亡多么迅速
  一分钟前,它们还冒着腾腾热气
  一分钟后,这些,这些
  食物的尸体
  
  仿佛一种引诱
  
  仿佛从未说出
  仿佛爱过了,三年以后
  仿佛死去
  “让我死去吧!”你说
  满含热泪
  
  所有的爱情最后落得一首爱情诗
  
  和爱情一起玩山游水
  和爱情千折百回做千折百回爱
  和爱情醉死在宿醉里
  用记忆掐死爱情的形象掐不灭内心的火焰
  用火焰烧了爱情的衣帛烧不掉灰烬的塑像
  所有的爱情 所有的爱情
  所有的爱情
  终归落得一首
  爱情诗
  
  漂泊感
  
  每天,每天,每天
  我渴望城市是一只冰箱
  把我冰起来
  我就不要从这里到那里
  我的身体在零度以下
  我的心脏
  身体的首都
  再不会燥热
  我冷冰冰
  冷眼
  冷血
  冷生殖
  我冷
  
  中秋节
  
  月饼上的那颗朱砂痣
  是我点上去的
  不为什么
  只为某人吃月饼时
  嘴唇上多一点念想
  今夜的薄雾
  是我为月亮设计的时装
  我还申请了一项专利
  今夜的月光是我心情的翻版
  如果你看不到月亮
  你一定闻到了我的心香
  
  喝多了水就咳嗽的山脉
  
  我抽多了烟咳嗽
  我家后面的山
  有着迥异的身体
  它有着晃眼的断层
  只要接连下两天雨
  那断层就更加白得晃眼
  如同刻意裸露的咳嗽
  刺激着我,还教唆着我
  跳动的手指
  碰向烟盒   吸尘器宝宝
  
  多么希望我有一个孩子
  她可以吃着灰尘长大
  她吃着室内的灰尘
  也吃着室外的灰尘
  灰尘,干干净净的灰尘
  营养无数的灰尘
  她吸着,然后长大
  多么希望我的孩子
  是一个吸尘器宝宝
  她让我们的家干净
  让我干净
  让世界随着她的所到之处
  也洁净亮眼
  而我不需要每天给她做饭
  只需要携带着一个转换插座
  在我们共同的旅程
  只需要在她休息之前
  掏空她
  那些无法消化的灰尘
  那些世界的垃圾
  
  只能给忙字吃点安眠药
  
  你一直忙着
  忙不完
  到了星期天
  只能给忙字吃点安眠药
  让忙字睡一觉
  而你好去
  照顾一下老年人的心情
  抑或未成年人的学业
  你不恋爱
  不去海边洗澡
  这些事情都将伴随着你
  ^^^^^^
  
  姑娘,我和你不同……
  
  姑娘,我和你不同
  我得了肥胖症,而你越来越瘦小
  姑娘,叫我如何不想你,我想和你均衡了
  我想把我的胖卸载了,启动你丰满的软件
  在电脑前坐12小时,在户外步行5小时,在床上躺7小时
  姑娘,我和你不同
  我看屋顶为平板电视,而你看什么都是彩色的屏幕
  世界对于你是花花的,所以你要
  在床上躺9小时,在户外步行四分之一小时,在电脑前坐8小时
  还有2又3/4小时你许配给瑜珈和一杯咖啡
  你9小时都在做面膜,在床上,这是你的爱
  你眼前的电视像越来越大的乳房
  快乐男声的硅胶和树脂将它充盈
  不是我为了世界均衡的肉
  姑娘,你和我不同
  你眼前的江叫黄浦江
  我眼前的河叫深圳河
  我们各向眼前的水里吐一口吐沫
  这两口吐沫会在福建沿海相交的概率是十三亿分之一
  但我还是请求你吐出一口吐沫
  姑娘,让我们的吐沫同时去远航
  为了相交的可能
  为了世界的均衡
  
  而屋外有明媚的月亮
  
  写稿写得愁肠百结
  夜深人静
  下决心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
  而屋外有明媚的月亮
  而MSN上挂着
  千里之外的你
  你不是我留守乡村的儿童
  你也是城市的游魂
  啃咬着网丝
  击打着键盘
  用做梦的时间
  把鼠标塑造成
  自己的体型
  
  如果你的牙齿允许
  
  如果我的牙齿允许
  我要抽一整夜的烟
  想一晚上问题
  如果我的牙齿允许
  我要咀嚼那些青青的薄荷
  我要咀嚼到天亮
  如果你的牙齿允许
  我的舌头将不从你的嘴中抽离
  我要用烟草味与薄荷味
  将你的牙齿重新粉刷
  如果你的牙齿允许
  如果我的牙齿允许
  天亮了
  我们还一起磨牙
  一直磨到天黑
  磨到我们
  没有了牙齿
  
  巴西烤肉
  
  中午和小吴吃巴西烤肉
  让我吃惊的是
  她说她有一次和一个男同事喝完一瓶52度的白酒
  她没事,男同事
  先挂了
  巴西烤肉的特点,什么都是烤熟的
  包括香蕉、包括苹果、包括小吴的记忆
  ……
  
  鸽子
  
  天空的字幕
  一溜烟就出完了
  我盯着天空
  像看一幕无声电影
  其实声音是有的
  汽车声、切割声、敲击声、清扫声……
  混杂的、隐约的、低沉的、尖利的……
  只是空中没有演员出场
  
  半小时后
  鸽子再次出来了
  一只鸽子身边是另一只鸽子
  如同演员表
  
  我思忖良久
  如何将这半小时的短片归类
  它不是战争片
  不是惊悚、悬疑片
  不是动作片
  也不是都市言情剧,不是文艺片
  不空灵也不枯燥
  它甚至不是纪录片
  它上演的只是
  我的注视,无心的倾听
  我偶然的想象
  我的耐心,我的等待
  
  燃烧
  
  我着意要它燃烧
  一团纸
  一个烟头
  我着意要它们发生关系
  我能改变的也就是这些了
  废物和废物
  在我的空间里
  在我的生活里
  燃烧着
  
  通通风,透透气……
  
  烟抽得眼睛要流泪的时候
  想到开窗
  打开窗
  外面暴雨在下
  灯光模糊晦涩
  风很大
  
  雨怎么就认路呢
  老天要抽多少烟
  才让自己难受成这样
  雨是眼泪的兄弟
  我想着办法不让眼泪出来
  可它的兄弟们
  回娘家一样欢呼而下
  
  我给她买过一条裙子
  
  我给她买过一条裙子
  一条翠绿的裙子
  在乌鲁木齐大巴扎,那遥远的地方
  我一眼就看中了这条裙子
  这条有着她翠绿呼吸一样的裙子
  手工的花朵,环镶在裙裾
  就像她的脚步在我身边
  轻轻绕动
  
  我想象她穿上这条裙子
  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绕着我的脖子
  亲吻我——
  真是这样的,她亲吻了我
  让我觉得旅行的意义
  就是给心爱的人
  买一条
  称心的裙子
  
  到了有一天
  心爱的人已离你远去
  你仍然会想起这条裙子
  这让你有如置身星空下的裙子
  这使你感受到温暖的帐篷一样的裙子
  它藏起了你脑袋里
  所有的幻想
  
  头发
  
  枕头上,沙发上,卫生间
  曾经都有你的头发
  即使我用心清扫了房间
  不经意在枕边的杂志上
  又发现了一根
  长长的,你的头发
  你的让我在做卫生时
  曾经十分烦恼的头发
  
  现在,我相信
  我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你的头发
  做卫生时不再会为头发烦恼
  
  某个周末我又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乱乱的书报 每个角落里
  都有很厚的灰
  没有头发  没有头发
  长长的头发
  
  每一位恋人都带走我一部分生命
  
  我的一部分身体已被她们带走
  多么奇特的分尸案
  你无法想象的尸体的激情
  也被她们带走
  
  她们合谋着来爱我
  从我的少年时代开始
  一年一年让我赤裸着身子
  将我的放任
  将我的羞涩
  将我的不善言词,我的夸张
  合理的分担
  然后将我痴迷的感官
  一部分藏在冰箱里
  一部分被邮包送走
  一部分搁置在荒野
  一部分沉入河流的底部
  
  每一位恋人都带走我一部分生命
  她们的魔术
  能让我在时间里消失   灰尘在我这里安家
  
  灰尘,亲爱的灰尘
  它在午夜时分
  它在有着烈日的正午
  它在冬日的黄昏
  它在我拿一包干冷的麦片
  做早餐时
  进入我的客厅我的卧室我的书房
  它悄无声息地落在我敞开的生活里
  它,它们,它们军队一样的
  周密、庞大、轻巧、诡异、不可琢磨
  将我的生活侵占
  
  灰尘,亲爱的灰尘
  在我昨晚的梦里
  你覆盖了我的惊恐
  你在我这里安家,无从商量
  你像另一种暖和的被单,坏笑着
  喜欢上我不透风的孤苦
  
  想想那些街头的流浪汉
  你爱我是对的
  你要是落在他们身上
  风,不要脸的风
  会把你连同他们的灵魂
  一起带走
  
  静电
  
  冬天刚刚来的时候
  是最好的失恋的季节
  房间里到处是静电
  去按DVD的开关,就像去触摸
  伊拉克的美军
  他们的驻扎
  
  人人的面孔都有干燥的时候
  包括嘴唇
  包括想要说但尚未说出的话
  包括脚趾头
  那散发臭味的文字
  
  这是多么不安的冬天
  身体随时准备被电击
  那无处不在的颤栗
  提升着我
  
  2007-1-21
  
  给自己的一个地址
  
  我在一个空白信封上
  写下一个地址
  我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内容空白
  我多么渴望与自己交流
  只言片语的生活
  时常被打断
  莫明其妙的人,莫明其妙的事物
  这世界很多,很多
  
  我相信这世界上
  还有另一个我
  那个我安详,从不焦虑
  那个我智慧惊人
  可以给我,现实的愚钝
  一些指引
  那个我从不说话
  比起我现在的寡言
  他更坚定
  
  我在一个空白信封上
  写下一个地址
  我相信另一个我
  就在这个地址里居住
  或许我
  就是地址本身
  我也相信
  我现在的疑惑
  我写下的这封信
  还需要我  奔赴过去
  亲自收取
  
  又一次独白
  
  我相信雷雨
  我相信天空的阴冷
  我相信一只甲虫事出有因
  它会在我阳台上停留
  我相信整片树林燃烧时
  世界的惊人的灰暗
  
  火的声音
  就在我体内
  火的声音
  它驱使我
  嘶鸣
  像一匹被拴住了的马
  四蹄扬起
  
  我相信一匹马的眼泪
  我相信马体内
  也有炽热
  火的声音  火的声音
  同样在把它
  驱使
  
  我甚至相信一匹玩具马的飞蹄
  它能成为一些孩子童年的组成
  我甚至相信一家起火的玩具厂
  它的火焰  是惊慌失措的美
  火的声音  火的声音
  看,那些马  那些童年
  已经飞起
  
  论马桶
  
  马桶从不试图说出真理
  全世界的马桶有着出人意料的相似
  它兴奋人类屁眼的涌动
  然后等待一个手指发出指令
  它清洁自身
  也唱出众生平等的歌
  
  马桶的耐心大过各种各样的屁眼
  它高贵的品质是从不对屁眼进行挑剔
  “来吧!来吧!将你的屁眼对准马桶,无论你是蠢才还是天才。”
  马桶从不作如此煽情的演说
  它只呆在那里,臭味里,你的家里,公共空间
  它只呆在那里,像人们视而不见的
  一则佛语
  
  誓作惊人语
  
  在中国的上空
  我只是一只蚊子
  
  我不代表某种卫星,不代表美国,也不代表朝鲜
  我只代表那个这时候正在敲击键盘的人
  
  我自认为有着长长的吸管
  但其实长不过一根汗毛
  
  我喜欢在洁白的皮肤上散步
  如果我够胆,我的生活同样可以闲散
  
  吸取了足够的血,即使我成了一个大胖子
  这点血相对于单个的人体血库
  也相当微不足道
  
  妙人、美人、烂人,他们的血大抵相同
  微妙的差别是美人的血是酸的
  烂人的血带甜味
  
  如果人都能在自己的身体上切一个口子
  任血流淌……这种事我并不欣赏
  那样的血会让泥土变质
  
  吸血吸血
  我并不像嗜血蝙蝠
  倒挂在山洞
  誓作惊人语
  
  2007-1-22
  
  论水龙头
  
  它咳嗽,招惹尘埃
  它必然也掌握蓄而不发的秘密
  它安静,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它确认真的能控制自己
  它绝不让白色的树
  从身体里流出
  多么珍贵
  那些水,那些必然的流淌
  
  它偶然伴随某个人哭泣
  在镜子的下方
  哗哗的声音
  动听而哀婉
  
  它偶然冲洗了一脸的油彩
  还戏中人
  冷清的面庞
  还眼角的鱼尾纹
  给鱼的游动
  
  它偶然冲洗了汗
  冲洗了血  冲洗了精液
  冲洗了乌黑
  冲洗了白天的黑夜  黑夜的白天
  冲洗了一海洋立方米的污垢
  它还在那里等待
  一只手
  将它拧开
  
  它必然出现在我们的房间,在旅途上,在幕后
  在人,必然的躬身处
  在那一刻,大脑的空白处
  生活流了出来
  生活流了出来
  ……
  这不洁的人世
  怎离得了它
  
  2007-1-30   地震
  
  一
  海底光缆坏了
  杜尚,我没法和你下棋
  
  二
  亲爱的,你在哪里?
  如果你的身体有了震感
  请别慌张,这条短信
  将为你避孕
  
  三
  那么多房子,在海边脖起
  这些不安全的阳具
  把海弄痛了
  把地壳也顶破了
  那么多的人,看见血
  处女一样慌张
  
  四
  杜尚,你的《大玻璃》还安全吗?
  那手持蜡烛与亮光的裸体还安全吗?
  
  五
  在中国,我正和同事们喝糖水
  “我顶你个肺!”
  上趟厕所要到另一幢楼房的16楼
  电梯在空空荡荡的大厦里上下
  我在电梯里
  像一个士兵,有着超验
  感受到电梯壳外的黑暗
  
  六
  人们都跑到户外
  看着房子摇晃
  那些平素坚硬的东西
  这会儿像玩具,充满离奇与冒险
  正在做爱的一对情侣
  倾听着各自的呻吟和呼吸
  死在自己的爱里
  
  七
  工厂冒起大火
  码头受到挫折
  一只海上的渔船,像一粒珍珠
  迅速地被巨大的蚌收回
  棋盘的方格变成不规则的石块
  砸向汽车
  一篇课文在担架上,接受点滴
  城市里都是破碎的单词
  镣铐碎成流浪猫
  警察在排列银行和商店
  人们跌倒在自由里
  
  八
  杜尚,这些你都拿去吧
  拿到博物馆去
  并请恶作剧似地在签名栏上写下
  “在光辉里埋葬”
  并请回来——
  我收集了各色人等的尿样
  我有了完全不同的棋子
  我们继续下棋
  
  2007-2-1
  
  冬天
  
  阳台上的树落发 
  我咳嗽  声带失声
  带还在  只是越来越肿
  爱情也发过炎  好多时候
  她只透过猫眼看我
  像看木偶剧中的年 传说中的兽
  年真的来了  我的年  我的我 
  穿白风衣  戴绿眼镜
  好绿
  好绿  好绿  也好冷
  我真想抱她
  像抱365个容器里的我
  但我怕容器哭  她哭
  我就碎了
  我就回不来了  我赖着她
  乡土赖着我的童年
  我对她说
  把你的童年给我
  她给我  她给我  她只给我
  一张落发的
  火车票
  
  拿去
  
  把我的节日拿去
  把我拿去
  把每一寸皮肤上的高潮拿去
  把我拿去
  
  把蛋青拿去
  把蛋黄也拿去
  把红彤彤的睾丸
  把雄鸡的歌唱
  也都拿去
  把东拿去
  把西也拿去
  把破碎的蛋壳都拿去
  把你长在我身上的鳞片统统拿去
  把你拿去
  把你的左边拿去
  把你的右边也拿去
  把你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同时拿去
  把破碎拿去
  你是一个完整裸体,人类的幼年
  而我只裸出了世界的腥红
  多毛  打鼾  放屁  掉眼屎  长龋齿 
  耳朵里藏着毒蜘蛛
  遮遮掩掩  盗版着羞耻
  把我拿去  把蜘蛛拿去
  把毒和毒的恐惧拿去
  把羞耻的盗版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我拿去
  
  我在南极咳嗽
  种下肺片
  你在北极收割
  下沉的冰
  什么都不剩
  把咳嗽的种子拿去  把种下拿去 
  把肺上的花朵和果实全部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冰拿去  把收割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下沉也拿去 
  水中没有了月亮
  你中没有了我
  把我拿去
  把毛发和牙齿拿去
  把缠绕和啃食拿去 
  把接触过你的手指
  一个个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我拿去
  
  燃烧的煤气拿走了泪水
  滴答的声音拿走了灵魂
  我不再寻找交欢的目标
  生活变成水龙头
  现实每天会将我拧开
  水蒸汽
  从你的洗浴里
  把我拿去
  什么都不剩
  把我拿去
  
  2007-2-8
  
  相机
  
  我的机械相机,每天吃不了一个胶卷
  我并不用它来记录生活中的一切
  手指在铁路上小跑,被碾碎的
  是梦的复述
  
  镜头终于被摔坏了,在孩子们手中
  这玩具可以折叠和收藏他们
  的兴奋和好奇。收藏村庄后面的山
  树上的芽,梨花,桃花
  
  它们终将是模糊的。镜头不能对焦
  并不是原因。当按动快门的“咔嚓”声足够清晰
  开阔之中有一场雨
  胶片上有雨的灵魂
  
  不许掉头
  
  我和你同坐在汽车的前排
  你开车,我是你的乘客
  车停在路口,红灯要我们等待
  我举起刚修好的相机拍下了那个标志
  前方五米偏左十五度上空二米半
  圆形铁牌上红色的转弯箭头上打一红色斜杠
  “不许掉头”
  被隐约的背景是一群高楼
  一路上我们还会经过很多标志
  不许掉头
  不许右转
  不许左转
  此路禁行
  不许停车
  ……
  你开车,你需要随时留意这些
  但我不需要
  我可以把它们全部忽略
  只记取我和你
  我们和着车内的音乐说话
  我时不时地掉头
  后座空无一人
  
  2007-3-7
  
  指针在动,手表有奇异之力
  
  一块砖贴着另一块砖
  另一块砖贴着另一块砖
  它们的亲吻,不分离的身体
  被刷成白色
  在墙里,封存
  你将看不到我
  如果我不出门
  我也将成为白色
  在白天中隐匿
  
  病妈妈
  
  在米饭上浇些汤汁
  肉撕得很碎
  搅拌着,一小勺一小勺
  将食物喂到她嘴里
  这双手与双腿都废了的人
  是我的妈妈
  
  小时候她一定这样喂过我
  用好听的话
  哄着我
  将一碗米饭吃完
  五岁时,我还吃她的奶
  挑食,身体瘦弱
  想不起多少次
  我抗拒着她
  从她眼前跑开
  任她唤喊
  
  那是一个健康的妈妈
  她的声音
  在一公里之外
  我也能清晰地分辨
  与这个头发成了枯草的老妇人完全不同
  与这个脸上没有肌肉
  没有润色了的老妇人完全不同
  与这双手在空气中打颤的老妇人
  完全不同
  
  我的病妈妈
  你要慢慢吃下这些米饭
  才有力气跟我说话
  我的病妈妈
  我知道你很顽强
  你还有气息哭泣
  你从未想过你的儿子要成为一个作家
  你只想着他快点娶个老婆
  你可以看到孙子
  再安息的离开
  
  我的病妈妈
  每当你提起这个话题
  你就泣不成声了
  你颤抖不停的双手
  像时间中的指挥
  你身边不好闻的空气
  还在听你的话
  而你的儿子
  有了与你不一样的想法
  
  我的病妈妈
  我想爱你  但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能用与别的女孩迅速结婚 来爱你
  我的病妈妈
  我不知道怎么办
  当我又一次拎起行李
  我假装听不到你心里在哭
  我的病妈妈
  我只能从你身边逃离
  
  我的病妈妈
  现在,我只能从你身边逃离
  相信你会坚强地活下去
  即使没人在你身边
  准时给你喂饭
  你吞咽着空气
  也要活下去
  这个世界会给你传去喜讯
  不只是你的儿子
  相信还有另一些人
  另一件事
  
  2007-3-8
  
  从脚趾头开始冰冷
  
  然后是脚掌  脚掌心  脚后跟 脚背 脚踝 小腿肚 膝盖 大腿 屁股  膀胱内外 腰  肚皮 肠胃 肋骨  五脏六肺  肩  双手 脖子 下巴 嘴唇 腮帮 牙  鼻梁 耳
  在我想象了自己死亡的方式之后
  我对自己的眼皮进行了劝诫
  请别再眨巴了
  将希望掩藏在眼皮底下吧
  我的脑门还保持足够的热度
  如果没有了这古怪的热度
  从脚趾头开始的冰冷
  也无法成立
  
  2007-3-8
  
  倒影
  
  青色的秧苗长向屋顶
  水田里的蝌蚪
  有着木质的身体
  它们呆着,一动不动
  儿童一样安静
  开着安静的会
  个个都有沥青般的黑盔甲
  等着太阳
  来镀金色
  那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刚刚从山坡上
  一步一步移下来
  
  给马照相
  
  一匹马
  在我的相机前
  亮出了第五条道路
  那一尺多长的道路
  有点弯曲
  比起粗壮的马腿
  它的优点
  是它惊人的小巧
  它的善变
  它中心的位置
  
  还是这匹马
  扬起它漂亮的马须
  它的兴奋
  已从田埂传到水田
  我深邃的镜头
  难道是母马的某处
  我手中端着的机械
  我按下快门的咔嚓
  难道类似
  生命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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