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雪涅:王羲之怕老婆吗

  与许多书法家私下清谈,他们心里大多有一个不解的梦寐,那就是自己能够穿越时空,回归与体验一下魏晋时代。尊清流、尚清谈、慕玄学、好美酒、重个性、服华裳、思养生,又崇尚书法,那真是一个书法家的黄金时代。《文心雕龙·论说》曰:“江左群谈,惟玄是务。”的确,在中国历史上,魏晋和晚明是两个相对开放、思想又较为自由活泼的时代。作为“魏晋风度”之一种,“惧内”,也就是“怕老婆”,怕也是那个时代一个谐趣的乐章。

  旧时,妻子有内子之称,因而谓怕妻子为“惧内”。魏晋和南朝时,男人们崇尚清谈,两三人一聚,谈席一开,常常口若悬河,废寝忘食。一次,孙盛与殷浩清谈,到了饭时仍刹不住车,家仆前后将饭菜热了四回,仍未尽兴。孙盛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轰动一时,叫《老子非大贤论》,他是天下第一个站出来骂老聃的人。女人似也不甘于寂寞,雄辩滔滔,旁逸斜出,也仄足清谈之列。像谢道韫(谢安的侄女),王羲之的儿媳,王凝之的老婆,一回,王献之与人清谈,意见相左,互辩起来,面红耳赤,献之忽然笨嘴拙腮,理屈词穷了。谢道韫见状,立刻上去帮腔辩论,居然大获全胜。连女人都可以随便上前与男人争辩、斗嘴,足见哪个时代的开明了。

  此后,有一本书,叫《世说新语》,专门搜记魏晋名人轶闻趣事,可说魏晋名士风度之渊薮了。从这本书以及相关杂记中看,魏晋贵族家女子多有言谈放肆,且行为谐俏活泼的记录。譬如王浑的妻子钟氏,她出身名门,娴雅慧敏,可谓大家闺秀。一日,她与夫君同坐清谈,忽见儿子王济从庭院中走过,王浑不由心生得意,感慨系之:“啊,生儿如此,足慰人意!”钟氏闻听,讥诮:“若使我嫁给你弟弟王沦,生下的儿子恐怕还要强些!”这甚鸟话,又成何体统!清人李慈铭当年读到此,就曾拍案大詈,觉得无耻之尤,甚是不可思议。魏晋人不过尔尔,一笑置之,小菜一碟而已。其“风度”,真可击掌而赞。嘁,有何可赞?不就怕老婆么!

  书法家王戎,竹林七贤之一,魏晋时位列三公,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然而,即使皇上,你在自己老婆眼里不过一个丈夫。王戎“拎不清”了,啧他老婆一口一个“卿”字称他,有失恭敬。谁料,却惹来一长串的“卿”字:“亲卿爱卿,所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由此留下一个成语,叫“卿卿我我”。书法家王导、谢安均儒雅风流,又功勋卓著,位为东晋宰相,不料也是怕老婆的主儿。中原崩溃之乱局中,王导临危不惧,辅佐司马睿重建东晋王朝,有拨乱反正之功,因而世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谓也。然而,此等肱股之臣,却生生对付不了自家太太曹氏。王导做了宰相,富贵生淫,在外金屋藏娇,被曹太太探知,亲率一干奴婢持刀奔袭。此时,王宰相正朝中议事,闻得风声,情势紧急,不敢怠慢,亲驾牛车驰救,好不浪漫!谢安石与王导同病相怜,也同害有惧内”恶疾。他心雄万丈,力可辅国,然而,在其夫人刘太太面前,却一个十足的小男人。他有贼心,却无贼胆,有心纳妾,却不敢对刘太太说,只好央求侄儿们代他去通关节,代为言说,向刘太太力陈“圣贤”周公如何安室定天下的德政。刘太太一听,笑而答道:“周公嘛,那是男人帮男人,倘问周姥,岂会说这等胡话!”让谢安碰了一鼻子灰。这还不说,刘太太爱看歌舞,常于家中招歌舞伎上门演出,每遇谢安来了,就命人放下帏帐,不许他看,还振振有词:“恐伤盛德”。谢安石真哭笑不得。

  这也难怪,魏晋时的贵夫人们,多名门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拿起得放得下,才学上不输男人。谢道韫即是,她嫁王凝之全然父母之命,对老公是绝然看不上眼的,故此,她曾长叹:“岂料天壤之间,乃有王郎。”也就是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笨蛋!”男人听了这话,绝然不会好受,然而,他们个个一副岸然的“魏晋风度”,宽宏大度能容天下之事,何况区区几个小女子也!

  话说到这儿,有人自然会问:“那么,王羲之怕老婆吗?”你想,他的同道,还有他的虎子王凝之尚且如此,做老子的又能好到哪儿去呢。至于,说到王羲之怕不怕老婆,我想是怕的。否则,我们怎可能从他的手札拓本中,时时处处都能读到“奈何奈何”的感喟呢!此为笑谈。一哂。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