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雪涅:我说故我在

  似乎一夜之间,书坛忽兴讲学之风。从京城到各省市,尤其一些书法活动蓬勃的市县也堂而皇之地搞起了定期书法讲坛,叫书法大讲堂,邀请一些书法名家前去授课。中国书协培训中心也顺势而行,在各地聘请一些成熟书家作为中心的教授,由他们亲炙开堂授徒,更为书法讲学之风推波助澜,一时风生水起,所谓秋有闲菊冬放梅,春拥桃李夏绽荷,有声有色。西哲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对书法而言,我说:“我写故我在。”眼下,应加上一句:“我说故我在。”

  有人会说,书法是写的,不是说的。此话差矣,有关书法的话题,前前后后,絮絮叨叨,已经说了几千年,于今为烈而已。所有有关书法的理论,我相信都是由人先说出来,然后再行诸文字的。说,本身就是一种思辩过程,它一种活跃的批判性思维,而批判性思维是一切创造活动的前提,是衡量一个人思想认识成熟与否的重要标志,更是一切理论指导的先驱。书法史上,思想活跃,能说会道的,不乏其人。最为翘楚的,当数康有为。康有为不但是个书法家,还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演说家。他做事力求有惊人之举,说话更常常语惊四座,振耳发聩。康有为好为人师,他从不满足于坐帐收徒,喜欢随时随处发现人才,并慨然充当保护者。刘海粟、徐悲鸿,就是由他发现,并收为弟子的。

  康有为初遇刘海粟是在一个画展上,康因喜爱刘的画,即“于人丛中遍讯海粟。会海粟至,便呼海翁,极口称其画之雄桀,引为忘年交,握手纵谈若不足”。当日,他即盛邀刘海粟去他家,倾其家藏中外绘画精品,让刘海粟尽情观赏,随即提出要收他为徒。刘甚感突然,问康:“我跟您学什么呢?”康有为说:“书法。”康对教授书法的自信,溢于言表。此后,康果真尽心传授,“教同弟子”。(见刘海粟《忆康有为先生》)我曾见过刘海粟一幅早年的书法,果然与康南海如出一辙,别无二致。对康有为教授书法的景况,我无从知晓。但凭借前人对其授课风采的记述与描摹,便历历如绘了。
  
  康师每次讲授,必先标讲题与堂上。届时击鼓三通(按:因经书有“入学鼓箧”等说法,故以击鼓集众为行古之道),学生齐集,分东西鹄立成行。康师至,左右点首,乃升座。学生依次分坐,中为师席,两旁设长桌东西向。……康师讲学不设书本,讲席上惟茶壶茶杯,余无别物。但讲至及半,馆僮必进小食,点心,粉面不等。盖康师娓娓不倦,辄历二三小时,耗气不少,故须食料以补充之。……上堂讲授,历时甚久,而八字着脚,到底仍不懈也。(卢湘父《万木草堂忆旧·草堂学风》。
  
  先生每日辄谈一学,高坐堂上,不设书本,而援古证今,詠吟传说,原始要终,会通中外,比例而折衷之。讲或半日,滔滔数万言,强记雄辩,如狮子吼,如黄河流,如大禹导水。闻者挢舌,见者折心,受者即以耳学,已推倒古今矣。(《南海先生传》上编)
  
  打住。仅此,康南海授课之潇洒风采已跃然纸上。我想,他操一口广东味的普通话,声若洪钟,不时挥起他如作篆籀大书的手臂,热情磅礴,激情四射,场面想来是很壮观的。如此,听他讲课,说如沐春风不为过,它的确是一种无上的精神愉悦与享受。此等授课风采,康有为一直延续至晚年而不衰。及至他逝世前一年,康在上海办学,讲学仍是“始则训勉,继则泛谭,由甲起乙,由乙起丙,以至国际形势,国内变化,几至无所不言。康氏时年六十有九,气壮如少年;每发一问,则滔滔不休”。历史是昨天的生活,历史的真实感人也源自昨天人生活的丰富性与生动性。历史上,尽管有人对康有为多有诟病,但康的博学善言,尤其他为学授课诲人不倦之精神,却为今人树起了榜样。如果我们今天各地的书法讲堂有康氏精神的一半,不单单传授技艺,更激发思想,弘扬文化,假以时日,我说故我在,便会犹如东汉崔子玉所言:“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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