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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向阳: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2)

  比如她翻越贺兰山的迷途之夜,终于从深山中走出而遇到的那个塔尔沟收费站的年轻人:“只见他,三十开外年纪,俊面修身,黄泥制服四个兜,硬挺的垫肩配浓眉朗目,冻雨之中,身上无棉,就这么出去的”。

  比如在往昔的阿拉善王府正不知如何去定远营而“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作者,恰遇见个陈姓女讲解员,“坎坷土道,她倒不怵,高跟鞋笃笃的,走得利索”。

  比如,大佛寺售票处的张掖女子,“人家淡然一笑……开抽屉关抽屉撕票,哗啦一声,窗关上,人家已经在寺院大门口,朝我举了票招手呢”。

  比如,在甘州市场,在搓鱼鱼、拉条子、臊子面、酿皮子、揪面片包围的晌午,在“暗红发亮,润泽无比,香气逼人,提在手上,教人不能不爱人生”的卤肉慢品之间,所看见的对面店家的女人的照镜子,“她四十左右年纪,穿碎花褂子”,“发现我看,人家别过脸去,我也别过脸去。待会儿忍不住再看,人家拿了镜子,又在照。她的店没生意,所以她闲。她可也不跟别人似的招揽生意,只顾照镜子”。

  比如在延福寺西墙外和那个小陈的欲言又止的对话,她讲在给她患癌三年的母亲喝胡萝卜汁,树影中两个女人的无法安慰又心心相通,“她停下,低头,又说:有时候,我真害怕……”。

  我想,正是这些人,才使得文章方整清健,气韵空灵吧。正是这些人的活泼泼的存在,才使得历史之流变得鲜活。正因为有了这些人在路上相伴,才真得教人不得不爱此生。

  放不下呢。

  这也许就是漫游的意义?

  欣力所行,无论中卫高庙,还是兰州渡桥,或是贺兰山路,我都走过,还有她写姥姥所引的周敦颐的《爱莲说》,就在上个月我还去了他写此文的古镇,在周子茶社喝过茶,然而读其文,最感念的不是那些已见的陈年旧迹、王孙故人,而是未曾见到过的这一个个无名的亲人,他们生活在与我相距遥远的西部,却教我觉得我与他们的气息是如此贴近。

  所以有时候的寻与看,其在人心中的比重是不以外力的意志而衡定的。不知这是不是另一种“无情对面是山河”,辛稼轩定不是此意。当然我更喜用高庙上的一句:“妙有真境”。  

  真境的获得,多在任意。

  漫游的心,也许是一颗中年的心?亦不尽然。

  《堂吉诃德》、《浮士德》,无一不是以漫游之心写漫游之人的作品,我见不出其淡漠老迈,而只心会于这世上已难得一见的赤子之心。

  比如早年的游侠。

  他们的出行更是连文字都在省略之类。

  所以,并不是妥协,无目的。而是教自我获得一种“无知”且“忘我”的观物态度。以纯真的心去接近世界,抵达世界之心,于此,那世界才会向你呈示它那婴儿一般美的“源初的清新”。

  朋友,这是真正的“渡”啊。只是不在寺院,不设法门。

  只影为谁?这时的谁,不是一个具体的你。而是

  那颗既不求占有、也不求胜利的心。(1)

  (《作家》2010年第8期)

  注释:(1) 法国诗人菲利普。雅各泰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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