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J.M.库切:保罗·策兰和他的译者(5)

  另一方面,有很多地方他们的角色正好掉换过来,费尔斯蒂纳更大胆和创新。策兰:“Wenn die Totenmuschel heranschwimmt / will es hier lauten(当死者的贝壳浮涌而出,这里将有钟的珍珠)。”波波夫─麦克休“当死亡的贝壳冲上岸”仅仅译出运动。费尔斯蒂纳“当死人的海螺壳浮涌而出”从贝壳一跃而成海螺壳,发挥了海螺壳那号角似的宣告式效果。

  还有一些看似明显的地方,被波波夫─麦克休忽略了。在一首诗中,一根Wurfholz也即投掷棒投入空间又返回。费尔斯蒂纳把它译成“回飞镖”,而波波夫─麦克休却令人费解地译为“投木”。

  在另一首诗中,策兰写到一个词掉入他额头后面的坑中并继续在那里生长:他把这个词与“Siebenstern”(七星)比较,七星花的学名是Trientalis europea。 在原本是极出色的译文中,波波夫─麦克休把Siebenstern简单地译成“星花”,而没有译出与犹太人有特殊关连的六角大卫星和七扦枝大烛台这一层意思。费尔斯蒂纳把该词扩充为“七扦枝星花”。

  另一方面,在德语里称为die Zeitlose(永恒)的花(学名Colchicum autunnale),被费尔斯蒂纳没有想像力地译为“藏红花”,而波波夫─麦克休则合理地不受约束,把它改成“不凋花”。

  总之,有时候是费尔斯蒂纳灵机一动找到贴切字眼,有时候是波波夫─麦克休,简直使人感到可以把他们各自的版本缝合起来,再加上偶尔穿一两针约里斯的版本──然后合成一个改善所有三个译本的文本。有鉴于三个版本具有风格上的共通性,一种当然是源自策兰的共通性,这样一个程序并非牵强或行不通。

  三人──费尔斯蒂纳在其策兰传记中、波波夫─马克休在他们的注释中、约里斯在他的两篇导言中──都对策兰的语言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约里斯在谈到策兰与德语的争论式关系时,尤其有眼光:

  策兰的德语是一种诡异的、近于幽魂似的语言;它既是母语,因而牢牢地把锚下在死者的王国,又是一种诗人必须去配制、去再创造、去再发明、去复活的语言……他严重地被剥夺了任何其他现实,于是着手创造自己的语言──一种像他一样处于绝对流亡状态的语言。试图把它当成仿佛它是通常讲的德语或现成的德语来翻译──也即找一个相似的通用英语或美语“口语”──不啻是误解了策兰诗歌的一个重要方面。
  
  策兰是二十世纪中期欧洲最卓越的诗人,他不是超越其时代──他并不想越超其时代──而是充当其时代最可怕的放电的一根避雷针。他与德语难分难解的较劲,构成他所有后期诗歌的基础,在翻译中最好的时候也只是无意中听到而非直接听到。在这个意义上,其后期诗歌的翻译必然总是要失败的。然而,两代译者以令人瞩目的智谋和奉献,把可以带进英语的带进来。无疑,其他人也会跟着知难而进。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