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建春:与丁丽英笔谈

  桂花树修剪的沉默
  ——与丁丽英笔谈
  
  李建春 丁丽英
  
  李建春:丁丽英,几年未见,一下子收到你这么多诗,我很高兴!看样子你还有“复出”的意志,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写诗了呢——根据我的阅读体会,你似乎把诗当作向某种超越的境界修炼的过程和产物。这个态度能够为你的语言担保某种精神价值,但是“危险”在于:如果你真的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境,可能会越写越少,甚至干脆不写了,免得着了语言的“相”。本人对佛学不甚了了,不知我的担心有不有道理?请怜悯我这个落入“相”中不能自拔的人哈。
  
  丁丽英:别挖苦我了!没这么深奥的,写不出就写不出了。写诗虽不是西西弗的石头,也难免不变成东方不败的锈花针。不可能太不在乎的。谁不是俗人?你怎么没想到另一种可能——因为枯竭才假装投靠神秘主义的?
  
  李建春:你九十年代的写作我很熟悉,近作和早期诗都是第一次读。这次集中看,又有了许多新的感受,特别是你2005年之后的变化,让我感到很惊讶(为这次“寓评于访”提供了动力),怎么说呢?这些诗已开始有了一种很特别的风格感觉,或者干脆说你达到了一个境界吧——苍茫独立,又隐然自足,生铁似地硬、无望而世故。在女诗人中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像李清照?你苍凉但不悲凉,没有那种惨兮兮的感觉。参考一下当代诗人的普遍处境,应该说你其实过得还算不错(当然,若从存在的角度就不好说了)。你看上去比茨维塔耶娃甚至阿赫玛托娃“世故”(我深入读过的女诗人不多),有一些自私或者说是自卫的成份,我这样比较不完全是批判你,希望你了解。但是从某个角度看,你的语言质地可一点也不差过了她们的,先抄几行诗吧:
  
  下雨天易犯忧郁症。
  躺在床上做白日梦,
  同自己打架,又跳又蹦。
  几年来这相同的场景
  不断上演着自由。
  ——《停滞》,2006
  
  “同自己打架,又跳又蹦。”什么说法?这样老辣、喜剧、自嘲。“自由”和“上演”用在一起也很要命。
  
  你不快的来访推迟了二十年,
  我已阅人无数,阅虫千万,
  所有的咬疤也都已消退。
  
  应该说这是一种糟糕的感觉,似乎又有某种自豪。一个女性,被命运千锤百炼之后已感到不必羞于说出,什么都不顾,完全放开了。紧接着你这么写:
  
  如今,蚊子在耳边吹埙,
  曲调优美。烦恼枝上的
  花朵难以枯萎,也难以结籽。
  
  蚊子吹埙,曲调还优美呢!把肉身的烦恼写得这样豁达。“烦恼枝上的/花朵难以枯萎,也难以结籽。”你不说“痛苦”,这个词很西化,没见识,也不幽默。“烦恼枝”的构词好,还“花朵”呢,“难以枯萎”,一般人可能会到这里为止了。再往下说“结籽”的可能性,就有了某种宗教意识,里面的逻辑,一言难尽,而且你用的是否定式,一点也不自欺。这首诗后面还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
  
  不再焦虑,也不再期于平静。
  
  “不再焦虑”,一个人到了真正的中年,经过了长期的挣扎锤炼,是可以这样的。但“不再期于平静”,却有深奥之处。举两个例子。一个是佛教界可敬的前辈,同时也是诗人和艺术家的弘一法师,他临终前写在墙上的一句话很有名:“悲欣交集”。这位高僧持戒苦修到最后一刻,却终未“平静”,可见修行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所谓“心如止水”,如一般人想当然的,“平静”也不是真正的宗教精神,不知我的见解对不对。另一个例子,有一位美国诗人好像是罗伯特·洛厄尔,在我的印象中有这么一个说法:对于一个诗人,最好的晚年是不平静的晚年。

  说了这么多——我很想问你:你的生活、修为与语言的关系?是否有某种特殊的写作习惯比如时机的选择等让你抓得住一种有穿透力的语言?你是否觉察到在得到这个优点的同时又不得不承担某种损失?另外,我还有一个大致的判断,就是你近年作品的情感倾向是悭吝而坚决,这些叮当作响、老练而纯净的诗句只可惜缺了一点向外幅射的热力。你是否有意识地拒绝了俄罗斯白银时代等的影响,而发展出一种植根于汉语气质的风格?对于这种“世故”的语言方式我很着迷。有点儿像张爱玲。上海有独特而深厚的市民文化的传统。你在写作中是否有过地域方面的考虑?
  
  丁丽英:把我的诗提升到这样有境界的高度,很高兴,可我会保持冷静的。与这些著名女诗人相提并论,当然很荣幸。遗憾的是,我没资格成为她们了,因为你说我过得还算不错的。哈。既然你说不错,大概真的不错,应该知足。李清照我不清楚,但茨维塔耶娃和阿赫玛托娃遭受的不幸确实把我吓坏了。假如你真以为我在修炼什么的话,从这点便可看出,我其实没什么修为的:我仍然畏惧命运,畏惧苦难。正如你在一篇小说评论中指出的,我“赞美平庸,取消受苦的意义”。但我见过许多不写诗的女人过得也不好,可见苦难和写作并没什么必然联系。相反,写诗倒可以疗伤,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使虚无的生活变得容易忍受。我也不认为得到某种优点就必须承担相应的损失。所谓代价之说,只是对相信它的人成立。至于世故,我会拿它当成恭维话的,说明我正在成熟嘛!

  顺便插一句,我觉得生活中的张爱玲一点也不世故。作品一般总是和生活互补的。

  你问我生活、修为与语言的关系,记得不知在什么访谈中我说过:“文学是语言引起的对这个世界的误解,以及为了战胜这种误解,人类所能达到的境界”。蛮漂亮的一句话,是吧?这里正好用上。其实都是戏论,没什么意义。
  
  李建春:我连珠炮似的发问,竟被你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能行吗。怪在我怕用msn,只用邮箱。关于受苦的话题就不谈了,我想我们其实还不够资格——如果说的确在受苦,那也不过是尽了一个普通人的本份。你说得不错:“代价之说,只是对相信它的人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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