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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开始写诗的时间很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你就已经很活跃了。读你的早期诗,几乎把我带回到大学时代读所谓“第三代”诗人作品时的印象:密集的意象,躁动的感觉,冲啊冲啊,冲不出身体。这些诗虽然不成熟,却已经很有一些特点了,比如第一首《城市记事》的前两节:
午夜,火车穿过你
多毛的胸脯
虚弱的车站却空旷而寂寞
喘着气,低咳
向迅逝的窗户把目光发射
把睡梦击碎
在拥挤的时刻表里
填满平庸的生活
你已注意到“平庸”和“身体”这两个当代文化中极重要的因素。你把平庸的城市空间身体化,反过来又把身体空间化,这个思想很了不起。你的诗集中最早的诗写于1986年,那一年正好是徐敬亚他们搞“现代主义诗群大展”。不妨联想一下:那个时代的风潮已经感染到一个跃跃欲试的女大学生了——你是否以某种方式接到过“大展”的邀请?你一开始就写城市经验的这个倾向与宋琳他们的“城市诗歌”有没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机缘、经验让你开始很当真地写诗(本能地写下第一首的天才时刻就不消谈得)?你的青年时代可受过谁的影响?能把八十年代上海文学圈的风气以一个身在其内想必是很受欢迎的女性的视角描述一下吗?
丁丽英:1986年《诗歌报》的“现代主义诗群大展”,有印象。当时校诗社的同学都在争相传阅那几页大报纸,也想编出一种什么流派来,挤进那万人瞩目的文学殿堂。好像最后因为时间太晚或其他原因没有成功。但1986年的下半年,我的处女诗作却在《诗歌报》发表了,是不是其中有些联系?想不起来了。反正从此我一个女文青迅速成长为女诗人,并开始诚惶诚恐地接受男文青的祟拜和追逐。而八十年代年轻人写诗或跳舞,就像现在上网与写博一样盛行。记得当时我穿戴时髦,思想前卫,在各大高校的诗歌朗诵会上出尽风头,同时更频繁地参加各种舞会,渴望同异性接触。
要说交往和受影响,可能不得不提到朱大可。他当时是我的语文老师,有次作文考试竟批给我95分。是他送给我一刀有格子的空白文稿纸,最早鼓励我写小说的。还指导说,标点符号要填在空格里。标点符号也算一个字可拿稿费,我很惊讶。于是在1986年那个炎热的暑假,我躲在家里的三层阁,只穿胸罩和底裤赤膊上阵,花一星期的时间涂出一篇小说。他帮我改了错别字,后经李劼转给《关东文学》发表了。反正当时觉得发表作品很容易,对因此成为作家反倒产生了怀疑。当时我像所有头脑简单的文艺青年一样被朱大可那喧哗的挑战权威的作派迷住了,并在他的引荐下认识不少人,进入所谓的文学圈。说得难听一点,是被他诱上文学这条“贼船”的。朱老师尽管是个出色的批评家,却像多数评论家一样不懂诗,因此在诗歌上对我的影响极有限。八十年代,我尽管发表得早,数量也不少,却仍处于写作的学徒期。这个阶段比较漫长(但也很正常),到九十年代初认识肖开愚后还在延续。
李建春:你用编年的方式编辑诗集,对于跟踪你诗艺的进展倒是很方便。1989年之前的诗,不妨把题目略抄几个:《城市记事》、《去寻找扬州的玛格丽塔》、《星裂》、《淡季》、《金属脆性》、《细节》、《失控》、《过去的同学》、《凯蒂与汽车》、《去向》等,单从这些题目我就可以谈出一些在你后来的写作中逐渐清晰起来的特点:1、如前所述,你关注城市经验;2、从“玛格丽塔”和“凯蒂”可以看出你很洋气,“去寻找扬州的玛格丽塔”,从本土经验中发掘比较容易西方化的成分;3、你有一种摆脱个人生活的桎棝寻求某种超越的冲动:“去向”,“星裂”,好高远,“裂”,“失控”,现代人的精神痛苦,“星裂”似乎预示了你目前还不大愿谈的居士生活;4、物化,以“金属脆性”隐喻感觉;5、“过去的同学”,一开始就倾向于以身边的人事为写作资源;6、对于当代拜物现象的思考,这是一个谈不尽的话题。当然,我这样分析是基于你成熟期的印象,要不然会显得牵强。
顺便问一下,你以1989年为第一个分际,是否暗示了某种历史背景?那一年是你精神生活的一个转折吗?
丁丽英:1989年我大学毕业,从一个骄傲的校园女诗人突然变成毫无想象力的工厂会计,加上众所周知的社会政治环境的变化,应该算是一个转折了。以前喜欢过的荒诞派、自白派、跨掉的一代、甚至本土的非非主义等在冷峻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套用流行的说法就是,开始面临信仰危机和对存在的焦灼。
李建春: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怎么第二辑一开始,就出现了一种怀疑和不知所措的语调:
谁敢正视这一切
一颗鲜活的心
从沼泽中冒出来
颤抖着想当众宣布
——《匿于人群》,1990
“沼泽中”藏着“一颗鲜活的心”,我把这个理解为一个女子面临某种普遍的恐怖和单调无趣时的真切感受。这些早期的诗,节奏啊,情绪音色啊,都挺好的,但是除了说明你有天赋,什么也说明不了。比如《病中》什么:“把吉详的字写好,/术士退开一丈。/一只忧郁的美兽/使耳朵难以抵挡;/就像一个人的童年,/要来的时候没有声响。”都是些什么呀,“吉祥的字”、“术士”、“美兽”,亏得你收集这些腐朽的玩意儿。让我看看写作时间:1991年。25岁。当年的上海,正盛行超现实主义。但是到了下面的这首《生活啊,多么沉闷》,你就明显地不一样了:
生活啊,多么沉闷!
满屋子的阳光被浪费,像水一样。
灰尘漫无目的地飘荡,
仿佛宇宙中最深邃的星辰。
打开每本书,字里行间总有人在哪儿说话,
那些人,死的时候却毫无声息。
我幽灵的朋友,每当回忆降临
美丽的往事多么凄凉。
美丽的往事多么凄凉!
我推开这扇乌云的窗户,
闪电正不停地巡视着,
春天踏在纸上沙沙响;
春天正悄悄爬上我苍白的脸颊,
它环顾四周,后又飞去远方……
只有“乌云的窗户”还有点儿超现实的气息,其它的,都是极准确自然的描写。手法古典,但是处处透出真实,可谓不得不言。唯一的一个出手太顺溜的词组是“我幽灵的朋友”,不过还好。大约同时写的《雾》,也很耐读,原因大约是语言飘忽,有一种雾一样捉摸不定的气氛,另外有几处修辞也颇具个人特色:
那人突然降到阳台上,
他的身材壮得象塑料机器人,披一件棒球队员的护胸;
他的脑袋后也许有闪亮的光环,
他说的话──你一定猜得着──带有惊叹号。
“他的身材壮得象塑料机器人”,大概是对007或超人的印象,视角完全是女性化的,把卡通似的夸张的感觉一下子写出来了,且不作评判,只让惊讶留在诗中(这个见识可不一般)。“他说的话──你一定猜得着──带有惊叹号。”对诗中的孩子说话的语气,调皮的神态,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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