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虫天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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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我醉于琴馆行为之美的时候,却实在没想到它会突然弦断江南。原因一个朋友唯利是图的背叛。我虽与之绝交,但就古琴馆之事来说,真十分可惜。不久,音乐学院也放假了。路上行人日渐稀少,琴馆更加寂静。空气越发阴凉冻脚。忽然那一天,上海下起了大雪。琴馆窗外,漫天飞白。 江南的雪是罕见这么大的。我独自坐在琴馆里读书,听琴,饮茶,似乎也忘记了一切。巨大的玻璃窗犹如巨大的幻境,为我概括着南方的冬天。雪花有时打在玻璃上,好象是渴望进来的古人在用灵魂敲门。有时,一个老头叼着烟朝里张望。有时一个姑娘会打着伞朝我微笑。一辆车飞驰而过。一个孩子跑远。然后,就又是一片寂静……雪下得那么的大,白花横扫天下,如大地贫血,或时空的追悼会。我知道,这是琴馆最后的时光。最后的雪。 只有最后的,才是唯一的——也就是美的:因为美即悲剧。我记得最后一天傍晚,我隔窗还看见有一个人在对面街上点燃了一支香烟,渺小的火苗在大雪乱飘的昏暗中显得是那么的璀璨夺目,让我想起曼捷斯塔姆的诗句: 我离开上海时,仲春已过,回阳初暖。正是农历惊蛰节气。天下所有的虫都苏醒了。而在万物最骚动的时刻,我却皈依面壁,韬光养晦。 过了大约一年,汾阳路那一条大街的房子都拆了。 琴馆的旧址先是被变成了一片废墟,然后变成了另外一些建筑。后来我经过的时候,不胜感慨。后来回北京后,我先后还开过两三处琴馆或工作室,但都没有当初的那一个让我用心、伤感和充满惋惜。 因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前,在整个古代,琴的材料大多变幻于杉、桐、楠、梓之间,但弦——皆为丝弦。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后文革时期的重庆度过的。记得那时候,南方的孩子们没有多余的玩具,主要就是“与动物过不去”:如烧老鼠、掀蚂蚁窝、收集苍蝇、折磨蝉、牵牛或者钓鱼;另外还有一项:就是养蚕。我们从一些蚕农手里或桑林寻来蚕卵,然后放在用废弃的纸盒子制作的蚕房里孵化,通常只有十来条。我们的目的是让它们成长,结茧,然后把茧拿到中药收购处卖,再用卖得的钱去买糖果零食吃。 剩下的蚕蛾我们会让其继续交配,产卵,饲养。 蚕是这样一种动物——喜温暖干燥与不太通风之地。 蚕吐丝时,不可多看,看多即死。 它被我们密封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盒子里,犹如古代监狱中的死囚,犹如悬挂于孤绝峭壁石屋中的僧侣——它就象闭关辟谷的道士,静坐秘室的隐者,绝不允许有一点打扰。它的信仰就是:吐丝。在数日内,它要把全部生命的精华都倾吐成一个让自己窒息的茧,然后再从这茧里羽化为蛾蝶。在上海开琴馆之时,我觉得自己也曾象是一条云游在大街上的蚕,以弹琴为吐丝,编织出了一个琴与生活的茧:这就是所谓的“樊笼”罢。 的确,在密集的音乐与封闭的个人意象中脱胎换骨——这是古代很多琴人的理想境界。历代琴谏、琴刺客、琴隐士的典故,无论儒道佛三教门徒,还是在野的士人鬼雄,都有着自己的“羽化观”。所谓神隐。所谓无弦琴、一弦琴、焚琴、空琴等等传说……无非都是为了达到一种类似蚕的境界:升华和蜕变。 但是这一切,说到底,都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樊笼,是人的智慧。是茧,而不是丝弦。更不是琴的音乐。 琴的音乐必须是一种不被任何人文思维所异化的自由。 而琴的自由,就应该象蚕虫吐丝一样,即是本能,又是理想。 在近代琴史中,如晚清思想家谭嗣同也是个琴人。他曾经自制二琴,还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虫虫虫天之微大弘孤精舍”。我对此书斋名甚为喜爱。何为虫虫?即虫都有虫的渺小本能。何为虫天?即虫也有作为动物的特殊天赋。鸟飞鱼潜,看似简单,而人是做不到的。换言之,惟懂得渺小的人,才能进入伟大的境界。此语本出自道家。微言大义出自儒家,弘孤精舍出自佛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琴馆也是一个“虫虫虫天斋”。琴人如虫。如当今琴界,众生昏蒙势利,抱残守缺,二三荣耀,八九人师,虽于弹丸之地,总揽权衡,却竟也派别林立,尔虞我诈,元气武断于微妙,心血皆耗于纠葛,这个群体的蒙昧其实又与“昆虫记”何异呢?念之神伤。当初海上行痴,琴馆小废,或许也本该是意料中的事。今虽长夜啸哭,恨风无弦,终亦不能救其于万一。 江南是一座抒情的监狱,一种蓝色的软禁。充满了白色的墙、残破的小桥、消瘦的园林与黄酒。江南的雾整个是颓废的。夕阳整个是夭折的。触目皆是亡国的图画,脱口即为昏君之诗。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江南是美人的腕骨,玲珑易碎。2008年冬日,我应邀前往虞山常熟演出。之前,与二三琴友游苏州,在拙政园、忠王府与贝聿铭设计的博物馆之间勾连穿越,徘徊于洞窟和小径交叉的花园。驻足之间,窗外即是竹林与池塘。木船、鱼鹰、农家菜、太湖三白加黄酒,出门感觉真不错。且因天气冷,人少,萧条的山水更容易让人懂得静美。之后,我再次转道上海,拜会了这几年新出现的一些琴馆,还听了不少海上琴友的演奏,获益匪浅。而在上海,我还发现了一个现象,即目前那边开古琴馆的人,包括九派、元音、琴乐仙工作室、幽篁里等等,大多都来自当初我在上海办琴馆时的旧相识,或者与那琴馆有一定关系的朋友。这些年,自我离开后,上海琴馆竟然就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了很多,而学琴人也越来越多了。无论我的琴馆成败与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想我当初的行为都刺激了不少人,使他们也能走向这种社会行为。这不就是一种类似虫虫、虫天的奇妙蜕变吗?念之始作俑者,激烈性情之我也,往事也,过眼云烟也,亦罪过也。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当年为了古琴秋冬长街,夜宿寒窗,也算没有白受苦。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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