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狂禅:无门关镜诠》前言

  我从没想过要在别人之书上再写一本书。

  纵览禅林元典,浩若烟海,千山卷帙,一灯独照;五宗七家,群经列列,谁为真禅,哪边赝道?禅宗之美,入于无有,法〇为相,追古赶今。尤其它本是不著文字,空灵绝对的符号,唐朝以后,虽山间渔樵匹夫,荒野顽人群氓,不识一字者皆可以心相照,见性成佛,所向披靡,遂华盖天下。

  千年过去了……我本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思想上再思想。

  但是,今天我蒸煮了我自己内心的铁血,与这一本薄薄的《无门关》同流澎湃,混一日月。何者?

  只因为无门是一个“狂人”?

  只因为他对禅宗古则的批语,有看透佛法,反弹万古的气势?

  还是因为他敢骂释迦,笑罗汉,扫荡菩萨,蔑视僧尼……?

  非也。亦只为“性情”二字了得而已。

  闻:佛之“禅那”(Dhyana),本意为“静虑”,或“弃恶”。虽为音译,却与道家之“禅让”精神字同音异,暗与神通。宗教本是人类原始图腾与神学交叉的精髓,是神秘主义思想中最光辉的花朵。宗教的存在,就是要调解人的性情,让人更接近自然性与神性。什么是神性?什么是人情?无论释、道、儒、墨、法、犹太、基督、摩尼、穆哈默德、恺撒、忽必烈、圣雄甘地、毛泽东,还是古希腊罗马哲学、埃及占星术、拜火教、萨满教、生殖图腾、偶像崇拜、进化论、相对论、解剖学、混沌学、黑洞论、核裂变——人类文明为之思索,为之变异流派者多矣。各有各的解释。从一片落叶的风化,到一个婴儿的诞生;从蝼蚁的理想到氢弹的恐怖;自杀、爱情、革命、艺术、性解放、传染病、机械主义、经济危机、宗教战争、电脑网络……这一切如浓云卷山,巨风振海般袭来,随着历代圣贤与鸿儒们的长流千里,或鬼神与美人们的含冤帝国,覆盖了世界上一切智者的精神生活。但是所谓“神性”,所谓“人情”,却依然如长夜荒墓之幽火,广漠极地之灵光,终不能窥其于万一。

  何者?难道神从来就没有过一扇门,主动地朝人类敞开过?

  每一代追求智慧的宗教先知,僧侣,神学家,都在寻找着答案。

  然禅是什么?佛是什么?——如神性人情一样,也从未有定论。

  不入此门,怎么出此门?这也成了追击我灵魂的问题。

  于是,自今春以来,我暗夜挑灯,幽明鬼神,啸哭穷经,参诸西学,终于写下了这本我个人对《无门关》的随想与镜诠。我之为人,多情易怒,爱山水、书卷、音乐、美人;恨无常、不义、病苦、天灾……不过为众生中之一小众生而已。岂敢斗胆与无门宗师较个长短?然以神佛论之,则天地巨细,譬如一毛,泡影之中,尽藏三千华藏世界,无限智慧海:以我之小观我之大,亦非小大之可尽言也。是以提刀割指,甩手狂书,不求端正,惟愿大真而已。

    《无门关》是一本伟大的著作,虽然它仅有零星一卷。

  我想,任何能真读透这本书的人,都有可能如入无门之门,“乾坤独步”。

  尽管千年以来,从来鲜有人敢断言自己已通透此文。
  
  无门慧开(公元1183~1260年),为宋代禅宗“临济宗”支流“杨岐派”狂禅高僧,南宋临安府钱塘县良诸人,俗姓梁,字无门,世称“无门慧开”。所谓“杨歧派”,是因为北宋时方会禅师(临济宗第八世)传法于江西宜春杨歧山,那里曾是战国狂人杨朱“泣歧路”之处,山之寺名普通禅院。杨朱乃先秦时代哲学怪杰,曾号称“不拔一毛以利天下”;有一次在此山哭泣,人问何故,他说,他是因无法分辨一条岔路与迷途的或南或北,人生之选择往往无奈而哭泣。杨朱精神与禅宗一样不著文字,其事迹多载于《列子》等道书。方会禅师为弘佛法,借此典故发挥而建立了“杨歧派”。

  无门天赋鬼才,灵根如花,自幼就出家。他先后曾在安吉报国寺、灵岩寺、镇江焦山寺、金陵保宁寺、江西隆兴黄龙寺等地为僧,修行“杨歧派”宗法。据说,他最初是礼天龙肱和尚为受业师,披剃出家的。后来,他遍历天下名山道场,寻师访道,但是一直无法契机,又到平江府万寿寺参礼黄龙派下的月林师观禅师,月林禅师教无门就参“无”字话头。

  于是,他每天就对着一个斗大的“无”字苦想。

  然“无”之为一念头,横扫七教,贯穿古今,岂是一朝一夕能参透的?。无门经六年寒暑,十二春秋,却依然如蚊叮铁牛,剑刺凌空,毫无缝隙之处。他天性疏狂,花魁龙心,精进勇猛,曾在佛前发誓:“如果参不透这‘无’字话头,绝不寤寐休息,若是懈怠睡眠,就烂却全身,无一完好之处。”有时疲惫至极,就在大殿走廊之下长夜徘徊,甚至以头撞击大殿露柱,头破血流,以示他有悬梁刺股,纵横开合的宗教抱负。

  终于,他磨砖为镜的锐气刺破了灵魂的迷雾。

  有一日,他在法堂内经行,巨大的寂寥中,忽然他隐约听见斋堂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绵绵密密的鼓声,其音刚柔无比,密集如雨,无门突感心中久远以来的疑团顿然消失,豁然开悟。   他独立天地之间,吟咏唱颂:
  
  青天白日一声雷  大地群生眼豁开
  万家森罗齐稽首  须弥勃跳舞三台

  第二天,无门迫不急待地跑到方丈寮里,把自己的开悟呈现给师父印证。谁知道月林禅师看到他的偈子,不但没有赞叹,却故意高声大喝道:

  “你在何处又见到鬼又见到神了?”

  无门见到师父大喝,也当仁不让地大喝一声。

  月林禅师又做“狮子吼”。

  无门面无惧色,也作“狮子吼”。

  师徒两人这时才如梦方醒,于是一起哈哈大声狂笑起来。

    “无门关”由此得透。

  淳佑五年(公元1245年),南宋抗金名将孟珙在钱塘门外扫帚坞买地,修建了一座护国仁王禅寺,后请来当时在江西黄龙寺的无门慧开,任杭州护国仁王禅寺的开山住持。本书就是在这段日子里,他对历代禅宗高僧之间出现的,最重要的四十八则公案所作的思考。

  次年杭州大旱,宋理宗宣召无门入宫选德殿演法求雨。

  无门挥洒佛法,持咒祝祷之后,默然返回寺中,理宗急忙遣派内侍前来问祈雨的状况如何?无门淡然回答说:“寂然不动,感而后通。”语音方毕,天空俄然黑暗,见乌云密布,翻滚旷野,一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理宗因此颁赐无门金襕法衣,并赐号为“佛眼禅师”。无门和尚的各类传记散见各经,如《续传灯录》、《增集续传灯录》、《五灯会元续略》与《五灯严统》等书。宋景定元年四月,他命工匠砌塔,八日塔龛砌成,无门禅师自撰龛语道:“地水火风,梦幻泡影,七十八年,一弹指顷。”

  书偈毕,一代宗师跏趺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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