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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可道:《时间里面的刀》阅读札记

  一段史前史
  
  明嘉靖二十四年,王阳明的朝中弟子路迎出任兵部尚书。据《路氏族谱》记载,此公被誉为“汶上四尚书”之一,更被推为“善政中第一人”,八十岁驾鹤归西时,天子曾亲自过问祭事。贵州毕节的路氏子嗣也因贡献过翰林这样的不凡角色而闻达乡里,享受着亭台楼榭、雕梁画栋般的外省生活。路家在静止的乡土社会里成长起来的倒数第三代家长,没能捱过公元1957年的批斗,下葬时禁止使用棺木入殓,只能用草席匆匆卷走这个家族漫长煊赫的历史。地主的女儿路莲禧继承的唯一遗产,是一个不挂忧伤的普通人的名字,她在中国的奥运年辞世,生前在他儿子身上打断过三根鸡毛掸子。

  正当贵州毕节的路家在封妻荫子的荣耀中安闲度日的时候,广东梅州大埔县城的饶员外终于为自己面相丑陋的女儿钓得金龟婿,姑爷是饶家的私塾先生、前河南光山知县、康熙二十七年进士杨之徐。饶氏过门后,奇迹般三度六月怀胎,所生三子相继进士及第,皆被擢为翰林。杨饶二人齐心协力,不但通过了夫妻忠诚度的痛苦考验,而且成为了“一腹三翰林”的光荣双亲。现实总喜欢给历史拆台,其后杨家竟也出过买儿买房去闯荡南洋的不肖子。解放后,头上插过稻草的翰林后代杨国权奔赴路翰林的家乡支援火热的“三线”建设,并娶路莲禧为妻,于1963年产下一子,延续着两家翰林的血脉。①关于这件事,杨展华在2007年投入创作的个人自传史诗《时间里面的刀》中写道:“他的名字刻上了白骨先人的墓碑/发黄的族谱多了一丝耀祖的希望/家族的生死也从此相连”。

  这个战胜过三根鸡毛掸子、把自己称为刀的硬汉,在刚出生不久,一度因缺少奶水而无力支撑起幼小的身体,后又因身在马来西亚的祖父几经周折倾囊相助,才喝上了大量奶粉。卖过儿子的老人倒救活了自己孙子的命,靠走私货币买来的奶粉让刀活到了现在。他当过兵,复员后换过十几种工作,到过中国的很多地方,结交了不少朋友。他右手赚钱,左手写诗,间歇作画,尝尽“被亲人在商业中丢弃的辛酸”(《刀在1966》),半生游走在谋稻粱的旅途上。同米兰·昆德拉把人与世界的关系比喻为蜗牛和它背上的壳的关系一样,刀把最初给养自己的母腹称为“肉的一个人的宇宙”(《刀在1963》)。 如今,他停驻在北京的一家餐馆,抽空在大厅一角摆弄文字,像一只艰苦爬行的蜗牛找到了一只寄居的壳,发现了一个人的宇宙,一个生命的新起点。

  “我是一个偷偷混进列车的旅客,我在坐席上睡着了,查票员摇醒我,‘请出示你的票!’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车票,身上也没有钱可以立即补足这笔旅费……我只有扭转局势才能拯救自己,所以我向他透露了一点情况:我身负着重大而又秘密的使命,事关法国,甚至整个人类,我必须到第戎去一趟。”②说谎者萨特(Jean Paul Sartre)在他7岁的时候胆大妄为地给自己“一个人的宇宙”找到了一个阿基米德支点。这个自称没有超我的存在主义者过早地认识到了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人来到世上,如同被偶然地抛入一列疾行的列车,成为无票的旅客,那个急中生智捏造出来的“重大而又秘密的使命”,成为一块欺骗所有人(包括萨特本人)的有效王牌。命运像一个黑洞,通常的因果律和目的论在它面前黯然失效。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令人扑朔迷离、难于解释。或许真像普罗提诺(Plotinos)所描述的那样,宇宙的生成、事物之间的关系均是一个流溢的过程。正是这种一刻不止的流溢,促成了刻录在一个民族肌体或个人肉身上的时间性的生成。这种史诗感的涌动,让生命获得一个可辨识的长度,从那个无法确知的神秘源头溢出的流体,在不断充满着我们的身体和意识,推动着我们降生并面向眼前这个世界前行,在刀的个人史诗中,我们能清楚地看到这个过程:
  
  秋天里的八月,他血淋淋滑进
  世人暂住而且要证的世界
  从此,阴儿成了婴儿
  (《刀在1963》)
  
  刀也像萨特那样,给自己的降生一个荒诞而严肃的理由。如果萨特是被抛入一辆开往第戎的列车,那么刀就是“血淋淋滑进”他存身的世界。前者的出场可以依靠如“上帝之手”一类的超验力量来解释,晚年牛顿曾深深为此着迷;后者诞生于“秋天里的八月”,这个时间界面是令当事人百般怀疑的,而就目前来讲,它却是唯一可解的来处。临盆,就像顺着倾斜的时光隧道滑行而出,刀需要鸣谢的,除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地球引力之外,似乎还有周身血液的润滑和证明作用。他涂满了上一代人的鲜血来这个“暂住而且要证的世界”报到,红色让刚刚降生的刀成为了这个国度的合法属民,并且时刻被告诫不要忘记佩戴这种天然保护色,因为他和身边的所有人正沐浴在这片血和火的光芒之中。就像刀早在4岁时就隐约意识到,“没见过外公的孙子,从小/都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公公/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刀在1967》)。刀从“肉的一个人的宇宙”降生到“世人暂住而且要证的世界”,以母体为界,完成了从内部世界到外部世界的空间转换,也完成了从“阴儿”到“婴儿”的身份转化。由前鼻音的yin(阴)变为后鼻音的ying(婴),语音先于生理获得了一次完善的发育,诗歌则坚守在产道门口,那颗幼嫩的头颅一经钻出,便迅速敞开那块先行缝制好的语言的襁褓。
  
  美丽坏世界
  
  中外文学史上总有些奇怪的现象,萨特的自传只从出生写到十岁(《词语》),沈从文比他好些,延长到了二十岁(《从文自传》),即便是这样,和传主们一生颠簸漫长的履历相比,终止在这样的年龄实在是显得太过年轻。精神分析学家们则持反对意见,他们尤为重视那些发生在患者孩童时代的早期经验,依靠这些经验来解释患者行为中呈现的诸多怪诞之举和疑难杂症。有趣的是,一些古生物学家同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门徒采取了相似的立场。他们甚至认为,一旦获得一种未知动物的头骨化石,就可以掌握该动物全身上下的骨骼构造,绘制出它的大体轮廓。因为动物的一块头骨化石好比它体内的DNA一样,已经包含了该动物在生物学方面的全部信息。刀的个人史诗依然以出生之日为写作起点,迄今已写到了九岁的光景,③就像从母腹中率先探出的婴儿的头颅,实际已为读者贡献了一座缩微而完备的信息库。据一位现代生物学家推算,比起地球上有机生命的历史来,人类区区五万年的历史不过像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最后两秒钟。按这个比例,文明的历史只占最后一小时的最后一秒的最后五分之一。④ 由是观之,一个人年龄的长幼似乎不再是一个问题,时间的秘密或许正藏在一个细小的褶皱中,而不是它庞大的整体。尽管崭新的婴儿还在继续努力地全身而出,刀的史诗写作还在一点点地推进,在我们看来,谁看见了现在,谁就看见了一切,九岁的刀就是九十岁的刀,眼前发生的就已足够。当获得了大量奶粉补给而终于学会站立后,“开裆裤中的刀,迈走两岁的路/他哪知这脚板和地面印成的路/一旦开了头,也就没尾没头了”(《刀在1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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