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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可道:《时间里面的刀》阅读札记(2)

  直立行走是人类从猿到人进化过程中决定性的一步,对慢慢长大的刀来说,这是一次幼年期的“成人仪式”,是一次革命意味十足的肢体宣言,它宣告了刀开始在“生理身体”之上侧生出了一个“交往身体”,从而刀的身体成为了二者的结合。⑤比起爬行时代的平行姿态,直立行走让刀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而获得了一种宗教极性:让头颅朝向天国,让双脚嵌入人间。它构成了一种交流模式,让刀正式地与天地,与“从此站起来”的国家和人民建立联系,在三维的社会空间中具有了自觉的行为能力,也带给他更多“成长的烦恼”:“能一个人走路后,总想一个人远离黑暗/他害怕外婆那太多房子的不爱开灯的家/害怕大人们在白天也像夜里的堂屋中围拢火炉”(《刀在1965》)。也就是说,直立行走意味着年幼的刀要从头到脚地接收人间的信息,遭受艰难时世的拍打,不但有上半身“反医学地失眠,幻想,紧张”,还担心下半身“开裆裤中的鸡鸡/幸好没被没人性不设防的开裆裤渎职”(《刀在1965》),甚至“在爱劳动地帮大人送搓衣板时,他的右小臂/扑上火炉,烫出了一生的烙印”(《刀在1967》)。我们必须承认,一批批和刀一样纯洁而脆弱的孩子们降生在一个坏世界当中,就在刀的手臂留下“一生的烙印”的年头,更多“没有过错的人们”则在档案中留下了“人为的刺青”。

  在坏世界中,被刺青和担心被刺青的大人们同具有“阉割焦虑”的刀心照不宣,因为在心理状态上,前者是后者的成年形式。在克服这些焦虑症状上,儿童们找到了游戏:“刀们的运动是‘滚铁环’/这是一代人的玩具”;大人们找到了观看游戏:“躲避被玩的假病人们,把对孩子们的观看/当成可以放心说话的安全休闲/从中领悟了不敢承认的童心的正轨”(《刀在1968》)。游戏担当了一个安全地带的主人,吁请了意味深长的“看/被看”模式,让国家的主人们,让所有的大人们,从儿童的游戏场景中看到了自己的原型,看到了眼前这场浪漫主义运动的“童心的正轨”,看到了一场国家级盛会的游戏本性,即“为了一个家长的梦话,实习全族人的厮杀”(《刀在1970》)。游戏在儿童世界和成人世界里同时开展:
  
  父亲喜欢把他搭在肩膀上闲逛/还喜欢把他抛向天空的底部又接回怀中(《刀在1965》);
  否则就不会有今天刀晨勃到一点十五/刀鸡也晨勃到一十七点五(《刀在1965》);
  科学家中的好人,这一年/能把杀坏人的氢弹,送上了天(《刀在1967》);
  纸的鸟,从孩子的手中掷过头顶/又从地面上的天空,落到天空下的地面(《刀在1968》)。
  
  也许是直立身体的宗教极性在发号施令,也许是刺青年代里的人们承受着太多朝下的气压,坏世界里的游戏大都具有一种向上的属性,那些热衷游戏的人们仿佛都怀有一种“天空情结”:父亲的游戏是把儿子抛向天空,科学家的游戏是把氢弹送上天空,孩子的游戏是把纸鸟掷向天空,连刀在被子下的晨勃也依旧坚定地指向天空。游戏场景和被子下都是难得的安全地带,刀和其他的游戏参与者不由自主地表达出在一个压抑空间里的反弹本能,挥霍着积蓄在潜意识里过剩的力比多,演绎了“一代老实的人们”在“不老实的年代”里酣畅淋漓的狂欢动作。这些受“天空情结”驱使发出的向上的动作,无一例外地成为了晨勃的拟像。作为一个符号,晨勃穿越了未知的时空指向一处童贞,渴慕一种神圣的结合,于是在蔚蓝的天空里开启一场华丽的幻想。刀言:“美如童贞的方向”(《刀在1968》)。在真与善晦暗难辨的时代里,“天空情结”正是童心未泯的人们求美的方向。这种爱美之心,在特殊的时刻倾巢出动,以一种向上的姿态,力图修补头顶上方那块受损的天空。   断裂诸形态
  
  当美的力量仅仅困守在游戏场景和被子下的时候,疯狂却无处不在。大人们的努力是无效的,因为,“此刻,天,只高过孩子的尿平面”(《刀在1968》);孩子们的努力是徒劳的,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美就是全部:
  
  一张还没写成大字报的牛皮纸
  被稚嫩的手撕叠成鸟的仿生,满身折痕
  一会天上摇摆,一会地下被踩
  最终却不能让自己摆平、张开
  (《刀在1968》)
  
  空中踉跄飞行的纸鸟,是大地出访天空的使者,是孩子们的精魂。它代替孩子达成了与天地更为亲密的交流,让一张社会主义牛皮纸暂时摆脱了充当大字报的尴尬命运,带着满身折痕,成为一件自由世界的艺术品,一件诗化的改造物。将纸折叠成鸟的过程中,著名褶子研究专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提供了两种折叠方法,用他的话来说:“物质要被折叠两次,一次是在弹力作用之下,一次是在创造力作用下,而且不可以从第一次过渡到第二次。”⑥可见,这是一套动作的两种认知途径,呈现了两种意义的生成和阐释过程:一种是生理身体在弹力作用下折成鸟的形体;另一种是交往身体在创造力作用下折出鸟的灵魂。两者发生在不同的层面,是不可通约的。无疑,较之前者平庸的物理过程,后者蕴含着更高的智慧。

  或许是在响应德勒兹的观念,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阅读卡夫卡(Franz Kafka)时唱和似地贡献了“展开”的双层涵义:一种是像教小孩折叠的纸船,一展开就形成一纸平面;另一种是像蓓蕾绽放为花朵的那种展开方式,并称卡夫卡的寓言就是在这种意义上展开的。⑦如果说德勒兹是在靠两类折叠进行编码,本雅明的“展开”论刚好用于解码。可以看出,小孩折纸的反向过程是将折起的纸抹平复原,纸上的折痕记录着这种循环的、可逆的过程;而蓓蕾绽放为花朵却仰仗着神秘的创造力,这是一个线性的、不可逆的过程。在这种意义上,那只牛皮纸鸟“最终却不能让自己摆平、张开”,不能像德勒兹设想的那样,进入“蝴蝶折成毛虫,毛虫伸展为蝴蝶”的收放自如的理想状态。就如同甲虫不再成为小职员格里高利,在花朵准备向蓓蕾回溯的当口,在纸鸟意欲向纸还原的片刻,一出卡夫卡式的变形记早已在这之前悄悄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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