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刀可道:《时间里面的刀》阅读札记(4)

  当子孙后代成为迷途羔羊的时候,外婆终于忍不住要训斥母亲,“伟大传统”要不顾一切地站出来矫正“祖国”母亲的过失,以期寻求未来可行之出路。按照甘阳的看法,21世纪的中国必须彻底破除20世纪形成的种种偏见,而不是把它们继续带进21世纪。21世纪的中国能开创多大的格局,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中国人是否能自觉地把中国的“现代国家”置于中国源远流长的“伟大传统”的源头活水之中,进而实现由“民族-国家”向“文明-国家”的战略转换。12刀在这里是利用家庭事件来折射和反省国家事件。

  古代日本民间有抛弃老人的风俗,年过70岁的老人都要被儿子背到山上饿死,中国在20世纪的情形可能也大抵如此吧。刀生在一个激进主义横行的时代,一个盲目除旧布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一个国在家里饿/阴儿,在胎盘上瘦”(《刀在1963》),外婆们也都被她们那些干革命的儿子们背到了山上,一个家没有了外婆如同一个国断绝了历史,国家在倒退。刀的父母是体制内的人,他们终生在执迷着某种幻觉;刀的外公在刀出世前就遭批斗,去见马克思了;21世纪的刀想到他“三岁的小脚”,这个时候,不论是一个家族还是一个国家,都该是郑重地怀念外婆的时候了,因为天下的外婆都是最通晓历史的人,也是最会讲故事的人。今天,刀用他机警的诗句,以他对繁体字的一贯热忱,为祖国召唤出智慧的记忆,把不老的外婆请下了山。

  和“三岁的小脚”所讲述的家国故事相比,另一个关于他“七岁的大腿”的故事至今都让刀惊魂未定。接受学前班教育的刀开始正式迈上红色教化殿堂的第一级台阶,有幸成为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有待深加工的亿万零部件之一。他“迷迷糊糊立志要向大人写的小人书学习/随时准备一有机会就献出年轻得还没上学/也不懂宝贵是何意思的生命”(《刀在1970》)。七岁的刀整天梦想着成为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和欧阳海,这些只存活于连环画上的英雄志士把幼年的刀逗引进了一个幻觉世界。有一天,当刀遇上一台废弃的手扶拖拉机时,就像癫狂的堂·吉诃德战马长矛般地冲向一座硕大的风车,一段充满喜剧意味的英雄事迹就此开场了。若干年后,刀竟然精彩绝伦地将其想象成一场令人销魂的“床上战役”:
  
  刀一上来,她就从忧怨与静默中被激活
  紧握她的方向,童光目视下方首脑
  下肢展开,摸到那处能令她动与不动的锁齿
  之后,急速地翻滚,冲撞,缠绕,肉体爆发出
  魂飞的尖叫
  (《刀在1970》)
  
  熟悉刀的诗歌的朋友应该都会清楚,刀最擅长写的当属情色诗,它在刀的诗歌创作中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观,从以上小试牛刀的几行颇可领教诗人的非凡道行。13刀与手扶拖拉机的这次尴尬遭遇完全被灌注了进欲遮还羞的情色描写模式,诸如“激活”、“握紧”、“下肢”、“动与不动”、“翻滚”、“冲撞”、“缠绕”、“肉体”、“尖叫”等多少带有些限制级嫌疑的词汇,在刀驾轻就熟地运用中,将读者也带入幻觉世界。初驾时的生涩身手与初夜时的懵懂经验产生了戏剧性的同构,“身体和内心一样弱幼的刀,分不清理想和虚荣/他是国家的人,不能不管家里的她”(《刀在1970》)。她,一台报废的手扶拖拉机,“是被另一个男人驾驭到陡坡后没了机油遭遗机的”,成为了孩童期的诗人在英雄情结驱策下的拯救对象,也是他成年后施展异性恋幻想的征服对象,成为了他终生难忘的“躺在他大腿上的命中的处机”。

  然而这桩完美的缠绵事件毕竟是一场白日梦。销魂的代价是让七岁的刀右大腿骨折,“三个月里,刀的双脚被牵引朝向天花板”。若干年后的诗人并不愿从这场白日梦中醒来,他品咂出几分福祸相依地道家命题:“这成了他成年后和她们在一起时喜欢的姿势/因为没有一种人身与人生的姿势注定是不幸的/出院后的石膏,拐杖和药酒让他获得健康和酒龄”(《刀在1970》)。婴儿期的刀因为缺奶而站不起来,可以用大量奶粉来补给;七岁的刀遭受腿伤站不起来,靠的是石膏、拐杖和药酒的帮助,甚至还有漫长病床生涯里无边的空虚和寂寞,诗人“七岁的大腿”洞悉这一切:“无知时,有本来的孤独/知知为不知时,更孤独”(《刀在1966》)。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