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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可道:《时间里面的刀》阅读札记(3)

  在时间意识的参与下,以循环性为主要特征的第一种展开方式演绎着古典的时间观念,而第二种展开方式则打破上述认识,具有了现代时间观念的色彩。刀的史诗写作即是按照现代时间观念的逻辑开展的:刀在1963,刀在1964,刀在1965……从史诗中每一个近乎自我复制的小标题中可以看出,刀将自己紧密地悬挂于时间的云梯之上,他讲述的是一个出生在中国的现代人与不断流逝的公元纪年的关系史。这种直线运动的、一往无前的现代时间,除了给我们带来技术进步的幻象、马基雅维利的冷笑和共产主义的幽灵之外,也带来了个体生命经验空前的断裂感,它让花朵无法变回蓓蕾,让纸鸟无法变回纸张。我们不必把“断裂”概念的历史上溯到巴什拉(Gsston Bachelard)或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如果把在刀的记忆里“第一次对迁移的激动”也想象成一次生活中名副其实的断裂的话,那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幼小的刀清楚地记得,那辆双层的猪押车上,“上一层放的是全家人的衣被杂物/下一层是桌子,床,火炉,煤炭,父亲和我/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还多属单位的配发/没有我在外婆家时见过的翰林后人的/雕花的床,碗柜,衣柜,书柜,椅子……”(《刀在1972(上)》)。在刀的生命中,单位配发的简易家具也无法变回翰林后人的雕花床,现代性的在场导致了神性的缺席,伟大诸神的创造力已经萎蔫成灰,神迹的失灵正是断裂生成的根源。

  这种断裂,尤其体现在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所谓的“在已逃遁的诸神之不再和正在到来的神之尚未中”⑧,而刀作为一位笃信基督的诗人,正是在这双重的匮乏的时代被抛入了诸神和人类之间。诚然,只有诗歌才能在象征意义上对断裂危机做出挽回的努力,诗歌暂时行使了诸神的创造力,通过书写来形成一股追忆的力量,“用这种方法,人们就能逐渐接近一个场景,某个某事物的场景。人们描述它,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同时与过去相关,既与很远的过去和最近的过去相关;也与自己的和别人的过去相关。逝去的时光不是像画一样呈现,它甚至没有呈现,它是画中元素,一幅不可能画出的画的元素的呈现者。”⑨刀的史诗就这样横空出世,它并没有妄图恢复过去生活的本来事象,也并非想拼合已然破碎的时空图画,这些努力和水中捞月没什么两样。刀只想通过追忆,采撷过往岁月中的经验片段,以断裂的诗章回应断裂的时间,促成个体生存中的往事再现。他从自己在混沌的母体中忍饥挨饿时起笔,率先交代了全诗的写作性质:“他已忘了,当时的胎想/是我现在,在替他再想”(《刀在1963》)。刀试图用诗歌搭起一座跨越断裂的文字浮桥,通过多年后的“再想”来重建过去生活的直觉现场。在刀的诗歌里呈现的,不一定是历史本来面目,却很可能是刀的早期记忆里充满断裂感的经验事实,是在历时性线索上若隐若现的画中元素。

  刀的诗歌不但在思想和结构上布满断裂意识,它也逐步渗透进他的诗歌语言里,让读者明显地辨别出这种独特的刀式风格:
  
  刀是后天性不喜欢院的,先天喜欢
  而且内心像所有祖国的花朵们一样崇拜院
  包括有天使不会故意让人痛成死尸的医院
  今天刀知并道:院让耳朵完蛋为只听院的
  (《刀在1965》)
  
  这里选取以上这四行诗作为代表,用于阐释刀式诗歌断裂式修辞的三重特征:

  a.诗句层面的断裂。它表现为遣词造句上的二元对立思维,在中国古典诗词中迎来它的黄金时代,如今在刀的诗歌中俯仰皆是,比如这里的先天-后天,喜欢-不喜欢,人-尸的对立已经成为显而易见的诗歌技巧;

  b.非单字词汇层面上的断裂。它表现为将日常熟识的一些词汇强行拆开,制造阅读上的间离感和陌生化,这一操作成为刀式诗歌的一大景观,比如“刀知并道”、“新址的家,没具”(《刀在1972(下)》)以及“有文化的大人们,都在闹大革命”(《刀在1967》);

  c.单字词汇层面上的断裂,即汉字层面上的断裂。比如这里,刀讲出一句极为怪诞的话:“院让耳朵完蛋为只听院的”,细察之,终生痛恨单位的刀是将汉字“院”做一分为二的微观拆解,分离出“耳”和“完”的再生词义,从汉字构词法角度寻求了一条读解路径,对几千年的汉字施了一出木马计,在诗行中重新激活了汉字的生命力和增殖力。韦勒克(René Wellek)和沃伦(Austin Warren)指出:“词汇不仅本身有意义,而且会引发在声音上、感觉上或引申的意义上与其有关联的其他词汇的意义,甚至引发那些与它意义相反或者互相排斥的词汇的意义。”⑩刀在2000年的一首作品名为《汉语深处的诗歌》,通篇采用了这一技法,令人叹为观止。与其相类似的一批谈论语言的诗也颇值得玩味,表达了诗人始终没有放弃对汉诗语言空间的勘探和实验。

  断裂式修辞可以成为辨认刀的作品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诗学标识。这也让读者联想到刀这个字的本义,正是这把明晃晃的利刃在文字丛中用力一挥,便制造出了形态各异的断裂。据刀本人披露:“刀是最早的笔,最早的笔写下的最早的文字,都是些记事性的,没有杀伤力,也没有敌人。还有就是诗歌的神秘胎盘。我这刀,是为了纪念最早的刀。”11他把自己称作刀,是在向最早的文字致敬,向诗歌致敬。因此,时年四十四岁的刀,在史诗的一开始便“把液晶屏当作乌龟甲/刻骨,铭心”(《刀在1963》)。无疑,这是刀的夙愿,他只能用现代人的方式来回应一个古老的问题,并以亲历者的真诚记录了一个特殊时代里的身体,以及铭刻在身体上的家族和祖国。   器官历险记
  
  断裂的时间感铸造了诗人断裂的生命经验,在多数情况下,这些经验由在特殊时空里呈断裂形态的身体器官所分有。我们在上文中浮光掠影地听过刀用他“一岁的口唇”(吃奶)和“四岁的小臂”(烫伤)讲述的故事后,刀在关于公元1966年的史诗中,仅用他“三岁的小脚”讲述了一个简短但意味深长的故事:他在卖花布的国营商店里被母亲带丢,有单位的母亲因此遭到外婆的责骂。刀虽然最终凭着本能的直觉用“三岁的小脚”平安颠回到外婆家,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外婆如此撕心的哭喊,他在若干年后写道:
  
  今天刀想说,如果公民非得把祖国喊成母亲
  那么每家祖国的伟大传统,都是我们的外婆
  (《刀在1966》)
  
  在刀的众多故事中,外婆一直是一个无声的角色,刀只告诉我们她是一座大庭院的主人。外婆的情绪为什么突然异常激动起来?她为什么要责骂母亲呢?故事的讲述者刀在这里做了一个大胆的类比,按照当年的时代语法,如果人们把祖国比作母亲,刀就顺水推舟地把祖国的伟大传统比作外婆。通过这一类比,刀便把“外婆骂母亲”的问题从家庭伦理层面上升到了政治哲学层面。进一步说,“祖国”可以理解为20世纪以来从西方输入我国的“民族-国家”概念,这是个异邦的舶来物;而“伟大传统”则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独有的“天下”概念,这是中国的“历史文明”。中国自五四以来燃起的反传统烈焰到了刀三岁时掀起了一场历史性的高潮。“如今,老实的人都是只能在家的老人/在家的外面,你们万众万心攻于心计”(《刀在1972(下)》)。母亲成为公家的人,外婆变成沉默的人,“民族-国家”思维日益膨胀,“伟大传统”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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