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读池凌云的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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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喜欢这样的诗,也因这样的诗而获得了对一个诗人更深的信任。我想,正是通过这样的诗,或者说通过那种因寒冷而造成的“内在的崩裂”(奥顿《兰波》),诗人完成了对其艺术本质的深化和更彻底的回归。她可以来到她的那些精神亲人们中间了。篝火冷却之后,她把自己的写作和人生都建立在一个更可靠的基础上。是的,不仅是写作,在一首诗的最后她甚至这样对自己说:“你为你将要说出的一切而活”。 是这样吗?是这样。这是一位完全忠实于自己对命运的认知的诗人。据诗人自己在诗集后记中叙述,她最初是由一个乡村代课老师和小城女工的身份开始她的文学梦的。充满贫困、辛酸和伤疼的早年决定了她的一生。如她自己坦言,她的写作始于尼采所说的“饥饿”(尼采是这样来看写作的:出于“饥饿”还是“过剩”?)。现在,当她免于饥饿,她作为一个诗人的可贵,仍在于忠实于“等待在喉咙口的那一阵干渴”。在一个浮噪的消费主义时代,她依然保持着对痛苦敏锐、深入的感知力。她不仅是忠实,还把这一切上升到更广阔深远的精神视野中来认识,在最近的一篇题为《饥饿的灵魂》的笔记中她这样写到: 这饥饿像一个幽灵,在大地上巡游,挑选敢于以全部心灵来承担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持久的力量,他们的生命长期与饥饿和苦难为伴。而真正持久的力量存在于忍受中。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说出:话语是生与死之间的选择(卡夫卡)。” 令人信赖的不仅是其诗歌品格,还有她作为一个诗人在思想和艺术上的成熟。的确,诗歌是“经验”(里尔克),不仅如此,它还是“经验的成长”。是否能够持续地体现出这种“经验的成长”,这对所有“步入人生中途”的诗人都将是一种考验。池凌云经受住了这种考验。纵览她的创作历程,我们可以很切实地感到她所经历的时间和艺术修炼是怎样通过她而说话。她带着时光的馈赠和一双阿赫玛托娃式的看透虚伪和谎言的眼睛来到我们面前,不动声色,而又深谙命运、时间和虚无的力量。她的许多作品都表明,她的诗浆,真正触到了水下的“厚重之音”。 每个诗人和艺术家的成熟都是一个谜。我只能猜,这一半出自命运的造就,一半出自他们自己的努力。从池凌云自己的生活来看,这成熟有赖于她对时间的忍耐、心灵的坚守与磨难,有赖于她自己所说的“艰难的汲饮”。“写吧,写吧,诗人,你是时间的人质”,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句。池凌云的写作,正是“作为时间人质”的写作,这成为她的自救。在她的诗集后记中她写到“我的诗歌在等待我,我的生活或许正在拒绝我,言不由衷,或者委曲求全,最终都会有自己的圆满。”也许所有诗人的命运都如此,而她从她的诗神那里听到的劝慰是“节哀再节哀”(《节哀再节哀》)。她忍受着时间带来的一切。她经历得太多了,以至在她看来“绿荫是最后的遗迹”,在她的承受中“从未见过的光线/耐心地冲刷着全部墙壁”(《节哀再节哀》),她还知道“铜的耐心”在等待着那些永恒铜像的继承者(《雨夜的铜像》),其结果是,“经年的/忍耐,得到常新的韵律”(《多了,而不是少了》),这正如压迫下的琴弦,在颤抖中回到其声音之源。
正是对艰难时光的体验,她领会着“正在逝去的事物中那些永不消逝的东西”(《饥饿的灵魂》),并真正知道了“诗人何为”。令她自己也惊异的是那种“爱的能力”,正是它成为痛苦的根源,时光也无法将其磨消。也许,这也正是她要学习的“那条河”,她追随着它“将时光的沙子细细碾磨”(《风还在吹》),而这被耐心碾磨的时光沙子,在她的诗中变成了闪光的词语。她还需要别的什么美学或诗艺吗,除了“痛苦的精确性”、艰难汲取的艺术和“修复”的手艺?在写给一位朋友的诗中她这样说“时间会丰富我们的修补术/让一个裂开的盆子得救”。她真得感谢那造就她的命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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